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七点，雨云未散的天穹昏暗低沉。酒店8层。

伊利亚德将红皮笔记本、手机放进公文包，换了身薄风衣长裤短靴，下楼。

在前台结掉三天的费用，前日拿在手里的一叠现金顿时又薄了几分。

“好贵。”伊利亚德走出酒店大门，才低声对系统道。

自从加入骑士团便再没有为钱发过愁的骑士老爷在此刻深深理解了底层人民的苦难。兜里一分钱没有可以破罐子破摔，兜里有点钱但钱不够才让人殚精竭虑精打细算。

【您租房吧，酒店不是久住的选择。】

伊利亚德脚步一顿，接着继续向前，走到公交车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您说。】

穿越者不动声色远离其他等公交的乘客，“之前你只说消灭怪物就算完成任务，但是怪物在不断出现，那么这种情况要持续多久？”

【……】

系统的沉默让伊利亚德心中涌起熟悉的崩溃感，“不会要我待在这里一辈子吧？”

【不会，之前已经向您解释过啦，有一伙人要毁灭三次元，我们正与他们正面对抗，而您的任务是另一个战场。我们取得胜利后，您的任务自动就完成了。】

“我们取得胜利后”？听语气似乎非常笃定自己会取得胜利啊。但伊利亚德打过那么多仗，都很难在非碾压情况断言战局走向。系统的自信从何而来？但他没有问出口，依照系统一直遮遮掩掩的性格，基本不会说出口，甚至之后注意自己的言辞漏洞，那样他就更难弄清真相了。

于是他只是点点头表示了解，把疑惑压在心底，跟随人群走进刚刚到站的公交车。

如果要租房的话，首先要确定租哪里，但他根本不了解这座城市的地区，这里大得可怕。伊利亚德询问系统，系统道：【您可以使用手机，下载一个地图软件。】

三次元的这个小方块功能还真多。伊利亚德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不太熟悉地摸索开机键，摁亮屏幕，操作起来。

一顿操作查询后，伊利亚德对自己的钱有了更具象化的认识。

它们在G市只能选择条件一般的合租！因为这里的房租一次性至少给四个月，条件差的整租一千起步，条件普通的一千五起步，甚至交通不发达。而怪物出现在G市的地点是随机的，他想要住在交通便利的地方，就要住在二环以内，否则就要为了任务跨越大半座城市……

心中一阵计算，他觉得兜里的钱少得可怜，很快有了决定：要尽快攒够下一次转换，多变些钱出来。

天公作美，这两天出现的怪物不少，系统给伊利亚德规划的行动路线曲折且遥远，沿途有八个怪物。

伊利亚德第一个处理的是二十四号任务目标，这只怪物是某部漫画中的海蛇，藏在博物馆的展示图片里，没有多么强大的力量或复杂的机制。伊利亚德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它，结果它的性命。可怜的海蛇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它一条二次元画风的蛇藏在三次元照片里，差别有多大。

下一站是相隔两条街的二十号，一只史莱姆，两米高，粘液很黏，微量麻痹毒性，一但被近身很容易被困住。

伊利亚德按照原作中的做法，找来一只大容量的透明瓶子，在瓶中放入这只史莱姆最喜欢吃的葡萄，连上十米长的软管，封住瓶口间隙，将其放到史莱姆附近。史莱姆发现了葡萄，欣喜地裹住了瓶子，却发现怎么也接触不到葡萄，气得把瓶子摔了出去。但瓶子没坏，葡萄也没出来。于是它又把瓶子捡起来，最终发现从软管中似乎可以进去，开始努力地把自己塞进去，跳进了穿越者的圈套。史莱姆吃完葡萄想要出去时，却发现软管另一端已经被堵住，只能愤怒地吐泡泡。

冷漠的人类杀掉可爱的史莱姆，完成了二十号任务。

接着是二十八号任务、十九号任务……

最后一站，G市第八医院往东六十米外的路边，二十五号任务目标：游戏怪物食人花。

食人花吞噬物品后有一个咀嚼的CD，CD间不能移动也不能攻击，伊利亚德设计让食人花吞噬物品，趁它不能行动，五剑就把食人花的血条打空了。食人花瘫在地上，仿佛失去支架的衣物布片，嘴里还鼓鼓囊囊塞着刚才吞进去的泡沫箱。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路边没有行人，只有医院的住院部亮着些灯，他的行动没有引起三次元的警觉。

伊利亚德从昏暗的灌木丛跳到路边，摘下头盔，用手揩下一溜儿汗珠洒在地上。趁着路灯的昏暗光芒，他翻开笔记本，弯腰伸手去捡瘫软的食人花尸体，却看见食人花的尸体消散成半透明的暗红碎片，而碎片随风渐渐消散在草丛上方的空气中。

“系统，你看见了吗？怎么回事？！”

【我看一下。】片刻后，系统大惊，【怎么回事，任务居然已经失败了？！】

“任务失败是怎么判定的？”此前伊利亚德还没有任务失败过，摸不着头脑。

【稍等，我要立刻报告。】

报告？系统有上级？

也对，之前系统经常说“我们”，比如“我们可以给您一切有形之物作为奖励”“您完成任务我们就会送您回去”，言外之意是它背后还有人。

系统称呼要毁灭三次元的那一方为“那伙人”，那么对应地，系统这一方也应该是个有许多人的组织，从“报告”这个词来看，还是个有阶级的组织。

伊利亚德并不清楚对战双方到底谁更正当，毕竟系统的话可能有很多谎言，因为他还未曾验证，但形势所迫，他只能先听从系统指挥，再慢慢找机会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利亚德收起笔记本，找了个隐蔽处换下铠甲，提着公文包走到附近的柏油路等出租车。

半夜车少，他等了几分钟没等到车，等来了系统。

【我回来了，宿主久等。】

“刚才的怪物是怎么回事？”

【情况还不清楚，但很可能是那伙人做了什么。】

“任务失败到底是怎么判定的？这会影响我回去么？”

【任务的判定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您能理解“能量”这个词么？】

“我只听说过‘生命的潜能’。”

【“能量”是个概念词汇，这么说吧，您每天要吃饭才能有力气做任务，这里的力气不是您能搬动多少公斤的东西，而是更抽象的一种概念，也就是您体内有多少“能量”。一粒种子可以顶开石头破土而出，它也具有能量。】

“嗯……我想我理解了。”

【所有东西都具有能量，但有些死物，比如木头，需要一个契机激发才能爆发能量。而不同次元中，即便是相同的物体，它们蕴含的能量也是不同的。三次元的木头蕴含三次元能量，二次元的木头蕴含二次元能量。而在任何一个次元中，该次元的能量都占大多数，在一个次元世界的能量达到平衡状态的时候，这个比率是90%甚至95%以上。】

【而二次元怪物穿进三次元的过程中，它们自身携带的二次元能量会一起进入三次元，如果这些能量全部逸散到三次元，就会增加三次元世界中二次元能量的占比，最后，达到一定比例的时候，三次元就会崩溃，世界也就会毁灭。】

“嗯……”伊利亚德才了解了“能量”这个词汇，就被系统塞了一大堆概念阐述，止不住犯晕。

【二次元怪物会被三次元排斥，停留一段时间后就会返回二次元。这段时间内，它们体内大约25%的能量会逐渐逸散到三次元，而剩余的75%是在返回的瞬间爆发出来的。所以我们要赶在任务时限结束前，把怪物抓住丢进笔记本的隔离空间内，这样逸散的二次元能量就不会进入三次元。】

【说回失败的任务，食人花的能量在被击杀的瞬间释放了，这就导致了任务失败，二次元能量逸散到三次元中。】

“……我懂了。”

我再也不好奇了，这都是些什么！似懂非懂的文盲穿越者如是想。

系统讲完长长的一大段，道：【总之，个别任务失败不会影响您，您暂时不用担心。】伊利亚德无法解决、也无法干涉高层面的问题，依言便不管了。

一辆出租车发现路边的人，放慢车速，伊利亚德立即挥手叫停，上车回酒店休息。

汽车在空旷的道路上加速，消失在G市彻夜不歇的灯火中。

……

刺眼的阳光射入伊利亚德眼帘，他抬起隔壁挡住阳光，却被晒得皮肤刺痛，嘟囔着翻了个身。但睡意因为动作褪去，他赖了十几分钟，见自己确实睡不着了，只好起床。

根据阳光射入室内的角度来看，此时大约上午九点。

推开房间的窗户通风换气，热浪一股股地涌入开了整夜空调的室内。

伊利亚德还没睡醒，站在窗前，睡眼惺忪地看着酒店所处的街道。汽车、电动车、自行车在道路上飞驰，好似轮胎也被沥青路的温度烫了脚。破破烂烂的修车小店还没关门开空调，老板坐在树荫下和旁边的面馆老板聊天，唾沫星子翻飞。带着浅蓝色遮阳帽、手臂同色冰袖的年轻女郎挽着包包，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走得飞快。路边用小货车卖西瓜的摊贩手上折伞摇个不停。

盛夏酷暑，但这个世界以自己的规律运行着，远离战事的伊利亚德也享受着份轻松安宁。

所以，当系统说出它等了整夜的消息时，伊利亚德没听清楚，打了个哈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