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浔不自觉后退一步，对方的视线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人觉得不自在：“不了。我有点困，想休息。”

程杨是霍浔大学室友，两人都是A大金融的。

起初程杨对霍浔颇有些照顾，霍浔觉得他人还不错，就跟他走得近了些，但也就是比普通同学略好一点的关系。

没想到大三时程杨忽然对他表白，说喜欢他很久了，想当他男朋友。

霍浔只拿他当普通朋友，从未想过还能有这种发展，被吓了一跳，当即郑重拒绝了他。

没想到程杨被拒之后也不气馁，开始对霍浔展开了直白热烈的追求。霍浔为了避免尴尬，直接从宿舍搬了出去，平时尽量不跟他接触，拒绝的姿态冷硬决绝，一点面子没留。

程杨倒是消停了些，只依旧没有死心，偶尔会出现在霍浔面前刷刷存在感。

倒不是说程杨这人有多讨厌或者给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困扰。

平心而论，程杨长得不错成绩又好，在A大校园也算得上是十分出众的优质青年，他对霍浔的追求也并没有死缠烂打，有时看起来甚至是有几分真诚动人的，因此同学中不少好事者还颇为积极地在旁边起哄，为他鼓劲儿，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会在校园论坛里刷他俩的合照磕CP，也有看霍浔不爽的人背地里感慨程杨的痴心和霍浔的冷漠绝情什么的。

霍浔就是不大喜欢这种感觉，仿佛一个人对你努力付出了你就必须有所回应似的。

可凭什么呢？

霍浔觉得被追求这事儿本该跟自己毫无关系，他却被迫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这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丁寒知道这事儿后，还问霍浔需不需要帮忙，他可以找人教训一下程杨，让他消停消停，离霍浔远一点。

霍浔想了想，觉得没必要。他跟程杨也没仇，相反在程杨告白之前他们的关系还不错，对方也帮助过自己，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就去伤害对方。

淡然如霍浔难得地感到了几分困扰。

当然，小霍总，哦不，那时他还是霍少——绝不会让自己困扰太久。

A大经济学院跟M国顶级商学院有合作项目，每年都有交换学习的名额，交换期间学费和生活费全免，是很好的机会，只是名额有限，只有综合成绩排名年级前三的优等生才可以申请。

这一年，学校忽然新增了两个交换生名额，于是，年级排名第五的程杨也幸运地获得了这个机会。

那之后程杨便去了M国，彻底消失在霍浔的视线里。

这件事被丁寒他们拿来笑了半天，纷纷打趣霍浔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漂亮，既远离了难缠的追求者，还给了对方一个绝佳的镀金机会。即使事后被人知道这其中有霍氏的手笔，也没人会说什么，毕竟整个过程合情合理合规，如果程杨不乐意出国，霍浔也没法儿逼他走。

但霍浔也知道，他一定不会拒绝。程杨家境普通，人又上进，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得失取舍一目了然。

周雅宁还戏称霍浔为“温柔一刀”，出手利落，事情又办得漂亮。

霍浔倒不觉得有什么。

霍浔是个条理清晰、恩怨分明的人。他不喜欢程杨，希望对方能不出现在自己面前，但他们之间没有仇怨。

能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解决自己的困扰，挺好。

反正铎远每年都会给好几所重点高校捐款，是固定支出。今年不过是在A大这边的预算上多划出去一点，新增两个交换生名额，也算是多帮两名金融专业的同学们实现梦想，皆大欢喜。

于是，此刻在云岚山庄的露台上再次遇见曾经的朋友和追求者，霍浔心底也没丝毫波澜，只是程杨的态度暧昧，让人很难不怀疑对方对自己还没死心，这让霍浔有些无语。

至于程杨建议的“叙旧”，霍浔觉得几年不见，当年那点儿同学情谊到现在其实早就不剩什么了，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便找借口拒了。

程杨听后也没有意外，只怔怔看着他：“那——小浔，我以后还能再联系你吗？”

“不了，没什么必要。”霍浔摇摇头，准备回房间。

“霍浔！”程杨忽地叫住他，像是想要把握机会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给我一次机会！我这些年一直忘不了你，我每一天都在期待再次见到你。这次回国也是，我在脑海里想象了无数次，再见到你时要跟你说什么，结果……我好像又搞砸了是吗？”

霍浔转头看他，觉得有些烦躁：“程杨，三年前我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要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我对你没兴趣！”

程杨脸上带着明显的忧伤，声音发颤：“你还是老样子，这么漂亮，又这么狠心！”

霍浔眉间轻蹙，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毛病，他已经拒绝了无数次，这人却总像是听不懂。

“霍浔，你看看我吧，认真看看我！我不是以前的穷学生了，我为了你一直在努力！我在M国商学院成绩优异，毕业后在华尔街待了两年，表现也非常亮眼，现在一回国就得到了一家私募基金的offer，百万年薪……我已经比很多人强了，霍浔，你相信我，我还会继续成长的，我能够配得上你！”程杨情绪激动地表白着，眼底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炽热。

霍浔抬手制止他：“这跟你是什么样子没关系，你的努力是为了自己，不必强加到我这里。程杨，我最后再说一次，我不喜欢——”

他本来想跟以前一样说一句“我不喜欢男人”，话说到一半发现现实情况已经不支持自己说这话了，只好临时改口：“——我不喜欢你！”

程杨满脸不甘：“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怎么都捂不热！”

他说话嗓门不自觉提高，不远处两个房间的住客听到动静，已经打开窗朝这边好奇地张望。

霍浔已经不耐烦了，长眉微皱，声音冰冷：“程杨，我脾气没以前那么好。体面一点，对你我都好。”

这话已经是暗藏威胁了。

虽说程杨如今看着光鲜，投行精英，青年才俊。但霍家如果真想对付这样一个毫无根基没有背景的年轻人简直轻而易举。

程杨不可置信地看眼前人，青年漂亮的眉眼一如往昔，纤细的脖颈和优越的肩颈曲线看起来像天鹅般优雅，白皙的皮肤在月色下几乎发光，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寒。

程杨在他眼里看到了真实的敌意，这让他心惊。

他印象中的霍浔，是矜贵的豪门贵公子，但从不以势压人。偶尔有人在小事上得罪他，他一般都不计较。或许也是不屑，仿佛这世间大多数的人和事都不值得他上心。

像是身怀绝技却不轻易出招的高手，非必要不亮剑，清贵孤傲之下是真正的淡漠，不屑于跟不相干的人计较，也懒得因为无谓的琐事拉低自己的格调。

当年程杨就一直在想，到底要怎样才能入他的眼？又要多久才能入他的心？

这是他肖想太久却又无法得到的人，像是映在湖里的月亮，明明好似触手可及，却永远无法掌握。

可现在，他看到了一个会语出威胁，会发火的霍浔，像是蛰伏的猛兽不耐地亮出利齿，再不吝于威慑。

“小浔，你变了。”程杨心神俱震，怔怔站在原地。

霍浔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回到房内，用力关上玻璃门。

躺到床上，之前舒适惬意的情绪已经荡然无存。

霍浔烦躁地翻了个身，明明自己也不是个多敏感的人，可一想到隔壁住着程杨，居然连这度假山庄的豪华套间都有点住不下去了。

这时手机提示音响了声，收到一条陌生信息。

“开门！”

霍浔顿时头皮发麻，一下子从床上翻身坐起，警惕地看向门口。

这是什么都市恐怖故事吗？

还是说，门口站着的正是隔壁那个想和他叙旧的程杨？

小霍总从不认怂。

纠结两秒，利落地起身，隔着猫眼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人居然是杜弈城。

霍浔大大松了口气。

明明昨晚跟杜弈城的相处也并不愉快，他说不想与对方再有交集也是真心的。

可这一刻，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是他时，霍浔打从心底里觉得高兴，几乎没有犹豫就开了门。

杜弈城身法灵巧地闪身进门，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阴沉。

霍浔关上房门后才反应起来，昨晚的相处并不是简单的不愉快而已，杜弈城那句“再见了”，以及那个短暂的亲吻，怎么看都带着诀别的意味。

杜弈城不是反复横跳的性格，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作风，所以他又为什么会忽然过来找自己？

“你怎么在这儿？”霍浔问。

杜弈城言简意赅：“跟着你来的。”

“嗯？”

杜弈城解释：“新团队还没就位，在那之前，总得有人负责你的安全。”

霍浔：“我们合同还没开始走。”

言下之意是他现在的安保还不归杜弈城负责。

杜弈城听完脸更黑了，没好气道：“大晚上独自出门，不带司机，也不带保镖，真出了什么事我找谁签合同？我可不想平白无故损失个订单。”

霍浔咬着唇没说话。

杜弈城也不跟他废话了，视线在室内环顾一圈：“你的行李呢？收拾一下，我们走。”

“我过来没带什么行李。”杜弈城问得太理直气壮，霍浔下意识回话。回完又觉得不对：“走？走去哪？”

杜弈城抬眼看他，漆黑眸子看不出情绪：“远离危险。”

霍浔：“？”

直到被杜弈城拉着走出房间，一路来到停车场，坐上杜弈城车子的副驾驶，霍浔还没弄明白，云岚山庄的高级套房为什么会有危险。

“不是，有必要这样吗？我朋友问起来我要怎么解释？”霍浔满脸不爽。

在云岚住到一半忽然跑了，丁寒肯定要抓着他问情况。

杜弈城沉声道：“住你隔壁的那个家伙有问题。”

“程杨？他有什么问题？”霍浔一愣，继而有点恼：“说起来你才有问题吧？你说你是跟着我来的？你怎么跟的？”

杜弈城不置可否。

霍浔：“所以你们保镖和跟踪狂是一个路线的？”

杜弈城：“别的安保公司我不清楚。但黑砂的性质注定我们必须对客户的行踪了如指掌。”

霍浔冷笑一声：“怎么个了如指掌？蹲守在我家门口？”倏地变色：“总不会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吧？”

霍浔二十多年都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来活着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控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杜弈城哽了下：“还没装。”

霍浔简直无语：“‘还没’？那就是以后会？”

霍浔已经开始后悔答应更换团队了，自己未来的日子怕是一点个人隐私和人身自由都没有了。

杜弈城没否认，小心地措辞：“说蹲守也不准确。昨晚跟你确定了合作意向后，我就搬去了你家隔壁。”

霍浔：“？”

敢情这人刚跟自己吻别，哦不，是诀别完就搬到自家隔壁去住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