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休息了会儿,江初照坐到电脑前,准备复习一下技术知识,两年不用,许多东西确实忘得差不多了。
但是,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PS。
有许多人拿它P图,但也有人拿它画画。江初照正是后者。
加载界面完毕,画作以缩略图的形式整整齐齐排列在屏幕上,鼠标一滑滑不到底。这就是他辞职两年画的画。大学毕业前江初照还画过更多,但换过一次电脑,许多画作都丢失了。好在大部分只是练习时开的画布而已,真正的完整作品他都发布到了自己的账号里。
最近的几十张画无一例外是二次元少女头像。各种颜色的宝石眼睛镶嵌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美丽脸庞里,微笑的弧度几乎等比例复刻,如果不是有不同的发型发饰和锚点,普通人会认为她们是一样的。但约稿的单主很喜欢这种“一样”,这意味着这个画师的画风稳定,发挥也稳定,自己收到的成图和画师橱窗例图差不多,这就够了。
不置可否,这些少女是美丽的。她们的美丽可以成为商品贩卖。
但是创作这种美丽的人却无法再感知这种美丽了。
——江初照画出工伤,现在看到这些头像就想吐。
这也是他想放弃梦想的主要原因。赚不到钱他还有积蓄,但一个爱画画的人不爱画画了,似乎追逐梦想也没有必要了。
他两个月没有接稿,想要静下心来找回画画的感觉,临摹、速写、看视频学习……然而一但没有参考图,他就什么都画不出来。灵感女神对他很冷漠。
他想画画。
他搓了把脸,新建画布,提起笔。
画点什么好呢?
画布一片空白,什么都可以画,却也什么启示都没有。他没有灵感,没有想画的东西,只是想画。江初照跟随本能画了第一根线。然后又一根,再一根,手自己动起来……一个头像草稿成型。
阴魂不散!
江初照没有保存就关掉了软件。他疲倦又自疑:难道我画了太多头像,已经定型,不能再画别的了吗?
这个问题像黑洞一样吞噬他的心。他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身体的习惯率先拉着他走出思维的黑暗——他下意识去摸手机,想刷刷视频。
然而,眼角余光总是能看见书桌上的电脑,它提醒他:你还有事没做,你的简历没投,你的画也没画。这种无法摆脱的焦躁感让江初照想发疯。
整个室内都熟悉而逼仄,他不想再呆在室内了,出门散步。
离开空调,屋外的热气瞬间包裹住江初照的身体。不过十几秒,衣物皮肤上的凉气就被同化了。走出居民楼,外界夕阳即将消失,但残留在水泥路面上的温度让水泥像烤肉的石板,不停地辐射能量,行人避之不及。
这种天气散步的人是傻子。江初照确信。
但他不想回去。
地铁站出现在拐角,丝丝凉气顺着风飘来。江初照赶紧躲进去。进入地下十几米,沁人心脾的凉气弥漫全身,江初照决定在地铁里兜圈子散步。
起初他只顾着凉快,后来感到无聊,厌倦。洁净的不锈钢和雪白墙壁没有半点生气,宽敞的地铁厅非常明亮,却仍给江初照逼仄压抑的感觉,他觉得走下去是没有意义的。
我不是应该去投简历复习又或者画画吗?散步有什么用?
但是我画不出画啊。
我现在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浪费时间?
他被吸走所有情绪和欲望,封印在墙边变成一座雕像。
愣愣站了许久,江初照被裤兜的震动唤回神智。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来电人:赵屏。他的母亲。
铃声响了太久,不时有乘凉的人和乘地铁路过的人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江初照不得不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女声,“喂,江初照。”
江初照连问是“什么事”都不想,用脚趾头想都不是好事,嗯了声作为回答。
但不需要他问,赵屏开门见山:“周末回来。”
“爸没告诉你嘛,我周末要加班……”但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屏截断了,“上什么班有那么忙?!周末给我回来,我大寿你敢不回来,以后别回来了!”
江初照求之不得,当即要撕破脸,赵屏又道:“你屋里的东西我全拿去送人,送不掉的卖废品!”
这可拿捏了江初照。他的不少私人物品还留在老家卧室,送人无异于把个人隐私剖给别人看。他舔舔犬齿,啧了声:“生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带回来。”
这时赵屏的态度又变得很和善,“你回来就行了。”
但江初照深知这是表象,是没有完全凝固的岩浆,不可怠慢,“那我给你买条项链吧,戴出去好看。”
这个礼物可以充分满足赵屏向老姐妹吹嘘儿子的心理需求,算得上最好的礼物之一。
但赵屏不满意,“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来了,又来了。什么皇亲国戚都不是,却像慈禧太后般难伺候。
“不要就算了。”江初照率先挂掉电话。
他的烦躁从未卜的前途变成了周末见赵屏。有些人说问题具象化就变得可以处理,可以解决,但江初照觉得不是。问题只会转移不会解决。而归根到底,就是这该死的生活。
虽然心里骂骂咧咧,但周末江初照还是回了一趟老家。
下地铁转客车颠簸一小时进了小县城,江初照在【平平安安】发消息。
江初照:【在家里吃?】
赵屏:【对】
江初照:【你不是说要大办吗,我还以为你会去办席】
赵屏:【不办了,就我们三个吃】
他不知道赵屏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三个人?她连她的老姐妹都不请?
小区还是那副样子,自从江初照高中毕业离开这里,时光好像将此封印了。盛夏正午,他一路走来都没遇到熟人,感到自在了几分。深入小区,看见熟悉的单元门,江初照掂长枪般掂了掂手中的礼物袋,闯进去。
“我回来了!”江初照推开门。
屋里,赵屏正在厨房忙活,江明健在看财经新闻。见江初照来了,江明健让他坐,赵屏没吭声,江初照很不自在,提着袋子坐到沙发上。
江明健从老花镜斜睨他全身上下,“没买点贵点的衣服穿?”
“啥?”江初照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怀疑他听错了:江明健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啥。”江明健的视线收回老花镜范围内的电视屏幕。
江初照便也没在意这个插曲。小时候江明健常年在外省工作,直到他十七岁奶奶去世才回县城。父子俩交情淡,江明健想关心他,却只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赵屏走出厨房,“我才想起来,今天我生日,还是我做饭?你们两个去炒菜!”江初照没意见,“好啊,你休息吧。”说着起身就要往厨房走,然而赵屏叫住他,“别走,陪我坐会儿。”江明健任劳任怨去了厨房,留这对母子在客厅待着。
江初照顺势把礼物袋递给她,“给。”赵屏拆开,见是条很细的金花项链,道:“纯金的?戴出去都怕被抢。”赵屏今天龙颜大悦态度尚可,于是江初照也有耐心陪她聊,“现在这个社会没人抢劫了。”“怎么没有,上周哪哪哪还有抢劫的。”
两人聊了会儿,开饭了。大部分菜是赵屏做的,江明健最后炒的青菜纯凑数。一家三口吃着聊着,碗里盘热气升腾,好一片祥和的景象。江初照熟悉又陌生,最近几年因为他不结婚不找女朋友的事,家里氛围都变得有点紧张。
赵屏也道:“今天真开心。好不容易退休,都有点不习惯。”
家中两个男人均“嗯”了声。
“可能我是个劳碌命,现在还想养养孙子,喂奶、换尿布、送幼儿园,给自己找点事做。”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江初照真诚道:“那就去捡捡瓶子卖废品,跳跳广场舞读读书,别人家老太太那么多事可做,你怎么就一件?”
“我就想要个孙子,你给吗?你柳阿姨都抱上第二个孙子了!”
“我工作忙着呢,哪来的时间……”
赵屏竖眉,“你哪来的工作?!整天忙忙忙!”
挑莴笋的筷子一顿,收回到自己碗中,江初照抬眼看向赵屏,平静地:“我怎么没工作了?”
赵屏的下一句犹如晴天霹雳,砸得江初照缓不过神,“你高中那个同学,许展扬,和我说的!”
“他还说,你是为了梦想辞的!你现在还在画你那个画?!画出什么名堂了吗,我问你!”赵屏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仿佛啪地狠狠扇了江初照一个耳光,“你什么时候能现实点?!快三十岁的人了比几岁的小孩还理想化!婚不结几十年后谁给你签手术同意书?孩子不生几十年后谁给你养老?工作不干哪里来的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