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浔这次是真的吃惊了:“为什么这么问?”
杜弈城朝他走近两步,带着强悍的气场居高临下直直盯着他,不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你近期身体明显不适却没查出什么毛病。”
“刚才在医院,李医生和林医生拉着你在办公室谈那么久。”
“铎远集团执行副总裁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海外待两三个月。”
“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你就是生病了,还很严重。你去F国是因为林医生建议你去那边治疗吧?”
虽是在质问,杜弈城脸上却写满担忧:“霍浔,你其实也想告诉我,只是有点说不出口是吗?两三个月才能痊愈的,必定是重大疾病。”
杜弈城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霍浔面前,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声音也变得缓和起来。
“我可以保护你,也能照顾你。”
“即使你不告诉我,我也必定能想办法查出来。”
“所以,霍浔,你究竟怎么了?”
霍浔看着杜弈城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一贯潇洒肆意气场无敌的人此刻手臂竟然微微发着抖,印象中总是干燥温暖的掌心此刻竟然凉得厉害。
霍浔抬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权作安抚:“你先冷静。”
杜弈城要被这人气笑了:“你都得了重病了还要我冷静?”
霍浔闭了闭眼,长臂一抬,指着自己的床:“你,坐下!”
自己还没怎么着呢,这人就这么紧张,待会儿知道真相了还不得发疯?
杜弈城深深看了他一眼,也猜到他是要说实话了,便老实在床边坐下,只依旧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霍浔拿起手机按了几下。
杜弈城手机上瞬间收到两张图片,仔细一看,一张是霍浔的尿检报告,来自妇幼保健医院,就是霍浔下午做的那个检测,还有一张是b超影像,上面显示的标题也是来自那个医院。
杜弈城看不明白:“这是?”
霍浔解释:“尿检后发现HCG超标,于是李医生帮我做了b超,确诊了下。”
杜弈城更迷糊了:“确诊什么?”
霍浔深吸口气,坦然与他对视:“我怀孕了!”
杜弈城瞪着霍浔:“霍浔,别开玩笑。”
开口之前最艰难,一旦说开了,霍浔反倒无比镇定:“没开玩笑。”
杜弈城眼睛睁得前所未有地大,在东南亚矿区跟暴乱份子硬刚时都没这么混乱过:“怀……什么?”
“怀孕。会生孩子的那种。”霍浔轻嗤一声:“不然呢?我的病症为什么会由妇产科医生确诊?”
杜弈城脑子嗡嗡作响,他确实有点不理解为什么霍浔一个男人生了病竟是由妇产科医生发现的。但妇产科其实也属于外科系统,他想着或许林医生她们凭着丰富的经验看出了霍浔的病因,哪里能想到会跟怀孕有关。
杜弈城双目炯炯,视线跟扫描仪似的在霍浔身上来回扫视:“你……能怀孕?”
随即脸上浮现出纠结思索的神色,像是在记忆片段里搜索什么:“没看出有什么差别啊……”
霍浔猜到他在想什么,顿时一僵,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别乱想。医生说我属于隐性双性人,体内多出一套女性生殖系统,之前没有发育完好所以没有表现在外部体征上,让我看起来和普通男人无异,因此我一直没有察觉自己与旁人的不同。”
霍浔啧了一声:“可惜我这人点儿背,多出来的生殖系统近期发育完好,而我又不巧跟人发生了关系,所以就这样了。”
杜弈城愣在原地,觉得自己脑袋里像是塞了个火炉,小火焰呼啦啦纵情燃烧着,把他的脑浆煮得快要沸腾冒烟了。
他花了更多的时间去理解这段话,然后恍恍惚惚地低头,再度翻看手机上那两张图,并将视线停留在那张b超影像上。
那片黑白交错的影像外行人根本看不不出什么来,杜弈城甚至不明白哪个图案代表传说中的胎儿,盯着那张图却莫名觉得喉头发紧,心神震荡。
霍浔见他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盯着那图呈呆滞状态已经很久,终于看不下去,抬手在某处指了指:“这是个孕囊。”
杜弈城宛若一个听不懂话的智障,抬头呆呆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盯着那个孕囊看,仿佛不把手机屏幕看穿个洞来誓不罢休。
霍浔叹了口气,继续爆雷:“鉴于我没有跟除你以外的人发生过性行为,这个胎儿应该是你的。”
出乎他的意料,这次杜弈城倒没有表现出更大的吃惊,只是抬眸凉凉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废话”,然后又开始低头盯手机。
显然杜弈城在听到霍浔怀孕的消息后就已经知道孩子是自己的了。
霍浔:“……”
不是,杜弈城他丫凭什么这么有自信自己一定是孩子他爹呢?难道自己就不能和其他大猛1滚床单吗?
但想想以杜弈城的能耐,估计这段时间早把自己近期的日程和行踪摸得透透的了。就自己那点儿贫瘠的性经验和单薄的人际关系,确实没有其他人存在的空间了。
只是,忽然觉得有点憋屈是怎么回事?
杜弈城终于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霍浔身边,双臂一展,把人紧紧揽进怀里。
霍浔:“?”
这人什么毛病?他是来跟他商量事情的,这一言不合就拥抱是什么走向?
霍浔有点不爽地抬手想要把人推开,杜弈城手臂微微施力,搂着人不肯放。
霍浔脑袋抵着杜弈城的颈窝,脸侧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
然后他听到耳边传来杜弈城低沉柔和的话语:“霍浔,别怕。”
霍浔蓦地不动了,站在原地任他抱着。
霍浔性格沉稳,决策果断,在商场上运筹帷幄间颇有他爷爷霍育铎当年的风采,进入铎远表现可圈可点。距离下午在李医生办公室确诊至今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他已经迅速认清现状做出决断,并清晰理性地做好了一系列安排。
就连执行力也是超级强悍,跟做项目似的,按照规划和步骤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即使是在刚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刻,他也没将情绪波动太明显地表现出来,唯一的小小失控大约就是不久前跟梁助理通话时踢沙发的那一脚。
他太清楚,情绪波动毫无意义,崩溃失控屁用没有。
可同时他也知道,他内心其实一直在崩溃,一直在失控,只是没有表现出来,无人知晓而已。
而现在,杜弈城让他“别怕”。
霍浔很想反驳一句“谁怕了?”
却开不了口。
因为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除了崩溃之外,也是害怕的。
今天下午之前,他对自己的自我认知还只是个普通的正常的男人,一夕之间却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同时具备男性、女性生殖系统的双性患者,还怀了孕!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就罢了,他还只能默默承受一切,打乱现阶段所有步骤,偷偷跑去国外做这样一个风险未知的手术。
这实在不是一件短时间内就能接受的事,他还得迅速做出决断,解决所有事情。
形势所迫,他别无选择。
所以,其实他也是害怕的。
怕突如其来的转变,怕意外泄露的风险,怕手术出意外,也怕未知吉凶的明天。
可杜弈城轻易透过他强装镇定的表像看到了他的恐惧,告诉他“别怕”。
霍浔抬手,圈住了杜弈城宽厚的背,这个拥抱顿时变得更加紧密。杜弈城被圈住的一瞬间,身体僵了下,随即将霍浔抱得更紧。
男人手臂紧实,怀抱温暖有力,让人天然地感觉安定。紧密相贴时能听到对方有力的心跳,从刚才的平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一下下昭示着他的激动。
可杜弈城到底也是个有脑子的人,没多久就从短暂的温情时刻中回过神来:“等等,你刚才说下周出发去F国……”
杜弈城松开霍浔,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去干嘛?”
按时间算,霍浔下周也才是怀孕的第九周,不是个出行和度假的好时机,他大老远跑到海外去能干什么?尤其之后还要在那边待两三个月。
他要做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霍浔沉了脸色,抬头与他对视。之前片刻的柔软荡然无存,霍浔呈现出戒备和防御的姿态,下颌绷出锋利的弧度。
“我要做什么还用想?当然是去拿掉这个胚胎。”
杜弈城身体微微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拿掉?”
霍浔很无语,怀疑杜弈城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不然呢?我总不能把它生下了。”
杜弈城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晦涩,情绪复杂。
霍浔后退两步,彻底脱离杜弈城的怀抱:“我给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件事。这不是单纯的流产,我需要在流产的同时切除体内多出来的那套器官,所以这是个比较复杂的手术,也存在一定风险。但我不能让这事儿泄露出去。”
霍浔神色紧绷,拿出谈判桌上的架势,气势陡增,态度坚决得不容分毫质疑:“杜弈城,我需要你的帮助。”
杜弈城下意识接话:“什么帮助?”
霍浔:“帮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杜弈城喃喃道:“手术?”
霍浔盯着他:“是。流产手术,还有子宫及附件切除手术,都需要家人的签字。你虽然不是我的家人,但你是胎儿的生理学父亲,你有签字资格。反正国外医院又不查户口本。”
杜弈城低头,视线停留在霍浔的小腹位置,长而密的睫毛遮住视线,也遮挡了他的情绪。半晌,他抬起头:“如果我不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