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初照找回神智,迎敌,“我怎么没名堂?六七千不是钱?”
赵屏怒极反笑,“呵!你开什么玩笑?!你之前一个月挣一两万,现在六七千能做什么?!G市房子那么贵,房贷一个月两三千,生了孩子奶粉尿布钱都不够,上个幼儿园都要扣扣嗖嗖!赶紧回去找工作,稳定了就去相亲!”
“我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你把我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要不你来过好了!”江初照也把筷子啪地拍桌子上。
江明健不高兴了,“你说话什么语气!这是你妈!”
赵屏有了撑腰的人,倨傲不满地盯着他。
“我还是个人呢,老子不伺候了!”江初照起身就往门口走。
江明健嘭地拍了一掌桌子,红烧鱼表面凝固的油水都激荡起涟漪,“回来!!!今天你妈生日!”
江初照不认这份父亲权威,也不认这套理,推门走了。
回到出租屋,项链的发票还躺在餐桌边。江初照把它撕得粉碎,纸屑洒落在桌面和地板上。椅子挡了他的路,他哐当一声把它推进餐桌下,椅背磕到桌沿又是巨响,在空荡荡的客厅显得分外突兀。
招聘APP传来通知,是一位HR询问办公地点是否接受;接稿APP也发来系统通知“有5人关注您的橱窗【吃一口高精度萌妹头像】,等待您补货”;江明健和赵屏发了小作文,表达自己养儿不如意的难过、心如刀绞。
破旧的老小区,不菲的租房费用,追求他想要的生活不仅受到奚落,还画不下去……这一切都和小时候在学校栏杆望向外界的他对未来的想象截然不同。江初照讨厌空洞的哲学问题,却不禁扪心自问这一切是否有意义。
回去上班吧,虽然累但是很安稳,觉得累找个工作低但不那么累的公司就好了,可以下班画画。
他要放弃梦想了,这个东西把他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疲惫传遍四肢百骸每条神经,江初照半步也不想走,倒进沙发闭上眼睛。
回忆涌来。
高中时每个早读的清晨,他幻想着自由的大学生活,能有时间每天画画;大学四年无数个笔耕不缀的夜晚,数不清的练习、小作、完整作品,他以为自己正在实现梦想。他也以为,工作后可以抽时间继续画画,但现实远比想象更果感。
什么时候没再画画了呢?江初照自己也记不清,也许是工作一年后,也许是两年。在难得的闲隙里,他总会觉得少了些什么,想回忆却没有任何线索,直到搬家收拾东西时,再次看见大学买的那块数位板,看见上面熟悉的磨痕。
“其实,现在也还好吧。”江初照把数位板上的灰尘擦掉,对自己说,“工资很高工作也还算稳定,不买车不买房存存钱,说不定过些年就财富自由了呢?到时候想做什么做什么。”
但“以后”的许诺没能安抚住那颗重新苏醒躁动不止的心。
他讨厌把时间花费在没有意义的工作上。
意义,他喜欢就是意义!
江初照倏然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我不想放弃!我不想放弃我的梦想!
他就是要画画!
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抚平纸页,黑色签字笔在横线上留下字迹:
“二XX一年六月二日
“不想放弃画画。后端太累没时间,除非转行,但这也要花费精力。我想继续试一试,之前挣到一些钱让我觉得靠画画养活自己是可行的。然而我遇到了瓶颈,我不喜欢画头像,现在看到头像就想吐,分不清美丑,我画不下去。”
一个清晰的想法随着笔尖落下绽放在他脑海:不想画头像,那就不画!
“也许我最近的状态不适合画画。我应该调整心情多出门走走,最近过得太抑郁了。”
好想去旅游,但是钱包受不了,最多在G的免费景点逛一逛,那么就去逛一逛吧。
江初照敲定了第一个目标。
左右没事,江初照当即去社媒寻找景点,看中十公里外的5A景点青秀山,订了门票,收拾背包,跟随教学视频做了拉伸热身,前往青秀山。
青秀山山如其名,青翠秀丽,整体不算很高。虽然不像泰山那么难爬,但对许久没锻炼过的人来说还是很累的。而江初照这趟行程纯属临时起意,什么计划都没有。导致他和周六的人流高峰撞上,山里正在飘雨。
江初照将外套拉链拉到底,戴上兜帽,扣紧帽檐,正了正背包背带,战士般越过人头攒动的检票点,踏上一路升高的石阶。
走过数十道石阶,呼吸加快,脚下发热。再行了一段,脚下像绑了沙袋般越来越沉,不得已停在路边喘气休息,江初照后悔没把左林叫来,路上还能调侃彼此。
远离现代化的检票点,人群渐渐拉开距离,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充满野趣。青翠树叶与古棕枝桠在朦胧白雨中静静地滴落雨水,掉落的松针稻草般铺在地上,厚实松软,雨盖过人声,穿着各色外套的游客顺着蜿蜒的石阶路随机撒落,时密时疏,成为山中雨景的一部分。
江初照忽而很想将这一幕记录下来,于是抬起手机找好角度点击拍照,拍完将手机放进外套口袋,继续前行。
进入深山,道路不再宽敞,而是紧贴山壁,前方山路狭窄,行人众多,堵车了。江初照等了两分钟才见身前的人往前走,立即跟上,一步也不敢停,因为他身后也有许多人。在逼仄的路上快步行了约十分钟,肺部如风箱般进气出气,江初照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而是由惯性和“后面全是人我不能停”驱动。
又行了几分钟,道路终于变得宽敞。再爬过一段陡路,周围的视野倏然开阔起来,雨雾笼罩深绿山脉,如神女的轻纱,似有幽歌在雨中飘忽。
雨变大了,江初照进入附近的一个小亭避雨,望着檐外的一支嫩绿被雨洗得发亮,忍不住抬起手,以掌心接住了从它叶尖滑下的透明水滴。
他看着那支嫩绿,心中忽而升起许多欢喜,抬起手机想要将它拍进照片,却总是拍不满意,最后临时下载指绘软件,用手指在屏幕上戳点拖曳。
先放大笔刷用棕色灰色铺底,接着在画面中央画了那支滴雨的嫩绿,在右边上方画檐角,接着是梁柱,一只手从画布边缘伸出来,雨水在掌心溅起小水花。
粗糙简单,构图色彩或许还能再调整优化,但是仔细看这副简单小画的时候,他蓦地被一种感觉击中了,浑身战栗。
那是幼年的他第一次用笨重的线条完成作品时想要表达的东西。
更多想法涌进脑海,他却说不出话,只能坐在小亭中看着那张画,捏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微微颤抖。
一滴雨砸在屏幕上,模糊了画面。
……
青秀山的背面,距离江初照一千多米远的某片树林中。
嗡——距离地面两米左右的位置忽而涌动气浪,扭曲了周遭的光线,细碎金沙浮现,凝聚为漩涡,从巴掌大的一团不断扩大为直径两米的圆形。
一条腿从漩涡中踹出来,哗啦!无形的次元壁玻璃般破碎了,化作无数透明碎片,飞散到周围的空间。
一道人影从漩涡中跳出,单膝跪地缓冲,而后起身。金沙漩涡在他身后渐渐消失。他身高一米七左右,头戴红色棒球帽,穿着带兜帽的黑色运动衫,同色运动裤,头发较长遮住眉毛,使得他显得有些阴翳。
朦胧细雨很快打湿他的发丝,但他仿佛没有感觉,连运动衫的兜帽都没拉一下。他抬起手涌食指在虚空中轻点两下,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屏幕跳了出来。屏幕上是雷达探测图似的东西。
“搞什么鬼?探测范围就一百米?……”他啧了声,狠狠地戳了屏幕两下。
穿着明黄色雨衣的七岁小男孩从远处跑来,路过棒球帽男子,看着他对着空气说话,“哎?”了声,蹬蹬蹬折返回去跑到自己的母亲身边,用手指指着他,穿着同款明黄色雨衣的女人看向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的陌生男子。
棒球帽男子没注意到有人看自己,还在戳点屏幕设置,试图把探测范围再扩大一点。
“最多五千米?这也根本不够用吧!谁设计的?!”
小男孩的母亲浑身一颤,瞳孔骤缩,一把抱起小男孩,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屏幕上出现一个半透明的白点,棒球帽男子面色稍缓:“投递我的人倒是投得很准。”
接着他跟随方向指引,从石阶路走进树林,径直走向细细黑丝编成的拦路网,把自己卷进网里,才哎哟一声,破口大骂:“什么鬼玩意儿!”
他折腾了许久才从网中脱身,但探测图上的白点已经移动,距离他更远了,他不得不连忙换路追去。
追了一个小时,他终于追上了白点,但入目是山顶的商业旅游点,人头攒动。
“这副身体、居然只能用最原始的、的方式加速,真是太、太落后了!……”
棒球帽男子大喘粗气,在人群晃了两圈,最后锁定目标。
一个背着黑色背包、穿着休闲外套,撑把银伞的三次元男青年,五官英俊,身材中等偏瘦,脚步拖沓。
青年的视线正在周遭昂贵的价格单上扫来扫去,似乎在犹豫,一个卖高价方便面的老板见他站在路中间不买,满脸不耐烦地对他挥手说了两句话,青年怒极反笑,指着他卖的火腿肠语速飞快,周遭吃面加肠的人闻言纷纷看去,看见一只蟑螂爬过火腿肠和菜刀,顿时脸色大变,有人出声质问老板,老板结结巴巴,青年昂首挺胸走出面摊。
随着青年的移动,探测图上的白点也进行同方向移动。
然而,根据描述,那个变数应该是个看似勇武善战实则性格脆弱的骑士。
这看起来一点也不能打啊!也一点也不脆弱啊!
程序错了!谁TM设计的?!!
棒球帽男子点击了象征通讯的图标,然而等待数秒后,屏幕弹出黄色提示窗口。
“艹!”
他退出,重新点击,依然是黄色提示,信号极其微弱,通讯连接失败。他又尝试了两次,仍不成功,眼见被系统识别为目标的三次元男青年即将离开视线外,他不得不收起屏幕,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