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着,但没睁眼。
这是他这些年最熟练的本事——假装睡着。
呼吸放平,身体放松,眼皮不要颤。
骗不过男人,但男人从来不拆穿。
骗得过儿子,那孩子每次都会放轻脚步,在他床边坐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
现在房间里没人。
他能感觉到。那种被人注视着的、皮肤上微微发紧的压迫感消失了。
他慢慢睁开眼,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光里有尘在飞,慢慢地、无规则地飘,像他脑子里那些念头。
活着也行。
死了更好。
他试着调动身体,像试一台生了锈的机器。
手指动了动,脚趾蜷了蜷,膝盖弯了一下。
还行,还能用。
但他没有继续。就停在屈起一条腿的姿势上,不动了。
天花板上的玫瑰浮雕,他数过了,四十七片花瓣。
左边第二片缺了个角,是去年他摔杯子时溅上去的瓷片崩的。
男人没让人修。
胃在叫。
咕噜咕噜的,很响。
他听见了,但没什么反应。
饿的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很清楚,摸不到。
门开了。
不用看,听脚步就知道是男人。
皮鞋跟落在地砖上,三步,停顿,再两步,到床边。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男人坐下了。
他能感觉到男人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热的,烫的。
一只手掌覆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然后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指腹蹭过他的脸颊。
很轻,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又不吃饭。”男人说。
语气里没有责备。
他听出来了,是无奈。
男人对他从来舍不得说重话,这些年连大声都没有过。
唯一一次发火是他割腕那次,男人踹开了浴室的门,脸色白得像纸,手在抖,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时攥得他骨头都要碎了。
但即便那时候,男人也没骂他,只是一遍遍说“你吓死我了”,声音是哑的。
他睁开眼,对上男人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深,里面盛着很多东西,担忧、疲惫、还有藏不住的贪恋。
像怕他下一秒就会碎掉、会消失、会从指缝里漏走。
“不饿。”他说。
“不饿也得吃。”
男人起身去端了碗过来,白瓷碗,热腾腾的粥,加了红枣和桂圆。
男人坐在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自己先尝了一口试温度,然后送到他唇边。
他张嘴,含住,慢慢咽。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其实尝不出什么滋味。
但他咽了,因为男人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第二勺,第三勺。
到第四勺的时候他偏开了头。
“够了。”
男人没有逼他。
碗被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男人俯下身,用唇亲掉他嘴角一点粥渍。
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描摹什么。
“你今天没怎么动。”男人说,手掌贴上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袍,掌心的温度透进来,“躺太久了,起来坐一会儿好不好?”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男人就当他默认了,把他从床上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男人的胸膛很宽,心跳传过来,咚,咚,咚,又重又急,和他自己那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搏形成鲜明对比。
他靠在男人身上,像一件没有骨架的衣裳。
男人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端起碗,继续喂他。
他不想吃了,但男人把勺子抵在他唇缝上,很有耐心地等着。
他拗不过,又咽了两口。
“你儿子昨天来过了。”男人忽然说。
他睫毛动了一下。
“他冲你发脾气了。”男人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摔了东西。我让人把他送回去了。”
他没说话。
男人不喜欢儿子,他知道。
男人看儿子的眼神像看一个入侵者,一个试图从他手里偷走什么的小偷。
但男人不会对儿子怎么样,因为男人知道儿子是他的牵挂。
哪怕那点牵挂再微弱,也是男人手里唯一的绳索。
男人用儿子拴住他。
他知道。
男人也知道他知道。
“下周还让他来吗?”男人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要不要开窗。
他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
男人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他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落在他的头顶,一下一下的,很重。
过了很久,男人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
男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那种近乎偏执的、不讲道理的、烧了这么多年也没熄的东西。
男人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你哪儿也别去。”男人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就在这儿待着。我养你。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你在这儿。”
他闭上眼。
男人的气息裹上来,温热的,带着那股熟悉的冷冽木质调。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会脸红,还会心跳。
活着也行。
他把脸埋进男人的颈窝。
男人立刻收紧了手臂,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那只手从他后背移到后脑,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地、近乎安抚地揉着。
“乖。”男人在他耳边说,声音终于松下来,带着一点满足的喟叹,“就这样。别动。”
他不动了。
窗外有鸟叫,很清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听着男人的心跳,数着,一下,一下,一下。
死了更好。
但男人的心跳太响了。
响得他暂时想不起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