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弟面前虽然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好胜心放了大话,但是当夜晚来临,抵达少女家中,清水真的邀请我到床上一起睡的时候我还是惊讶了一下。
“我开玩笑的,让我睡地下吧?”
洁子的房间不大,有一扇漂亮的落地窗,被浅蓝色的窗帘半掩着,可以看到一点外面街道漏过来的灯光。
穿着洁白睡裙的少女坐在床沿,黑发发尾带着未干的水汽。
摘下了眼镜后,她那双清冷眸子在夜色中像是室温中放了一会儿的冰块,沁凉而清澈见底。少女双手捏紧床单,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同样是独生女的我能明白她那份紧张从何而来。主动向他人展开私人领域对于有兄弟姐妹的人来说或许容易一些,但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情,更不要提邀请刚认识不久的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换位思考一下我也会不自在。
但,洁子不知为何十分坚持,我拒绝了两次,实在拗不过,最后只好顺她的意攀上床。
在关掉顶灯之后洁子掀开被子躺到我身边,窗帘仍旧是半敞的状态,有月光流淌,屋子里的黑暗只存在片刻,在眼睛适应之后能够发现天花板上有晃动的水波一样的光晕,明明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却宛如置身微漾的水底。
“阿熏?”
洁子轻轻叫了我一声,我偏头看她。
少女躺在她的枕头上,整个人朝向我侧躺。
我也抱着被子转向她,学着她小小声:“怎么啦?”
“你能进排球部,我真的感谢你。”
我愣了下,笑她,“什么呀,我还以为这件事我们俩已经达成共识了,原来你也跟泽村一样,还在跟我客气吗?”
“没有。”洁子摇了摇头,动作更像是在枕头上蹭脸。
“那你是不相信我跟泽村说我进排球部是为了你吗?”
“也不是。”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只是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突然答应了。”
“都说了是为了你呀!”
洁子不说话,伸手过来在我胳膊里侧挠了两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光速求饶,整个人在被子里扭动着。
洁子收手回去,我挪动着,凑近她的被窝,直到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闻到她和自己身上相近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
“那我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和别人讲。”
“好。”
“在很久以前,我也有机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居所’,那时候我什么也做不成,但是遇到了一群愿意接纳我,我也愿意为了他们付出的人。”
“可是我辜负了他们,没有陪他们到最后。”
“在那之后,不管我到哪里,我都想着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是为了弥补当初没能达成的愿望,但是,对象再也不可能是那些最初接纳我的人,到底所谓的弥补也只是我在自欺欺人。”
“直到我遇到了你,洁子。”我说着,轻轻磕了一下她的头。
“是你让我看到了我那时候没能抵达的未来的模样。既然我已经永远没办法挽回,那么我希望洁子至少可以不要留下遗憾。”
“我知道了。”洁子说,“我不再对你说谢谢了。”
“嗯?”
“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一起走到最后。”
-
「圆阵」——这是一种常见的,运动员在赛事开始前为了整合气势进行的一种仪式。
圆阵的口号由一支队伍的领袖发起,同样的队伍由不同的人来领导,也会呈现出不一样的风格。
在青道那两年,结城队长领队的时期和后期御幸前辈做队长的时候,队伍的口号就有很大的变化,球队整体的氛围也较前不同。
可以说制定口号的人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一支球队的精神风貌。
乌野的口号内容非常简短,泽村是个比起言语更喜欢用行动表达的人,因此当乌野的圆阵散开,我不由得将注意力放到了在赛前动员上花费时间更长的球场另一边去。
“我们是血液。”
我:?
笑容僵硬在脸上,我凝神倾听,在听完那一段不明觉厉的口号之后,将目光聚焦到红色圆阵中心,脸上表情和场外的我同样十分不自然的布丁头少年脸上。
“救救我。”——研磨脸上这么写着。
是吗,那个时候是在筹备这个吗,黑尾。
我用复杂的眼神扫向高个黑发少年。
终于完成了吗,话说不惜惹研磨生气也不透露丝毫的内容就这?
为了让自己发小社死还真是煞费苦心啊…看研磨尴尬你就这么开心吗黑尾?
非常遗憾,他喊口号似乎出自真心。
和音驹的比赛非常有看头。虽然不清楚乌野和音驹往年的情况,但按现在的状况,一个终极的进攻队对上一个终极的防守队,好比矛和盾,彼此都使出浑身解数才能从对方手中斩下一分,看得人心脏砰砰跳。
在研磨家里做客的时候,我问过研磨所在的队伍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整天把根性和气势挂在嘴边的热血笨蛋、总是爱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谐音梗冷笑话的电波系、老好人、啰嗦的老妈子一号和凶巴巴的老妈子二号……
如今我不禁感慨——多么优秀的概括能力啊,研磨那孩子。
看着那群和乌野交流得有来有往、个性鲜明的红队服们,我居然真的能把当初从研磨那里得来的印象一个个对应上,话说跟我们部员们太适配了总觉得有点吓人。
这就是所谓乌鸦和猫的孽缘吗,我懂了。
那边跟泽村攀谈结束的黑尾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往我这边靠近,长臂一张一个巴掌直接拍在我背后,力道大的我呼吸不畅、龇牙咧嘴。
“怎么样,我的部?跟你的小乌鸦比起来亮眼不少吧?”
“红色队服是很抢眼。”我回答。
“切,没劲。”
没得到想要答复的黑发少年啧了声。
“说真的,你们那边的一年级速攻组合是还不错,但看久了也就那样。”他故作飒爽地一甩头。
“毕竟我们音驹可是以防守出名的,那个小不点的攻击手段太单一了,都不用我们优秀的自由人夜久出手。”
少年洋洋得意的发言被一旁斜插进来的发小打断,研磨默默走过来,横了黑尾一眼。
“阿熏姐你别理他,这个人今天状态太高了情绪有点奇怪。”
“看出来了。”我认同地点头。
研磨看着那边高举双手冲这里笑得一脸灿烂的橘毛男孩,说:“翔阳很好。”
啊呀,真难得。我有点意外地看着布丁头少年。
“很少听到你夸人呢,而且叫得这么亲热…你之前就认识我们家日向吗?”
“前几天在路边遇到的。”
“…路边?”
“嗯,我迷路了碰上他。”
“喔。”宫城还真是小。
“翔阳很有意思。有热情,成长快,又不会轻易妥协,跟他比赛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欸——”我笑他,“你不是号称对排球没兴趣,只是因为黑尾在玩所以才陪他坚持下来的吗?”
“排球太累了,总要给我点甜头吧。”研磨淡淡说。
甜头…我看着三场比赛完还有余力蹦跶的小橘毛,宛如一只不停向周围喷洒酸甜果汁的柑橘。
确实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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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场馆,天色已经昏黄,落日将云层染成鲜红,音驹的巴士静静停在路边,玻璃窗被镀上一层浅金的反光。
“那我们IH见。”
明明几分钟前还说着对排球和比赛都没兴趣的人却随口说出了不得了的话,表情平静地看着我,我笑着应下,对他挥挥手。
顶着布丁脑袋的男孩于是转身走去,与他穿着同色队服的队友们勾勾搭搭等在不远处,刚好围成个半弧。随意聊天嬉闹的男孩们见等来了人,就收住笑,将他们的“大脑”迎进中间,包裹着他,踩着满地橘色斜阳慢慢离开。
而我顶着傍晚晃眼的光线,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叹一口气,无端感到了某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