所谓的收网就是要结束眼前的乱象。在这样的世界里,反对当权的人不止一个,反对当权的行动也从没结束过。不然也不会有丁先生这样的人物。
每当矛盾激烈到无法调和的时候,就会有一种方法,已经被这个世界的当权派玩得十分娴熟。因为民众往往是自发的反抗,没有严密的组织只凭一腔热血走上街头。这时不是要劝解或是压制缓和矛盾,而是要在人群里安插自己的人手借机闹事。等矛盾反倒是更激烈的时候,任何肢体冲突都会演化成暴力,而就算没有暴力,只要让媒体拍摄到暴力画面然后在摄影机下放大即可有正当的理由。反正有影响的媒体都是在官方和皇室两家人手里,舆论发酵后反对者就成了逆民。
兵部堂而皇之地下场后,手无寸铁的市民再团结也不是对手。压制平息后再抓捕几位影响力大的人物冠以谋反之罪,甚至塑造些通敌之言,待到没有人再敢出头时世道就会平息下来。
“丞相直选之议主要在京城,地方民众虽有异议但也不如京城势众。地方大学生哪有京师大学与国子监大学的学生关心国是的。想要激化矛盾造典型,也当是煽动京师大学的学生才是,我川路就算闹了也多半是地方应和京师,能有多大的影响。”
“这一次就是想拿蜀地行先路。先皇在京师的大学耕耘许久,伏阙上书自古是皇帝对付朝廷的最后手段这一道理他自然懂。新皇就不一样了,夫人也知新皇拖了一年才登基,他少年时本身就可谓是半个废皇派,不仅年少权微,也少有扶持各种势力。所以黎医生引起国是之变后,才不得不依靠蜀王进京辅政。而今朱家既然与赵家合纵,为万保无失,所以得选择在蜀地才行。放眼全国无一王如蜀王深耕封地,不止有民望还疏通黑白势力,所以才需特行。”
“怪不得我从方才就闻到风中有腥味。”夫人淡定地喝了口茶说,“即上意已决,必已一切安排妥当。找我先生又为何事?”
“我……心里没底。所以只能来找以前的老长官。”
“你也知道王爷说了将王府之事托付先生,但心里也知先生不过只是王爷的一颗棋子。就算让他知道了,他也做不了什么。”
小张开始没有回答,低头沉默了一阵后才重新抬起头说:“这样真的对吗?”
虽然也经历过财阀的生活,但官场权斗我还是第一次经历,何况我还一直置身事外。
“按照上意发布政策,遇到反对就以贪污整肃政敌,以通倭通夷冠罪下人,自古就这样的做法到现代还在不断重复。这样真的对吗?这样的话乙卯革新算什么?我们死去的那么多弟兄,那么多同乡又算什么?我不认同也不理解黎医生的作为,但他最后提出了这样的策略,对未来也并非全是坏意。何况一旦此事依照,必定又会造成死伤,死伤的还都是些学生和底层市民。这样真的对吗?”
我来自一个没有传统的世界,更对这个世界不了解,但我学过历史知道历史规律,我当然有自己的意见。但王道士说的有道理,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不久后我就会拍拍屁d股走人,连这具身体的主人都没法继续活下去。我要是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太多的影响,反倒是对这个世界不负责任。不敢发表意见的我看向夫人,夫人似乎是一直在等待我的意见,她见到我反应后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转回头来小张说:“人在其位置谋其事,是保持秩序的关键。今天要直选丞相,明天废皇就不远了,皇室和王室都有自己的考量,四爷再如何为民考量,也是受了张将军的荫。对于此事,四爷定要有自己的考量才是。”
他若有所思了一阵后说:“夫人领教了,只是无论如何,城内必定会有一阵风雨。请夫人注意保重,至于团座,请转告该说的,毕竟百年来此地都受蜀王之保护,王室也该有应策才是。”
夫人点头应了一下没有说话,还没等我听更多的意见,小张就抱拳做出了要道别的手势。他前脚出了厅门,夫人马上就说:“林先生,我一妇人不方便出入那种地方。传信的事还要拜托你了。”
诶~其实他也有留了电话的,不过说的也是,自上元节后我们就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虽然也会从王府听到些消息但毕竟没有见面,一旦想起来反倒想要见他一面了。等不到明天,今天晚上就得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毕竟——僵尸是夜行生物,他应该不会在这个点睡觉。
我已经习惯了从后门进出,只是没想到这时却有辆车在后门停着。车窗摇下后我才明白刚刚小张也是从这个门进出的。看到是他后我赶紧跑到了车边。
他来回打探了一下,这个点市郊的巷子里自然没有什么人。我正好奇他要做什么时,他直接开腔到:“林先生,请助我一臂之力。”
“什……么?”
“你说得对,北京的事我管不着。但这一方民众的安全则是我的职责。”
等等,我刚刚有这么说吗?这是我说的吗?改剧本的我见过硬改记忆的你是第一个啊!
“我会连夜调查此事,明日卯时请来这此地与我接应。”
说完他就摇上了车窗踩下了油门,喂,等等!你怎么就这么自说自话了?我可是刚刚才承诺了不再左右这个世界的走向,不可能答应你这种要求啊喂!
我看了看那张卡片上的地址。唉,还是先去找佑善,然后明天再去这个地方好好拒绝他。
虽然来过这地方很多次了,但半夜这个时候还是挺瘆人的。一进建筑内部就更是了,不夜城的灯火一点都透不进这个建筑,再加上新月透不过屋顶,眼能所及就只有一片黑暗。
而黑暗的尽头,让人更觉得恐怖的,就是那个空着的王座。不止夜行的习性,就这副模样倒也确实是晚上行动比较方便。可是他会去哪儿呢?
我正走上台阶打算在那个“王座”上等他一会儿,楼上的一个商铺里忽然亮起了灯。
原来这儿是有电的啊,佑善在那个店铺里吗?我这么想着跑上楼,店铺的隔断后一个背影已经备好了茶桌。
见我有些犹豫不愿往前,黎医生开口到:“林先生,等候多时了。朱先生受我之托去办些事,近日恐怕是回不来了。”
不是说因为嘉斌的药丧尸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分析下这句话,朱晨愿意为他做事的话一定是被他捏住了什么把柄甚至被他绑架了的意思。想到这里我还是不再因犹豫而伫在原处,走过去坐在了他的面前。
这本就是商场里的一家茶馆,在我们的世界里购物中心开这种店会与现代的氛围格格不入,但这里满是这种传统店铺反倒是协调。我犹豫着接过他的茶,清甜的香气过鼻后,子夜的困顿倒是解了一些。
就在脑袋清醒了一些的时候,黎医生开口到:“张四爷今晚找林先生谈的事,林先生怎么认为?”
不是镇国将军府里没法用法术打探吗?不过既然没法用法术,那就买几个工人做间谍就好了,电视里不也这么演的吗?大人物的府上难免都会被收买些眼线。
“黎医生既然有这么多眼线,自然也轮不到听我一个对这个世界都不熟悉的小人物的见解吧?”
“出生于凡人家,又有圣人之慧。林先生都算是小人物了的话,这世界还有真正的人物吗?”
“可也是黎医生的人劝告我不要再介入这个世界的因果。”我又喝了口茶说,“不过既然如此,夏佑善也与我一样,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所以也请你让他不要太过深入这世界的因果。”
“关于天下大势是如此,可关于两位先生的个人因果就不同了。”
“个人因果?”
“林先生这么快就忘了那末日世界了吗?如果没有General Woo在关键时候助你一臂之力,他们有的是能力撵你于苗。”
General Woo?张居益?对了,那General Woo就是小张穿越到那个世界后附身的人。虽然我和他没有什么接触,但若没有当时身处琉球的联合国军做靠山,我们也不会把尾收得这么顺利。在邮轮上他说过这个时间线的事。五月与我们并肩作战的经历,让他在老年时依然决意穿过门去只身闯入比这里危险数倍的末日世界。
“京城的事交由我办,蜀城此事看来林先生是不得不出最后一手了。”
“你也是要让兵部的计划无法得逞?”
“为得大义而伤亡无可避免,但这样的伤亡毫无益处吧?”
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他明明就杀了这么多人是这个世界的大反派,这会儿却成了革命者,而我在的阵营反倒才是真正的反派。也没人会从反派的立场去说故事的啊。
我抓了抓头发说:“总之,我有一个问题。当你拥有这个国家最大的权力时,你下一步打算做的是什么?”
“毕竟你见过太多打着美好旗号革命,获得权力后还继续用这种口号进行权斗的事。所以建立没有绝对权力的律法和制度无比重要。丞相直选一旦实现,这国家的权力就真正交到了国民的手中。纵使我成为了丞相,民众也有选举与弹劾我的权力。反倒是如果无人肯放权发起政变,军政府的权力才真正变得可怕。”
下位者想要踢走上位者反要付出代价,改革想要获得支持,就要建立新的制衡制度。与其相信身在其位的人做变革,不如相信窥探其位的人。
想到这里我站起了身说:“我明白了,不过我们之间可没有任何的承诺和契约,我帮张四爷不过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姻缘。”
“夏先生也是,若一切顺利,你自然会与他相遇。”
这句话自然是为了加重他的筹码而已。
就这样,第二天我照着纸条上的地址去找小张。见面的是老城外的一家茶馆兼饭店,这种形式的店在这个世界很常见,毕竟喝茶在这个世界不是什么很高端的爱好,体力劳动之余喝口碗茶也不是游客专享的传统。一样的,中端顾客也就有这样中端的店面,有点像日式个体喫茶店的概念。
不算热闹的店角落里小张看起来已经坐了许久,因为吃空的点心碟一边累成了小山。
“不用了,直接聊正事吧。”我拒绝了他要加点餐食的客套说,“你现在有哪些线索,我需要帮你做哪些事。”
“其实……除了昨晚我说的那些,还没有其他消息。”
“那你昨天(想说信誓旦旦……)说的去调查消息是指……”
“我调查了一个晚上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或许是时间还早并不急着□□。一般这种角色官方不方便下手,都会找些当地的混混。我已经借着王室的人脉和朱永真打了招呼,如果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说的也是,毕竟这一招要使出来的前提是在议会没法搞定之后。如果议会就能成功堵上这口子,那都不需要这招了。“那我们现在……”
“不过另一个人倒是留了这封信给我,虽然不知道这消息是不是安全……”
安全?我接过信来看,原来信是让我们到一个位置去,没写缘由地图倒是画得极其详细。也是,如果这是什么势力诱骗我们到那个地方去然后将我们两个置于危险之地就麻烦了。不过……“那就吃饱饭后照这条路线走。”
“可他还要我请假出公差,怕是……”
“这是师父的笔迹。”若不是我拜了师看了不少他还没公开的笔记,也不一定能看出这笔迹。
“师父?”
“就是青羊宫的二当家。”
“拟道长?那我就准备好了,我们抓紧时间出发吧。”
“你准备好了?你不是说……”
“宁可信其有,何况早上我还要和你见面,就和上级打了招呼要请假。”他一下站起身说,“这上面不是说得在巳时二刻穿过第一道门吗?快走吧。”
喂喂喂!你准备好了不代表我准备好了啊。只是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也没供我犹豫的空间,既然是师父留下的信息应该没问题吧?
不用说小张对这座城市无比熟悉,毕竟这地图上的街巷都太小了一些。我们通过了一间民居改造的中式建筑,没想到里面是教会。又通过了一个有罗马立柱的佛寺,一个学堂牌楼后是一间青砖黛瓦又有西式拱窗的礼堂,而后是一栋现代的玻璃幕墙大厦,大厅是公共图书馆。西式钟塔的车站角落,是一间中医馆。坐馆的医生老到手都在哆嗦,见到我们后,用得了帕金森症的手指了指患者勿入的后门,这仪态倒是格外端庄。
从那门出去后,是一条长长的路,路的两边立满了各种石碑。当我们经过那些石碑跨过一个门槛后,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铃声,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一群群年轻人手里拿着书本出现在四周。这景象我熟,好在我也读过大学,知道大学生是一副什么模样。
“这里是……大学?”对了,凡有抗议最先肯定是知识分子,我记得这世界里应该也有川大。
“是的,这里是京师大学。”
简单一下就回过了神,他重新开始迈步,看这架势他应该对这儿很熟悉的样子。不过你确定吗?我们不是在成都吗?怎么就到京师来了?
“确定,毕竟我就是这里毕业的。”
哦~这里不是传说中的全国最高学府吗?没想到这人还是个学霸呢。
“对了,团座也是这里毕业。”
这古老的称呼是“朱晨吗?哦~看不出呢。虽然是一表人才,但没想到他脑袋能聪明到这程度。”
“虽然废除了捐监纳贡的制度,但办学科研必定要钱,达官贵人们也需要镀金的学历。特招的事从来就没有断过。”
话虽如此,但利用这种方式的人不应该会刻意隐瞒自己不是通过公平方式入学的经历才对吗?他本人也说了是这种不值得骄傲的方式进去的吧?他的语气却平平淡淡的,说不上羞愧也说不上大义凌然。“不过,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听来的传言有他的信源值得信任,但敌不过逻辑对吧?”
“要说逻辑的话,你说的那些也不是没有逻辑。”
“人再怎么安排,也敌不过大势所趋。王爷想为蓄势的洪水找到出口,好防止一下溃堤搞得汪洋一片。但水就是水,民怨自发如天落水,在排洪的沟渠通水前是不可能不积蓄的。身居下位的拟师父应该更明白这个道理。”
我大概是懂了所以翻译一下,虽然上层人设计了解决方式,但只要民众支持限制丞相权力的方案,这种方案要是遇到了阻拦肯定还是会有人有意见,关心国是的学生了解到情况后,就也还是会发出请愿,而后事态一步步扩大。京城不像地方,消息传播得快,人的地位也不低,更愿意发声,发出的声音也更容易传播开来。
“所以我们得先去学生会。如果要爆发伏阙之类的事,那儿肯定是组织的地方。”
说着我们就到了,可学生会的门紧闭空无一人。只是从窗口望去,里面铺开的纸张横幅确实像是在准备相关的事。
“你是武院的张前辈?学生会今日休会一日,不会有人来的。”不愧是名门之后知名校友,不用客套就有经过的学生提供了情报。
“为何事?准备伏阙上书?”
“确有准备,但今晨会内收到一信。威胁学生只可通过教育部上表,不许上皇宫鸣鼓情愿。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城内将有行尸之乱,西南之景将在京师复现。会长似乎打探到了寄信之人,找其打探虚实去了。”
能有能力以此威胁的人,就只有朱晨了。学生会会长会去找的人,也一定是朱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