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春水初生。
这也是阗安皇城最盛大的春日游宴,御苑内春水萦回,引为曲水,两岸芳草郁郁葱葱,桃杏与玉兰次第开遍,暖洋洋的春阳铺洒下来,裹着花香漫过游廊。
游廊下,赵清晏独自一人负手而立,远处丝竹轻扬,乐声婉转。宫人往来穿梭,元夏高坐于临水亭台,观群臣宴乐。
“兰亭。”
不知何时,顾陵出现在赵清晏身后。
赵清晏没动,顾陵兀自说道:“奏报汛灾的折子已经堆成山了。”
今年的雪比以往走得晚了些,导致开春后沣河水量剧增,河水一日日抬升,水面还浮着碎冰、枯枝,漫上河滩冲垮堤岸,淹没了沿岸村落和良田。
赵清晏冷笑一声,“以往灾情多的是瞒报、减报,看如今情形,想必是下面瞒不住了。你等着看吧,邻州即便有余粮,地方那些人不愿损耗本地储备,也会互相推诿,不肯协济。不仅粮价得涨,粮食转运也是个问题。”
顾陵慢吞吞道:“此番倒是助你一臂之力。”
赵清晏缄默不语,他虽然认同顾陵此言,可百姓生死存亡之际,谁愿意拿这等灾情替自己做文章?
见赵清晏不语,顾陵又道:“这几日陛下正愁着呢,你且燥候几日,陛下自会见你。”
元夏登基后,身边最得力的宦臣便是曾经辅佐他谋位的高显章,顾陵在他手下也讨了个近身侍奉的角色,这才能与赵清晏探讨上一二。
赵清晏这才转头看他,“你就这般笃定?”
顾陵轻笑一声,道:“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
赵清晏不再说什么,只当默认了。
顾陵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宴席,忽然他目光一滞,若有所思道:“你说淳王至今仍不愿插手朝中事务,究竟是为了自保,还是……”
后面的话顾陵没有讲,但他的意思已经跃然纸上。
赵清晏陡然眼神沉下来,他侧过头,几乎用警告般的语气道:“顾乔泽,我劝你别打淳王的主意。”
顾陵愣了下,见赵清晏脸色不对,但他还是将疑惑压下去,道:“你与淳王……如今可不是顾及交情的节点,兰亭。你得给自己找个可靠的主,如果有一天那些老东西拿你开刀,你想好要怎么逃?”
“我不会逃,”赵清晏僵硬道,“再者,那也不关你的事。”
顾陵拿他没办法,这么多年他都是这副死也不改的犟德行,“好好好,不关我的事。”
顾陵走的时候步伐急吼吼的,想必是被赵清晏气的。
而顾陵刚走,方才还是晴光大好的天空骤然变了颜色,天际云色倏然聚拢,不过片刻,细碎雨丝便翩然落下。这场春雨来得悄无声息,初时只是濛濛雨雾,转瞬便浇下倾盆大雨。
元夏原本一时兴起在此处设晚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而不得不作罢,将晚宴迁移至麟德殿。
而这场春雨同样打乱了江端的计划。
盏中酒不见丝毫减少,筷子也一动未动,窗外的雨声似乎渐渐停歇,也不知是被声声丝竹掩盖,还是被他自己的心跳声遮蔽了。
他的食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紧闭的殿门骤然被人从外推开,一阵夜风裹挟着细碎的慌乱声响闯入。一名内侍神色惶急,脚步踉跄匆匆奔入殿中,额间沁出薄汗,气息凌乱。
“陛下,崇贤坊附近有贼人作乱!死伤无数,甚至有商户燃起大火,几乎烧了半条街巷!”
一语落地,宛若惊雷炸响。
殿内瞬间哗然四起,众臣面色骤变,交头接耳的惊异之声此起彼伏。
元夏震怒,声线沉厉威严,道:“金吾卫何在?”
跪地内侍俯首垂眸,连忙回禀:“几位将军和巡卫的人都已经去了。”
一道修长身影倏然立起,只见萧扬站起身,道:“陛下,这些人既然敢在阗安作乱,除了胆子不小,想必还另有所图,为了皇城安危,建议今日诸位同僚还是不要离开为好。”
元夏沉思片刻觉得在理,微微颔首,神色肃穆道:“靖平所言甚是,今日诸位先留下来,待明日此事平息再归家。”
大殿内议论声渐弱,为了安危着想,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只是突如其来的祸端搅乱了这场宴席的气氛,元夏也无心再继续,不多时便打发众人离开。
今夜所幸受邀之人皆在三品及以上,人数不见多。落日西垂,漫天熔金漫过层檐,众人在内侍的引领下前往官署直庐留宿,江端也不例外,只是半路借口前往净房离开了人群。
走到阴暗的拐角处,官臣打扮的林澈易容成江端的模样,与他擦肩而过。
一息之间,江端袖中悄然多了把长刀。
残阳的余光斜斜铺洒,将乌柱瓦当的影子拉得悠长,明暗交错,衬得殿宇愈发肃穆。
夜间人多易声杂,宣和帝不喜晚上宫人来回走动,因此一到傍晚时分,仅有廊下宿值的宫人在,一声轻响都能在灯火间荡开余音。
兴许是今夜颇有兴致,宣和帝让宫人在廊下支了张摇椅,又遣散了近侍,枕在摇椅上闭眼假寐,手边茶盏热雾缭绕。
夜色慢慢拢下,廊下黑影逐渐靠近,残存的最后一点天光穿过院中树影,碎银似的落在来人身上忽明忽暗。
四下寂寥,周遭空气几乎凝滞,宣和帝莫名有些焦躁不安。
太安静了……安静到像没有人气。
他蹙眉睁眼,正想叫人来,忽然他察觉身后异样,他以为是来添茶的宫人,余光瞥去才意识到不对劲。
一滴无名液体落在地面上,声响不大,但在这方静谧里却格外清晰,余响慢慢消失在虚空,宣和帝眼中瞳仁却渐渐放大。
那是血。
顺着刀尖一点点朝上看去,一张清冷温和的脸庞暴露在暗淡的天光下,可溅在脸颊上的血点突然让这张脸显得冷漠而残忍。
“是你……”
宣和帝稍一动脑就知道江端的意图,他的心猛然沉了下来。
“江端,你这是何意?”他半眯着眼看着曾经的臣子,油然而生的陌生感不免让他回到了四年前的金殿上。
“看不明白吗?”江端淡然道,“来杀你。”
语气就像在与人寒暄,讨论今日吃什么一样平淡。
宣和帝眸色冰冷,这两年他真叫江端的伪装给欺骗了去,“果然是野性难驯,四年了还忘不掉你楚人的身份吗,这几年我待你如何、给了你多少恩典都不记得吗?”
“恩典?”江端像是听到什么可笑之事。
江端声音陡然拔高,刀尖也瞬间对准了宣和帝,“什么是恩,你告诉我?!杀我父母手足是恩,还是毁我故土是恩?!”
“没有你们元氏,我江长琴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我的父母尚在,我的手足挚友尚在,那么多大楚百姓也不必死在你们的刀下!”
“所以,你告诉我什么是恩?!”
宣和帝缓缓站起身,哪怕已退位许久,仍维持着大权在握时的那股倨傲。
“江端,什么是成王败寇,昔年之事那是你们无能,如今你也只敢来杀朕,有本事……”宣和帝脸上露出一丝讥笑,“有本事带着兵马踏平大顺。做得到吗,江端?”
“做不到,那你们永远都是朕的手下败将,永远都是朕丰功伟业下的垫脚石。”
江端胸口起伏,极致的愤怒让刀尖开始颤抖。
宣和帝似乎不惧来人杀意,轻轻挑开他的刀尖,“杀了朕又能怎样,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不是吗?”
江端脸上的表情凝固一瞬,但只是一瞬,他忽然笑了,“不管我做不做得到,至少现在,我能亲手送你下黄泉,去我父母手足面前跪着赔罪。”
江端又想起什么,嘴角的笑意不减反增,道:“差点忘记告诉你,当初卫燃和元柏都是我杀的,至于其他人……你大可在下边等着,在奈何桥边等着他们,你不妨猜猜看,他们会多久去与你团聚?”
这一夜,被烈火包围的乾元殿像极了四年前的长明宫。
宣和帝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火光,一代帝王死前竟然未能瞑目,遗留在眼眸中的那点情绪也不知是不可思议还是惊惧。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走水了!”,江端这才面无表情地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转身离开。任凭身后烈焰以他的恨意为饵,吞噬这方天地。
只是这场恩怨还没完全结束。
突然一声巨响,江端直接踹开了容川的房门,把正准备休息的容川吓了一跳。
江端言简意赅道:“跟我走。”
容川连过问都不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两人坐上林澈早就备好的马车一路疾驰到偏门,不出意外地被拦了下来,此时已快至宵禁时分,宫内禁止任何人出入。
江端披着帷帽,紧握缰绳的右手松开,流畅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出宫令牌,稳稳丢在守卫的怀中。
守卫仔细辨认了一番,见令牌不假,便恭敬地将人放了出去。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承天门鼓声倏然响起。
秦臻以雷霆之势将崇贤坊的暴乱压了下去,贼人尽数伏诛,各处巡卫也归去值守。
六街街鼓次第应和,待八百声鼕鼕敲尽之时,长安诸坊、郭城大门将一齐下闩,任何人不得再出入。
接应容川的人早就在城门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