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浔跟林医生初次见面,实在不熟,也想不明白对方有什么话能跟自己单独说的,但林医生性格极好,随意闲谈也能让人如沐春风,他也不介意与她多说几句。
见林医生面露犹疑,似乎有些话想说却不知怎么开口的样子,霍浔便温和一笑:“您是对我的病症有什么疑问吗?没关系的,但说无妨。”
这态度让林医生觉得松弛,浅笑了下:“恕我冒犯,不知道能否问霍先生一个私人问题。”
医患之间无隐私,霍浔自然大方点头:“当然!”
林医生想了想:“不知道霍先生的性向是?”
霍浔没想到这医生的问题能私人到这个程度,但也没觉得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便坦诚道:“我同性恋。”
林医生的表情顿时显得微妙,像是非常意外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然后她抛出了另一个更私人的问题:“请问距离现在两个月左右之前,你是否发生过性行为?”
霍浔浑身一僵,耳根不自觉发热,继而又有些惊慌地开始胡思乱想。
医生询问患者性行为这种事也很常见,但通常不都是涉及到泌尿系统疾病男科皮肤科疾病时才会问起的吗?难道自己被传染上什么不得了的性病了?
如果真是,那传染他的不就是杜弈城那个狗比玩意吗?
等等,应该不是吧?自己那方面完全没有症状啊!
而且林医生是妇产科医生,又不是男科大夫!
稀里糊涂地想了一堆,最后,霍浔还是在林医生不带丝毫偏见的纯医学研究目光下老实点了点头:“有。”
林医生乌黑的大眼睛倏地亮了亮,霍浔莫名一凛,莫名觉得对方眼底的学术探究意味更加浓厚了。
林医生深呼吸几下,走到桌边撕下一张便签条,在上面写了个地址和联系人,斟酌着开口:“霍先生,这是我朋友的医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将尿液样本送到那边做个检查。”
“嗯?”霍浔一愣,心头开始疯狂敲鼓:不是吧不是吧?难道自己真有泌尿系统疾病?可是不对啊,哪有人得了泌尿系统疾病却肠胃不舒服的?
见霍浔一头雾水,林医生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朝他笑笑:“只是多做一些相关排查而已。总要排除更多的不可能,才能准确找出病因。”
这倒是正常操作,对于疑难杂症,最难的就是确诊。多的是跑遍各个科室做完所有检查才能找出病因的案例。
霍浔:“好。”
林医生:“你介意将检查结果抄送一份给我吗?”
林医生和Dr.Martin都是那种看起来特真诚可靠的医生,职业素养极佳,很能让人信任,加上是杜弈城介绍的,霍浔对他们也很信任,何况这个检查是林医生建议做的,将结果抄送一份给她很合理。
于是霍浔点点头:“可以。谢谢林医生。”
门外,Dr.Martin往杜弈城的杯中添了些热茶,看着他的视线颇有点意味深长。
杜弈城与他相熟,也算是一起经历过生死时刻的人,也不遮掩:“你看什么?”
Dr.Martin朝房门方向努努嘴:“这位霍先生,跟你交情很深?”
杜弈城:“新客户。”
Dr.Martin:“只是客户?我可算是跟你朝夕相处过六个月,还从没见你这么紧张过?”
杜弈城自忖毫无异常,反问道:“我怎么就紧张了?”
Dr.Martin灰蓝色的眼珠转了转,一贯儒雅严谨的学者此刻带着几分难得的戏谑,指指眉头的位置:“当年在诺丁湾被人用枪指着头时都没见你眉头皱这么紧过。”
Dr.Martin当年被对家公司买凶追杀过,杜弈城是他保镖团队的负责人。那会儿他的研究正到了紧要关头,偏偏涉及到研究的相关和会议又推脱不得,该出差得出差,该会谈时要会谈。Dr.Martin心里怕得要死,但他肩负着投资方和整个团队的未来,只能顶着巨大的风险到处跑。
那时一度需要杜弈城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杜弈城还几次救了他的命。
所以Dr.Martin说他的命是杜弈城给的也不算夸张。
正因如此,Dr.Martin对杜弈城在无数次危机关头的表现十分熟悉。
印象中,这个青年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他聪明敏锐,明明行事是严谨的,举手投足间却总带着点不羁的调调,举重若轻。
初见面时,Dr.Martin还质疑过,杜弈城作为一个团队的领导者实在太过年轻了,看着也不怎么沉稳,自己就是个搞研究的,皮脆血薄,一不小心是真的会挂。安排这样的小伙子来保护自己真能万无一失?
可杜弈城后续每一天的表现都在向他证明,他是真的可以。仿佛披荆执锐的战神,游走于生死之间亦从容不迫,什么事情在他手里都能轻松解决。
可是现在,那个谈笑间轻松制敌解决危机的男人表现出了明显的慌张,带着他的朋友匆匆赶来拜托他帮忙时,眼里的焦虑担忧无处可藏。
杜弈城被噎了下,竟无法反驳。
Dr.Martin淡笑着道:“你很重视他。”
杜弈城点点头:“算是吧。”
他已经无法界定自己与霍浔的关系。
肯定不仅是客户,没有哪个客户能让他这么上心,在签约之前就上赶着住到他隔壁亲自保护。
也不是朋友,杜弈城对朋友虽是肝胆相照,但还不至于看到朋友有点不舒服就想尽办法托关系带他看病。
至于爱人,更不可能。在霍浔已经表明态度不愿意跟他有所牵扯之后,杜弈城不可能再放任自己的感情去纠缠不清。
算了,懒得去想。反正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新团队就位后他就会离开华国,到时候也不会跟他再有交集,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所谓?反正都一样会变成陌路人。
沉默半晌,他啧了声,淡淡开口:“反正最后一次了。哪怕只是客户,我也不希望他真有什么重病。仅此而已。”
Dr.Martin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杜弈城自己听的,但作为一个有分寸感的优雅绅士,自然不会因着一点好奇就追问朋友的隐私,末了只拍拍他的肩:“放心,先观察。至少目前在我看来,他是健康的。”
杜弈城相信他专业的判断,略松口气:“谢谢。”
离开Dr.Martin家,杜弈城好奇:“林医生留下你说了什么?”
霍浔把便签条递给他:“让我去这个诊所做个小检查。”
杜弈城看一眼地址,直接掉头:“那现在就去。”
林医生给的地址是个距离不远的私立医院,规模不大但看上去还挺高端。只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这个医院竟是妇幼保健医院,主要业务就是妇产专科,还兼营产后护理和月子中心。
霍浔和杜弈城两个身高腿长样貌出众的青年男子在一众孕妇产妇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二人互看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想想林医生的职业,她的朋友在妇产科工作倒不意外。
好在林医生显然已经跟她的朋友打过招呼,他们走进大厅,导诊台的小护士确认了霍浔的身份后直接递了个装样品的小瓶子:“李医生已经交代过了,您待会将尿液样本直接送到检验窗口就行。”
“谢谢。”霍浔接过小瓶子。
杜弈城看了他一眼,顺口问:“需要验尿?”
霍浔没说话,看看手里的小瓶子,又盯着杜弈城看了一会儿。
杜弈城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总觉得那视线里带着几分暗暗的咬牙切齿,却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他了,只得指指走廊一头的卫生间:“那什么,快去吧。”
将样本送到检验窗口,杜弈城胳膊肘戳戳霍浔:“一个小时后出结果,先去吃点东西?”
霍浔今天尽折腾了,到现在快三点了还什么都没吃过,早就饿坏了。只是胃口实在不怎么好,一时不知道该吃点什么。
杜弈城拉着人去了附近的一家粥铺。
铺面不大,胜在干净。
杜弈城点了一锅鲜虾砂锅粥,一盘小馄饨,外加几个小菜。
虾仁清甜,干贝鲜美,一锅热粥咸鲜糯滑,适时抚平了空虚的胃。
霍浔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在库莎岛上的最后一顿晚饭。
他和杜弈城去了岛上最受欢迎的海鲜餐厅。
小岛上餐厅不多,这间店霍浔登岛的第二天杜弈城就带他来过一次,菜品味道还不错,餐厅中央还有个小型舞台,周末会有乐队现场表演。
不过西方人料理海鲜的方式十分简单,比如生蚝、三文鱼之类直接生吃,大虾和螃蟹就是水煮,贝类和鱼通常都是烤一烤再撒点儿粗盐和胡椒就可以上桌。
烹饪方式乏善可陈,只胜在食材新鲜,所以依旧鲜美可口。
霍浔这趟出国时间有点久,西餐这种东西偶尔吃几顿还觉得不错,可天天这么吃,他的华国胃就开始不适应,疯狂想念中餐。霍浔之前就忍不住问杜弈城能不能让餐厅大厨做点儿中式风格的料理。
青年面上虽然不显,但睁着一双琥珀色眼眸亮晶晶地瞅着杜弈城,眼底的期冀实在明显。
杜弈城无法,只得答应帮他问问。这事儿后来就没了音讯,霍浔也没好意思再提。
再次来到这间餐厅,霍浔早忘了之前的要求,按菜单随意点了几样。
杜弈城也没说什么,等菜期间借口说要打个电话。
恰逢周末,有乐队表演。
那是岛上居民组成的一支小型爵士乐队,成员的平均年龄超过60岁,留着白胡子的老大爷们穿着颜色亮丽的燕尾服,表演起来却依旧惊艳,吹拉弹唱韵味十足。
霍浔便一边听歌一边耐心地等菜,手指随着乐曲声在桌面轻轻敲击。
杜弈城打电话打了半个小时还没回来,霍浔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就见到那人竟然从后厨的方向朝自己款款而来,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人身高腿长,肩线和腰线好看得不像话。
他手里端着一个服务生专用的木质托盘,气度却跟餐厅侍从完全不同,优雅倜傥得像古典画里的王子。
霍浔讶然看着他将托盘上的食物轻轻放在自己面前,还十分礼貌地略一倾身:“先生请用。”
霍浔低头一看,惊喜得眉毛都要飞了起来:“香辣炒蟹?”
杜弈城朝他眨眨眼:“可惜没有年糕。”
霍浔朝他笑,眉眼弯弯:“谢谢城哥!”
杜弈城身后还跟着个服务生,手里也端着托盘。
霍浔看着服务生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用汤匙搅了搅,更意外了:“元贝鲜虾粥?”
杜弈城在他对面坐下,温声道:“尝尝看。”
霍浔夹了快螃蟹,又喝一口热粥,惬意地闭了闭眼。
杜弈城脸上难得显出一抹赧然:“餐厅没有正宗调味料。辣椒用的是墨西哥辣椒粉,没有生抽,只能用日式酱油,好在海鲜对调料的要求相对简单,你凑合吃。”
霍浔认认真真地品尝食物,炒蟹香辣浓郁,虾粥咸鲜可口,霍浔吃得一本满足,朝他真诚地竖竖大拇指:“已经非常好吃了!”
杜弈城就看着他笑,轮廓分明的面庞在餐厅柔和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俊美无俦,像精雕细琢的雕像,一双漆黑的眼瞳似聚着万千情绪,深邃万分。
霍浔对上他的视线,莫名心悸。
明明没有喝酒,却在这悠扬婉转的乐曲声中仿佛喝醉了一般,头晕目眩,只听到耳畔传来自己异常清晰又快速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仿似钟响罄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