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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乌野高校建立在一片平缓的坡道上,坡道侧面通往居民区狭小的巷口旁,坏掉的路灯底下竖立着一个绿色塑料桶,今年初夏新生的小乌鸦羽翼未丰,蹦跶着低头啄食地面上残留的食物碎屑。

早晨,吸取上次的失败教训,我一早到校,堵在巴士车门前揪住每一个看起来脸色不太对的部员并倾情推荐手里的晕车药。

今天是夏季选拔赛的初赛,去体育馆的这条路初中时候已经熟悉,我没什么紧张的感觉。

巴士上偶尔能听到泽村和小武老师的说话声,三年级座位基本聚集在前半段,大家的表情看上去谈不上游刃有余,但还算镇定,我收回视线,调整一下头上空调的出风口,对着坐在里侧位置上的橘发男孩问道,

“没事吧,日向?”

上车前被强塞了一粒药的男孩子只坐了座位的一半,斜挎包不知道是不是忘了拿下来,背带松垮地搭在男孩肩上,内容物被挤在腰和扶手之间。少年上半身原本就挺得板板正正,听到我的问话后更是一个激灵,坐得更直了。

“没、我么事!”

“…”

“可是…”我感受着屁股底下不停被身旁座椅带着细细震动的感觉,“你一直在抖欸。”

日向闻言,“咕”了一声,迅速并拢双膝,用自己手包住膝盖把腿按住。

“这、这是武者震!”

“哦…”我干涩地回他。

你说是就是吧。

出发之前听菅原说这孩子前一晚因为太兴奋没怎么休息好,鉴于他之前的表现,上车后为了守护田中的裤子,我跟田中换了座位让他到后面去跟西谷坐,自己坐在日向旁边方便观察他的状态。

晕车药起没起效果不知道,我只知道日向再抖下去我人都要麻了。

跟他打了声招呼,防止他被我突然出手吓到应激,我捞起少年的手,开始给他按手上的穴位。

“听说晕车的话按这边会感觉好点,来试试看?”

经过这两年锻炼,单轮手上的力道我有自信可以比过队里大部分的部员,为了用痛觉分散橘发男孩的注意力,我还特意用了七成力,放在一般人身上应该已经疼得坐不住了,但日向只是好奇地看着我的动作,问我有没有针对肚子疼的穴位。

“你肚子疼吗?”

问一问还真有新问题。

我一边感慨孩子真耐疼,一边跟他科普。

“脾胃虚弱的话,腿上的穴位会比手上的效果好,现在不方便,平时部活你要是想试的话可以等我有空了教给你?”

“真的!?请务必教给我!”少年激动地说。

“你怎么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偏门知识?”前面听到动静的菅原返身趴在椅背上。

“也不算偏门吧,了解人体穴位对运动修复这门学科属于基础了。”我回他。

“是吗!”他睁大眼,“那有没有让人不紧张的穴位?”

我以不赞成的眼光看回去。

怎么回事呢菅原,专往人痛脚上钻。没看我顾念孩子面子没提这个词吗?

但瞥向橘发男孩的脸,被新奇知识吸引的小孩已经不再注意我们谈话了,我于是叹口气,向菅原介绍了对应的穴位。

“哦~原来如此!”

不知不觉间,我们这块小范围内的教学吸引了车厢内绝大多数部员的注意力,等到下车的时候,除了坐在最前面没跟上节奏的乌养监督,几乎每个人都捏着自己的手。

身穿乌野黑色的队服的少年们,配上接触新事物时不自觉摆出的严肃神情,还有手上奇怪但统一的动作,好像在进行什么邪恶仪式,这一场景似乎莫名给体育馆里别的学校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看着慌忙逃开的他校学生,再看看一无所知的自家部员,我挽着洁子胳膊跟在后头,真的很想跟前面的那群人装不认识。

谁能料到这帮跟黑社会一样的人实际上只是在沉迷于缓解紧张小妙招呢……

话说刚还夸三年级的镇定,结果你们一个两个其实也在紧张啊喂!

帮着整理完行李,我走到二楼,跟小武老师一起挂应援横幅。

意识到短期内无法解决经费问题,大赛开始前的剩余时间我便将精力放在收集情报上。

在青道的时候人手充足,每项事务都能找到专人负责,情报方面自从有了渡边前辈之后我其实已经很久没再经手过,进了高中更是两年没关注排球赛事方面的消息。

所以可以说,对于宫城近年各大高校排球实力我知之甚少。

但是,哪怕我再怎么不关注这边的情况,我也知道,乌野要前往全国无论如何至少都要经过及川、阿若这两关。

而按照目前收集到的资料来看,乌野的实力在县内应该算是中等偏上,如果顺利,或许预选赛期间能有机会对上,但算胜率的话…

黑橘配色的队服在排球场内一堆鲜亮浅色的队服当中格外突出,宛如澄清的水底突然涌入一条黑色的鱼。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我回过神,站在黑色巨型横幅之后,看到小个子的橘发运动员网前起跳,甩开所有拦网,在对手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将球扣在了对方场地上。

耳边传来惊呼,我抬起手摸摸自己的嘴角。

赛中小武老师一直在偷偷看我,被我看回去之后支支吾吾半天,小声问我在笑什么,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这还是第一次。

站在这片看台前,我无比确信乌野无法在本赛季获得通往全国的机会,甚至可以在脑海中想象出无数种落败的瞬间,但我却丝毫也不为这必然的结果而担心或者焦虑。

现在充斥在内心的只有纯然的兴奋,别的什么也没有。

看,乌野的横幅只有两个字,我们不是水底的鱼,要做翱翔天际的鸟。

-

对上青城那天,天气是近十几日来最好的一天。

碧蓝清透的穹顶,云层又薄,那种舒适的颜色让人联想到夏天。阳光直照大地,抬头的时候视觉上会感觉天空离自己很远。

今次轮到我入场做记录,趁球员热身,感到有些无聊的我隔着网比对了一下两边的队服。

上回练习赛的时候大半时间都在分神,这次细看之下发现如果要按我自己的审美,青城的制服要更合心意。

黑色虽然很帅,但看久了也是有点累,这时候青白配色对视觉疲劳就很友好,这种清爽的色调也很衬少年还未完全成熟之前的体型。

大概是频繁将视线投向对面这个行为引起误会,那边不知道被什么拖住脚步热身时间过半才姗姗来迟的人一脸‘被我发现了吧’的表情朝这边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头顶上一小片观众席爆发出尖锐爆鸣,把坐我旁边的乌野监督惊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我:…救命。

那边不清楚我心理活动的花孔雀还在享受被粉丝们追捧的快感,他脱掉外套,随意拉伸几下,在看台上惊喜激动的叫声当中接过后辈抛过来的球,往地上重重弹两下。

站在周遭的人因为有所预料而特意空开的位置上,及川彻游刃有余地单手掌球,抬臂,食指指向场地上某个位置。

看这架势是要来一个跳发。

正式比赛之前做出这种既浪费体力又暴露实力的吃力不讨好的行为,我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某人事后被岩泉飞踢或者挨教练劈头盖脸一顿训的样子,但事实上按及川在他那边队内的位置,他真的想做的事情不会有人去制止,所以一个足以掀飞天灵盖的发球还是如期落在我们的球场上。

我出于不想让及川太过得意的心态没有去看他发球的动作,笔记本放在腿上,但是在比赛还没开始的这个节点我也没有理由去翻开它,于是我只能低头看自己的手。

其实球落地的声音大半被兴奋到不行的女生们的叫声淹没,真正落到耳朵里威力已经被削弱,教人无从领略那个发球的气势,但是及川彻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震动,和那声势同时传来,经由地面传导,迅速扩散,像一个巨人跺一跺脚,所有被余震波及到的人都陷入某种威慑下短暂的哑口无言状态。

我不自觉扣紧双手,看着那颗弹飞后滚过半场最后停留在脚边不远处的排球,想到今天这场比赛开始前一周左右,某天晚训结束后,影山跑来找我的事情。

“学姐,”黑发少年脸上的汗水还未擦净,胸口起伏喘着气,“要赢及川前辈的话,你觉得我现在还缺什么?”

我跪在地上收拾刚拆下来的球网,一时回答不出来。

说实话,我不知道。

初中入部第一年,影山就已经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成为让及川彻隐隐忌惮的存在,我那时料想着这孩子可能会在毕业之前就受到多方关注,就像阿若初二就已经开始在高等部露面一样,未来的路稳定而夯实,怎么也没想到高中再次见到他会是这般场景。

既有天赋又肯努力的这孩子到底差在哪里?

其实没有主动打听,关于影山过去的某些传闻也会自然地流入耳朵。

我一直在想,其实这些被冠以「天才」之名的人或多或少都是“自私”的。这个自私不是指吝啬,而是说能够成为通俗意义上的天才,必然自我,必然充分了解自己,知晓如何磨练锋芒,必然固执,不会轻易听从旁人三言两语改换自己的意志。

硬要说差在哪里的话,我觉得影山这孩子,大概是不够“自私”。初中时的创伤一直潜意识中影响着他,让他学会了“讨好”,更方便于融入新的团队,却也将自己摆在了奉献者的位置上。

成为了一个团队中托底的存在,又怎么会再有力量拉着队伍往前呢?

看着还在等待回答的少年,我只能无奈地拍拍他,对他说:“大概要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把话里的‘我’换成‘我们’,才能开始考虑怎么打败及川吧。”

你的前辈们可是说过了,排球是六个人的运动,一个人再苦恼也想不出办法的话,一定要记得去借助前辈和伙伴的力量。

-

和及川彻的比赛是一场头脑战。

赛前日向和影山花了整整两天适应新暗号,又为了防止暗号被看透模拟各种现场操作,以便于混淆视听,可实际到了正式赛场这个暗号也只发挥不到一局的作用。

不管我方如何制定规划,那点小聪明到了及川那边似乎都不够看,整场比赛就循环在“我摸清了你的战术”和“我发现你摸清了我的战术”这个魔幻循环里。

比的人累,看的人也累。

最后一局结束我方收获几颗阴云密布的蘑菇头,监督看了看气氛,只提了嘴集合时间便放任他们去,没再管那几人到哪儿低落,而我忙着和下来帮忙的清水一起收拾行李。

“还剩一点我来,洁子你手上的东西沉,带着先上车吧,别等我了。”

不久前监督接了个电话回来,说等会儿他请客去搓一顿,让我和洁子给家里打个电话告知一声,我只说家里留了饭,婉拒了他的邀请,监督见状也没有勉强,等把最后这点东西收拾好放到车上,我就直接坐巴士回家,不跟着队里的车走了。

会场管理已经开始打理球场,杵着拖布的工作人员嘴里念叨着“抱歉让一下!”快速从我身边经过,为了给人家腾开空间我赶忙坐回到长椅上抬起双脚。

拖布擦拭过后的橘色场地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很快就开始逐渐变窄,在那道湿痕彻底消失之前我都不好放下脚让自己的鞋底玷污人家的劳动成果,想着还有点时间,于是干脆放下肩上的包安心等待。

还差一点点,还有一会儿,好了!

我振作精神,总算可以把脚放下并且停止神经兮兮盯着地面看的行为,正要提包走人,一道现在不太想听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迅速绕过半圈,停在了身前。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你们赢不了的。”

今日的赢家浑身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得意和快乐,躬着身子把自己的脸从下往上塞进我低着头的视野里。

“别哭啊,下次再接再厉!”

我抬起头把脸上的无语清晰展现给他看:“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哭?别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这么坚强?”他语气做作地夸奖道,把搭在胳膊间的外套往肩上一甩,不良一样敞开腿整个人蹲下来。

“说真的,不需要我安慰?”

“谁来安慰都好过你吧?赢家来安慰输家通常情况下可以视为挑衅,你是要被打的。”

“哇!”棕发少年还是那副假情假意的做派,用自己精致的五官旁若无人地做出几个丑飞的表情,抽象得我不忍直视,甚至在我无动于衷的情况下还状似深情款款地捧起我的手捏着嗓子问:“我都那么卖力讨好你了,你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你这个无情的女人。”

我看着他:“我有感觉啊。”

“哦?”

“看。”我向他展示手臂。

少年一脸迷惑。

“看什么?”

“我的鸡皮疙瘩。”

-

少女走后,青竹样的少年叹口气,不远处队友呼叫,他笑着应了,卸下肩上搭着的外套规规矩矩穿到身上。

回程的巴士,靠窗而坐的少年听着部员们疲惫不堪熟睡后的呼吸声,偷偷捻了捻自己的指尖。

初中时有一回他拦网动作不当挫伤手指,死皮赖脸地跑到少女面前硬是要她帮忙缠绷带,得逞之后还不知足,借口从晨间占卜上学会了看手相,只为了能多拉一会儿那双手。

从初识的时候就清楚知晓的少女的脾性,是掩没在柔和表象下的固执,牢固的宛如密不透风的蚌壳,费劲心机也难以撬开分毫。

或许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对于亲密接触的抵触,不分性别,表现在方方面面,因为她本身的疏离感轻易无法察觉,但及川彻是什么人,任何不自然的行为都无法逃开他的观察,少女入部不过半个月,他就已经掌握少女不得不与人握手时的习性。

她从来不会在指与指之间留出缝隙,像是顽强坚守自己家园的一只警惕的小兽,绝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而及川彻当时捏着那只绷成硬纸板一样的少女的手,几乎感到几分好笑。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他回忆着方才的触感。

及川彻不清楚那过去的他们毫无往来的两年间少女到底经历了什么,让她现在对于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全无抵抗,但他清楚无论那个女孩发生怎样变化,关于底色的那部份不会如此轻易的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改变。

除了一种情况。

他将少女的手捧到自己掌中时注意到了她的小指。

没有经过特殊锻炼的情况下,人的五指当中通常小指最为无力,少女的手指摆在常年经受各种摩擦损伤的运动员的手指之上显得格外细白,像刚发出的春笋剥开外壳后顶上最鲜嫩的那一点。

她的其余四指顺着他掌心的弧度轻轻搭着,小指却突兀地向上弯曲,停在半空。

好似在等候一个人亲昵地将其夹在指间,细细搓揉。

是有人教会了她。及川彻想。

在他无从知晓的那两年里,有一个人,先他一步撬开了那个贝壳,教会她如何展示自己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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