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幼保健医院附近的粥铺里，霍浔吃了一碗粥外加几个煎得金黄的小馄饨，精神总算是好了一点。

杜弈城看他眉宇间依旧凝着抹愁绪，缓声道：“这个专家检查不出来，我们就换一个。总能找到症结所在的。”

霍浔抬头看他：“你在安慰我吗？”

杜弈城一哽：“你即将成为我的客户，我当然希望自己的客户健康。早确诊，早治疗啊霍总。”

霍浔低头，轻声道：“谢谢。”

杜弈城偏头，无声勾了勾嘴角。

一小时过后，二人回到医院取检查报告。

走到检验科门口，就看到之前接待过他们的小护士竟等在门边，身边还站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

一见到霍浔，小护士便朝他笑着打招呼并介绍：“这位就是李医生，她专程在这里等您。”

霍浔一愣，不过是拿个化验结果，怎么人家医生还亲自在这边等？这待遇也太高了。

正疑惑着，李医生同他打招呼：“霍先生您好，我叫李茹。”

李医生三十多岁，留着利落的短发，看起来严谨干练。她将手中一份装在大信封里的文件递给霍浔：“这是您的化验报告。电子版报告我已经提前收到，关于您的病情，我想跟您聊一聊。”

霍浔默了默，心头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

二人随着李医生走到她的办公室后，更加意外——不久前才见过的林医生居然也在这里。

林医生朝霍浔露出温和的笑意，但眼底分明闪着些许不同寻常的光：“霍先生，又见面了！我一收到你的检查结果就立刻赶了过来，希望你不要介意。”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尿检能检出什么重大发现，可眼下这阵仗还是让霍浔有点慌。

该不会真的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罕见病吧？

尤其，不详的预感在二位医生表示希望杜弈城先出去以便她们能与霍浔私下交谈时达到顶峰，向来冷漠淡然处变不惊的小霍总还真有些不安了。

霍浔下意识看向杜弈城，杜弈城隐隐也有些心慌，深吸口气，抬手在霍浔肩头拍了拍：“我就在门外等你，有事随时叫我！”

男人手掌干燥温暖，带着沉稳的力度，霍浔心头稍定，朝他点点头。

待到办公室里只剩霍浔和两名妇产科医生时，气氛更加诡异。

霍浔索性开门见山：“医生，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李医生示意他手里拿着的报告：“你可以先自己看看。”

霍浔这才将纸质报告从信封中拿出来。

尿检报告算不上复杂，常规项目也无非是蛋白质、葡萄糖、红细胞、白细胞之类的。项目数据后面也会附带参考区间，让结果更加清晰明了。

在一众正常区间内的数据之间，某个指标的数值一骑绝尘，超标得格外醒目。

“HCG？这是什么？”霍浔一路向下，直奔结果，然后，发现自己好像瞬间变成了一个文盲。

报告上的字明明每个都认识，组合起来怎么这么让人看不懂呢？

林医生见他目光呆滞地维持着看报告的姿势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只得开口解释：“HCG，也就是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是妊娠早期常见的检查指标。”

说着指指报告下方的结论：“从检测数据来看，你应该是怀孕了。”

“怀……孕？”霍浔目瞪口呆。

很好，继文盲之后，他又成功变成了一个听障患者。

明明林医生发音清晰，为毛他就是听不明白？

李医生冷静开口：“其实HCG虽然是判断怀孕的一个重要指标，但数据超出正常区间也不一定就意味着怀孕。脑垂体功能紊乱、恶性肿瘤等疾病也会造成激素紊乱，HCG值升高。”

所以就是要在怀孕和肿瘤之间选一个的意思吗？霍浔咽了咽口水，一时竟不知哪个结果更好。

“这也是我们跟你单独讨论的目的——确诊一下。”林医生放缓语调，温声劝慰：“总得排除不可能，才能确定真正的病因，不是吗？”

霍浔深吸口气，艰难开口：“如何确诊？”

李医生朝办公桌内侧指了指，门帘后是铺着雪白床单的检查床。

腹部B超是妇产科检查的必备项目，李医生办公室里也备有B超设备。

怕他一时接受不了，林医生顿了顿，耐心道：“当然，如果你需要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我们也非常理解。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一下，我们过两天再进行B超检查。”

霍浔垂头盯着化验单上一排排数据发了半天呆，终于理清了思绪。

忽然想起之前在林医生家里时，她询问自己的几个问题。

林医生是妇产科医生，站在她的角度，如果一个患者两个月前有过性生活，目前出现了身体乏力头晕恶心时常想吐食欲不振的症状，她的第一反应是该患者怀孕也不奇怪。

所以她才会建议自己过来尿检，想必HCG才是她真正想检测的项目吧。

只是，自己是个男人，她竟然也能联想到怀孕，这脑洞也是够大的。可检查结果居然真验证了她的猜测，也是让人猝不及防。

事已至此，不做B超就确定不了HCG超标的原因。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一切为了确诊，霍浔觉得自己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霍浔咬了咬牙，姿势僵硬地走过去，躺上那张检查床。

李医生示意他松开皮带，撩起上衣，露出整个腹部。

霍浔此刻还沉浸在对自我认知的巨大怀疑中，加上两位医生的态度都十分专业，他也顾不上多想，老老实实地依照他们的吩咐行动。

超声探头带着冰凉的耦合剂，触碰到霍浔肚子上的时候，他还是不自觉瑟缩了下，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林医生理解地拍拍他的手臂：“别紧张，很快就好。”

超声探头在小腹来回移动几下，忽然定住，停留在某个位置。

两位专业医生忽然同时停止了说话和动作，眼睛不眨地盯着检查仪的显示屏。

霍浔也顺势看了过去。

屏幕上的黑白影像他看不明白，只能将诧异的目光又投回两位医生的身上。

李医生蓦地开口，之前一直严肃冷静的医者此刻明显有些激动，声音都带着颤，按在霍浔肚皮上的超声探头也有些不稳起来：“霍先生，现在可以确定，你没有其它疾病。你是怀孕了。”

林医生面容温和，嘴角含笑，示意霍浔去看屏幕上一个长得跟豌豆似的小东西：“这个就是胎囊，8周左右，发育完好，看起来非常健康。”还细心地帮他指出胎心和胎芽的具体位置。

霍浔已经彻底懵了：“等……等等，怀孕需要有子宫才行吧？我是个男的啊，怎么会有子宫？”

李医生表情也很错愕：“确实存在极少数男性怀孕的例子，只是非常罕见，我从业以来还不曾见过。”

林医生道：“少数人体内同时存在两套生殖系统，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双性人’。但这其中更罕见的是隐性双性人。这类患者对外表现为单一性别，但体内同时存在另一性别的生殖系统。第二套生殖系统由于发育不完善或者不活跃的缘故，对人体影响极小，以致于患者的另一性征对外不显示。因此患者本人甚至察觉不到自己与普通单一性别者的差距。”

“隐性双性人的概率非常非常小，且由于患者另一性征的隐藏属性，即使存在，也很少被人发现。你就是其中之一。”

霍浔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不幸，摸了一手冰冰凉黏糊糊的耦合剂。

李医生递了纸巾给他，霍浔擦掉手和肚子上的耦合剂，穿好衣服下了床。

霍浔费劲地去理解林医生的话，缓缓道：“所以我肚子里同时存在男性和女性的生殖系统，相当于双性。只不过女性的那套系统发育不完全或者不活跃，之前对我本人一直没什么影响，让我看起来和普通男人没有差别。”

林医生点头：“现在你体内的女性生殖系统已经初步发育完全了，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发育的，但应该是近期才刚发育好的，否则你的身体外部出现一些症状，你自己会有察觉。但目前看来，它的功能良好，且正处于活跃状态。”

“这么巧……”霍浔欲哭无泪。

所以这事儿就赶得这么寸是吧？

双性人的例子他不是没听说过，那些患者的身体通常会同时出现男性和女性的性征。但双性状态是可以改变的，可以通过手术选择切除和改造多余的生殖器官，术后与普通人无异。

也就是说，但凡他能早早察觉自己的双性身份，就可以及时将那套女性的生殖系统切除，他就不会有这方面烦恼了。

可是，偏偏他是隐性双性人。

身体内的女性生殖系统显然是发育特别迟缓，此前对他的身体外部构造没带来任何影响，以致于这么多年来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个双性人。

可这多出来的生殖系统要是一直维持这种状态也就罢了，却碰巧在近期内初步发育完全了。

更巧的是，霍浔在它发育完全后与一名男性发生了关系！

还特么没有使用保护措施！

这buff叠的，霍浔自己都不忍直视。

到底是要有多少巧合才能让他一个男人成功怀孕！

眼看着霍浔脸上风云莫测，表情变了又变，两位医生知道这事情过于离奇，患者接受起来很不容易，也没有出言打扰，只静静等在一旁。

半晌，霍浔抬头，漂亮的青年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清冷眉目间带着果决：“这个……能打掉吗？”

李医生和林医生都面露意外，却也能够理解。

华国现在同性恋婚姻虽然已经合法，但毕竟仍属于小众性向，仍有不少传统派不能接受。何况男性生子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果被其他人知道，必然免不了遭遇嘲讽和非议，届时霍浔将会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

怀孕对于男性而言，是一个十分麻烦的意外。

林医生犹豫片刻，轻声开口：“去年十一月，我在F国为一例怀孕的男患者做了剖腹产手术。”

霍浔惊愕地抬头，连李医生也吃惊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