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浔早料到他的反应,准确地说,霍浔早考虑过杜弈城可能出现的所有反应,不意外地冷哼一声:“你不签,我就在F国雇个演员帮我签。钱给够,什么人找不来?”
霍浔眯了眯眼:“杜弈城,现在这孩子还只是个8周的胚胎,怀孕的是我,我有权决定是否生育。”
杜弈城下意识反驳:“可是我……”
“你什么?”霍浔厉声打断他的话,漂亮的眼睛里盛满怒意:“你想说你是这个胎儿的生理学父亲,你有权干涉?别扯了,身体异常的不是你,怀孕的不是你,被打乱所有生活的不是你,需要冒着巨大风险做手术的也不是你!”
“杜弈城,脑子迷糊了就自己清醒清醒,我做什么决定跟你有关系?”
杜弈城被噎得说不出话。
二人对视,目光相交,再度陷入一场无声的交锋。
半晌,杜弈城偏开视线,整个人后退几步,又坐回床沿。男人像是遭受重大打击一般深垂着头,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声音软了下来:“霍浔,对不起。”
霍浔头一次看见这个模样的杜弈城,也是头一次见这个潇洒肆意的男人低头道歉,心情变得十分微妙。
杜弈城深吸口气:“对不起,是我没考虑过你的处境和感受,我刚才不该那样说。事出突然,我一时没能想明白,有些冲动了……”
他复抬起头,眼神复杂难言,但语气是坚定的:“我陪你去。F国我熟悉,出行、入院和休养的相关事宜都可以交给我。”
霍浔不自在地转头,语气也硬邦邦的:“不用。”
但杜弈城很坚持:“我确实没有权利干涉你的决定,但该我付的责任我也应该承担。”
刚才霍浔那几句话犹如当头棒喝,一下子把杜弈城敲醒。
当初那场邂逅,对杜弈城而言是不期而遇的礼物,对霍浔而言却不啻于一场灾难。
霍浔那样一个天之骄子,从出生到现在都活在光环与赞誉之中,几乎是完美的代名词。可转瞬之间,他就可能面临身体的伤害、健康的风险、名誉的损失,甚至可能变成别人眼中的丑闻和笑话,这样的打击和压力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刚知道霍浔怀孕时,杜弈城震惊之余,心底还暗暗生出几分欢喜。他很早就清楚自己的性取向,但这么多年从未碰上心动的对象,他连一份稳定的关系都没仔细设想过,对孩子就更没想法了。
可现在霍浔怀了他们的孩子,那就意味着他们之间多了层剪不断的牵绊。那他和霍浔之间,是不是还存在更多可能?
这样的想法让他对未来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期许,浑身都快灼烧起来了。
可霍浔的话让他很快想明白了,他不能只看到自己想要什么,而要看到霍浔想要的是什么。
站在霍浔的角度,尽快解决危机才是上策。男人生孩子放在哪里都太耸人听闻,霍浔的身份则让这场灾难加倍,那些风险没人能承受得起。
而这一切虽然都是杜弈城预料之外的,算不上是他的过错,却也不能说他没有责任。
杜弈城这才明白霍浔下午为什么要骂自己不带套。
杜弈城焦躁得只想挠头。
谁特么能想到还能出现这种意外啊!
想到这里,杜弈城声音里的懊恼更重:“我的错!还有什么需要我的,你尽管说。”
作为一场谈判,杜弈城的反应已经远超霍浔的预期,他却莫名有点开心不起来。
霍浔站在原地,微垂着头,双唇抿紧又松开,最终开口:“好。”
第二天上午,杜弈城把一份伪造的诊断报告放在霍浔的办公桌上时,霍浔就知道,这个帮手的能力也远超预期。
那是一份写着霍浔名字的全套病例以及胃癌早期的诊断报告,附带相关检查报告,从血清肿瘤标志物的检测结果,到胃镜报告,到X线气钡双重对比造影的检查报告,无一不全。
霍浔还注意到报告单的出具单位均是邻省某权威肿瘤医院,检查时间是四天前,正是自己在邻省出差的那几天。
按照报告的医嘱,霍浔应当及时入院进行肿瘤切除手术,手术风险不大,治愈率高,建议术后休息两到三个月,彻底康复后定期复诊检查。
简直完美。
出具诊断报告的医院足够权威,令人信服,而地点又不在A市,没人会专门跑过去查证这份结论的真假。胃癌早期,这个借口已经算是很合适的了,既需要手术和休息,治愈率又较高。早期胃癌手术治愈率高达97%以上,不影响生存期,未来他活蹦乱跳地活到七老八十也不会有人觉得太意外,他想重新回到铎远也不会有人拿他的身体说事儿。
霍浔不知道杜弈城怎么能搞到这种以假乱真的检查报告的,但对他的执行力相当满意。
看着杜弈城雷厉风行的模样,小霍总还生出几分遗憾:这人要是自己手下的员工多好。
杜弈城完全不知道小霍总心里在想什么,被他那盯着自己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有什么问题?”
霍浔摇摇头:“没,很好!我过两天就拿着这些报告单直接找爷爷请假。”
杜弈城:“我也跟林医生联系过,她建议你在前往F国之前再做个详细的身体检查,主要是腹部的彩超。”
“唔。”霍浔应了声,这一点林医生也跟他提过。
他已经在李医生那里做过B超,但当时只是为了确诊,很多细节没有详查,但他只给自己留了一周的时间进行处理近期工作,着实有些忙不过来。看完杜弈城拿来的假报告后他就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一边翻着文件,一边随口应道:“周末去。”
杜弈城走近几步,隔着霍浔宽大的办公桌看着霍浔,声音有些冷:“霍浔,你有没有听林医生说起过手术风险?”
“提过,风险不低。”霍浔将视线从文件中挪开,落在杜弈城脸上:“可在我看来,这世上只有两个概率:零或者百分百。男性怀孕的概率够低了吧?极小概率,近乎于零,可还不是被我碰上了?”
杜弈城无奈,这点他倒是无法反驳。
霍浔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所以手术失败的概率具体是多少又有什么关系?碰上了就是碰上了,我接受所有可能的风险。”
杜弈城忍不住皱紧了眉,他的职业就是和各种风险打交道,此刻却听不得霍浔说这两个字:“既然知道有风险,为什么不好好做准备尽量降低风险?你还在这儿……”
还在这儿忙什么工作?他妊娠反应那么大,眼见着气色越来越差,这种时刻难道不该好好休息调养身体吗?
霍浔轻嗤一声,把手边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坦然与他对视:“不然呢?直接告病,撂挑子走人?”
“有什么不行?”杜弈城不喜欢他的这种浑身带刺的防御姿态,却仍忍不住劝:“你在铎远表现很好,却也不是没你不行。眼下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没必要在这里硬扛。”
在杜弈城看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保障霍浔的健康和安全,其余一概可以往后放。
可看霍浔的架势,分明是休假期间也不会完全放手。杜弈城已经在梁助理那边看了霍浔新出炉的日程表,他的假期乍一看是按照三个月安排的,但真正不用工作的时间只有一两周而已,术后休息期间他给自己安排了许多工作,能居家完成的项目和视频会议一样不少。
想起那份日程表杜弈城依旧火大:“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休养?这么大的手术之后你需要彻底休息,而不是躺在病床上开视频会议看财务报表!”
霍浔面色淡淡:“外界虽然都传我是霍家继承人,但你查过霍家的底,不可能不知道我这个所谓的继承人的处境其实有些尴尬,随时都会被替换。我好不容易才在铎远占了个位置,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局。”
杜弈城看着霍浔,总觉得这不像是霍浔会说出的话,却又不得不信,他觉得自己的心头有点发凉:“你就这么在意继承人的身份?你想要什么?霍家?铎远?”
霍浔嘴角紧抿,没有说话。
杜弈城一颗心却在他的沉默中愈发冰凉:“所以为了成为霍家完美的继承人,你才这么排斥我?”
这个答案他不是没想过,在之前与霍浔的对峙中也拿出来嘲讽过他,说他是怕人知道自己的性向才这么抗拒自己。
霍浔当时没有否认。
可杜弈城不曾真正这样认定过,他自认为了解霍浔,哪怕在库莎岛上只相处了短短几天,也足够让他看清霍浔的底色。霍浔就不是个会为了权势财富不顾一切的人。
可此刻他看着霍浔,原本坚信的念头却有些动摇了。
霍浔有些烦躁地转过头去:“你不是早就知道?”
杜弈城眼底闪过失望:“可我从不觉得你真是这样的人。”
杜弈城的经历和普通人不一样,他对财富和权力也没有那么大的渴望。他一贯觉得人生是由不同的目标和挑战构成的,完成目标和挑战才是目的,财富和权力只是随之而来的附加奖励。
但哪怕是目标和调整也都得建立在“老子乐意”的前提下。
杜弈城绝不会为了权势财富而委屈求全、牺牲自我,更不可能为此放弃爱情或自由,这在他看来比死还难受。
他不乐意。
因此他也不太理解霍浔对铎远的执著。
尤其霍浔又不缺钱。他出身优渥,身家不菲,哪怕他离开铎远,杨明悦留给他的遗产和股份也足够让他当个富贵闲人逍遥一生。
更何况他才24岁,完全不用着急。哪怕真的因为休息三个月被霍家踢出局,未来也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可以重振旗鼓,再度入局。
霍浔在他失望的眼神中不禁瑟缩了下,像被刺痛,但很快调整情绪,平静开口:“我是什么样的人跟你无关。”
前几天黑砂在邻国的项目出了点问题,事儿不大,但保险起见,黎韧过去看了一眼,今天刚回A城。
本来黎韧出了趟差刚回来,今晚该早点休息的,但想着这几天都没顾得上关心杜弈城,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错过什么新鲜八卦。
黎韧出于对兄弟的关心和吃瓜的渴望,忍着困意给杜弈城打电话约他喝酒。
谁知杜弈城那厮竟然死活不出来。
“几个意思?酒都不喝了?上次那家酒吧你不是说还行吗?”黎韧不理解。
杜弈城也没多说:“我出不去,你可以过来找我。想喝什么酒记得自己带。”
黎韧看着杜弈城发过来的地址,越看越眼熟,嘴角直抽:这不是霍家那位小少爷住的小区吗?
拎着一兜啤酒,黎韧敲响了杜弈城暂居地的大门。
看看空空如也连张椅子都没有的客厅,再看看隔壁那幢亮着暖黄光线的小别墅,黎韧简直哭笑不得:“杜总,您这又是玩哪一套呢?紧密跟人?追妻火葬场?”
杜弈城把情况简单说了下,黎韧的表情更一言难尽了,忍不住吐槽:“咱们黑砂的服务啥时候这么周到了?交接之前的gap time还要劳烦大佬亲自出马?”
杜弈城瞪他一眼:“别屁话!”
“啧啧!”黎韧一连啧了好几声,像是不认识人似的把杜弈城上下打量了半天:“杜弈城,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原来是个情种。”
杜弈城顿时黑了脸,也懒得跟他掰扯细节:“不是要喝酒?快点喝,喝完赶紧走!”
黎韧无奈:“您这儿是有个桌子还是有个沙发?我怎么喝酒?原地立正站军姿喝?”
杜弈城从角落拿了一个靠枕扔他脸上:“你也可以选择趴着喝。”
最终,两人一人一个靠枕垫着坐在空空荡荡的大客厅地板上喝啤酒。
黎韧还很贴心地回自己车里翻出两包薯片和几块巧克力,权当下酒菜。
黎韧:“你不是说等新团队上岗了你就走人吗?几个意思?又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