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冬日,钱四合已经很老了,他的背佝偻地更深更弯,只那双眼睛,纵然浑浊,却从未消散过眼中精明的光亮。
他退出紫宸殿,看着珍嬷嬷提着食盒朝上善楼的方向走去,这些年每个月她都要过去一次,其间有段时间不去了,不知怎么的,今日又去了。
钱四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见着天空灰暗暗的,乌云层层笼罩在上方,像是要变天的样子,再抬眼一瞧,与珍嬷嬷相反方向的甬道一座轿撵正往紫宸殿而来。
他眼花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早早地便做出恭敬的姿态,等着那人素锦云履步鞋踏出轿撵,他立马行礼:
“见皇太后安。”
与珍嬷嬷去上善楼一样,徐太后也是每个月都要来一两回紫宸殿的,至于昭和帝,他一次也没来过。
素白的纱帐用了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都是这片白,安康帝近来的安眠越发轻浅,他动了动眼皮,醒了过来,隔着薄薄的纱帐看见一人裹挟着寒风一步步走近。
他知道来人是谁,便毫不犹豫的闭上了眼睛,如今的他,话不能言,除了一双眼睛会动,整个身子都麻木的瘫在床上。
徐太后走近床榻,她知道他醒着,却不在意他这副态度。毕竟,他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只能吃喝拉撒躺在床上,一日日屈辱的等死。
“太上皇,我来瞧您了。有些日子不见,您的白发又多了不少。”
她看着安康帝的脸,因为长年瘫卧在床,他瘦的只剩下皮包骨,一层薄薄的皮松垮垮的盖在骨头上,皮下却浮肿,骇人的很,全然瞧不出往昔的半分模样。
徐太后又摸了摸自己的面容:“妾也老了,十几年过去了…..怎么能不老呢。身边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只剩下您能听听我的心里话。”
安康帝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起伏,只怕会让人觉得他已然驾鹤而去。
“这些年,圣人与煜王,楚王虽没有撕破脸皮,却也是水深火热……尤其前些日子圣人病了一场,对北地的打压更甚,这眼下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
上善楼,
珍嬷嬷盘坐在蒲团上,双手捧着热气氤氲的茶碗,目光落在露台的那道背影。
“你应该很得意吧,大酆王朝终究是如你所愿,四分五裂了。”
热茶烟雾后是珍嬷嬷冷漠的眉眼,早在当初煜王收复幽州,昭和帝下旨削减卢龙军人数时,她便反应了过来,这何尝不是德顺计谋中的一环呢!
昭和帝病好之后,更加疯狂的打压北地,如今两地关系越发紧张,一触即发。
珍嬷嬷眉心沟壑深深,不皱眉时也留下刻在血肉中的痕迹。
德顺不说话,这些年他几乎没有变,花白的头发胡须,神色呆愣,还有万年不变的手里握着那块骨头,坐在露台发呆。
珍嬷嬷也习惯了他这幅样子,并不在意他能不能听懂,只不过眼中的杀意越发的明显。
“你是真的该死……活着该死,死了也不能赎万一的罪孽。你说你这样的人,怕是下了地狱也要遭人厌恶。”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这般想,却也明白杀了德顺也无济于事,只是越发恨他,她唯一的牵挂便是沈阴阴,如今昭和帝对北地打压,她害怕……
德顺呆坐着,这些话入耳连呼吸都没变分毫。
紫宸殿,
徐太后拉着安康帝的手,那只手长久没有活动,早已经变形萎缩如鸡爪一般。
“楚王莽撞却勇武,他三万的神武军对圣人来说并不是拿不下,而是圣人不想拿下,因为他还要留着楚王去制衡幽州。您说,他们三个谁能笑到最后呢……”
“对了,你怕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圣人在大朝会时晕厥了过去…..怕也是日夜操劳国事,忌惮煜王,心力交瘁的缘故…”
安康帝闭着的眼皮微微颤抖,而后又恢复了平静。
“说来,还是太祖的儿子更聪明些,例如您,例如….煜王。他彻底灭了阿史德部,将其领土占为幽州所有,开设马市……幽州的领土比之前大了两倍,在整个大酆,没有任何哪个州道府的兵力比幽州多,也没有土地也幽州大,如今的幽州已然成了一个小国。”
“一旦撕破脸,煜王自立为王,幽州那块地方可就彻底不属于大酆了……可若是杀了煜王,幽州无人镇守,卢龙军无人指挥,突厥人必定挥刀南下以报当年之仇。”
徐太后一边说着,一边叹气:
“圣人之所以打压幽州,不是因为煜王嚣张,而是圣人….他害怕。他越是怕,越要打压。因为大酆根基不稳,这些年来楚王广纳后宅一个接着一个的生,煜王也有两个儿子,可圣人…..膝下空虚,后宫妃嫔无一有孕……”
安康帝再也忍不住,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充斥着愤怒和质问,徐太后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
“太上皇为何这般看着妾?难道是怀疑妾……”
上善楼,碗中的茶汤黄澄澄的,已经凉透了,珍嬷嬷早已经离去。德顺坐在露台,身后的宫人收拾茶具,忽然,有重物闷声倒地的声音。
德顺没有反应,直到身后传来一个急促的男声。
“高人,我来救您了。跟我走……”
男人说着便快步走近德顺,他穿着内侍服,一把将人搀扶起,相貌平平,只一双眼睛圆圆的,其中充斥着激动的泪光。
“高人,我是道童子。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困在掖庭宫,前些日子趁着狗皇帝突发恶疾,才趁乱逃了出来,费劲千辛万苦才终于混进来救您……您受苦了…”
他说着便已经是泣不成声,试图将人背起来,却听他沙哑的问话:
“你说…..太极殿那位前些日子突发恶疾?”
道童子一愣,等到确定这声音是从德顺口中发出的瞬间,便惊喜地道:“您…..您没疯….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绝不可能疯。您是这个世间最聪明的人…”
而后他才想起德顺方才的问题,忙道:
“高人,如今的狗皇帝纵然治世有才,却无子嗣,再加上煜王和楚王虎视眈眈,此乃我们东山再起的良机阿!我已经测算过了,这次的七星连珠不用等到七十多年,只要在等四年就能重现世间!!”
道童子沉浸在巨大的激荡与欢愉之中,却没觉察到德顺越发黯淡的脸色。
“昭和帝….无子,后宫妃嫔当真无人有孕?哪怕只有一次?”德顺猛地抓住道童子的衣领,神色激动。
“是..是!”道童子被他的反应吓得一愣、随即喜道:
“千真万确!这是狗皇帝的报应,他阴险狡诈在十六年前窃取了本该属于您的江山,颠倒黑白,蒙骗世人您的身世,眼下报应便来了……”
话还未说完,道童子变听德顺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沙哑,却又有说不出的异常。
“高人,您您…..笑什么,您快跟我走吧,时间来不及……”
道童子伸手去拉德顺的手腕,却被他重重地甩开,脚步踉跄后退,满目惊诧地看着他。
只见德顺先是癫狂大笑,而后猛地将手中的什么东西甩了出去,那东西撞击墙面,又回弹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哈哈哈哈…..还是输了,输了……”
道童子听不懂他的话,而这番动静已经引来了楼下的守卫,楼梯被踩踏的刺耳,慌乱之间,道童子才看清了地上的东西,又黄又白,像是一块骨头。
“你是什么人!拿下!”
守卫们一拥而上、道童子拼了命的挣扎反抗,而德顺看着这一片乱向,竟是笑出了泪,喃喃地:
“千算万算,倒是算漏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身上……”
道童子被抓了起来,上善楼再次恢复了平静,德顺站在原地,目光愣愣地盯着地上那块骨头,眼中是死潭一样的绝望,只喃喃不断的重复着,‘输了,输了….’
……
紫宸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徐太后从里面走了出来,冬日萧条寒冷,可她却盯着天边未落的夕阳,眼中的光亮的惊人。
钱四合走近:“皇太后,奴遣人送您回去。”
徐太后摇摇头:“不必了,天虽冷,日头却好。走过去舒展舒展筋骨也是好的。”
“是呢。”钱四合应合着,却不见徐太后迈步,只一个劲儿的望着天际那抹夕阳,橘红又渡着一层金光,艳丽似胭脂。
“前日大朝会,听说圣人发了不小的火,颁布了多道针对北地的人圣旨,还派朝廷的人亲自去幽州传旨,对了,派的是哪位大人去的?”
徐太后忽然的发问,让钱四合呆愣了一瞬,他是宫里老人,自然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说的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都不简单。
可他又实在不知道徐太后这话的深意到底是什么,自从德顺被关在上善楼之后,他便小心翼翼,只想保住自己这条命,故而步步谨慎,一点儿乱七八糟的心思都不敢有。
徐太后这话难道是试探他是否留意着前朝的消息?
钱四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却见徐太后笑颜弯弯的看着他。
心下一抖,他干脆压着牙道:“奴也只是听说…..貌似是韩惟仁汗尚书去了北地颁旨,怕是昨日就已经出发了。”
“瞧你,怕什么?”徐太后笑的更开怀:“既然答应了保你的命,就一定做到。你消息灵通,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钱四合紧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心道徐太后如今这般气势当真是越发强盛凌人。
“韩惟仁…派他去是再好不过了….”徐太后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望着天边的夕阳。
橘红却不刺眼的光映照着她嘴角的笑,那笑中饱含着睥睨一切的无妄和坚韧,光都比之逊色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