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舟昏昏沉沉醒来时,只觉得眼前一片黑,呼吸带着股粗糙布料的味道。
意识渐渐清醒后,他才发现自己被蒙上了黑布头罩,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麻绳勒得腕骨生疼,他故意挣了两下,铁链子“哗啦”撞在金属壁上,
“醒了就安分点。”驾驶座传来花衬衫的声音,没了镇上的油滑,只剩冰冷的不耐烦,“不然有你受的。”
陆清舟故意拔高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懵和慌:“你们到底是谁?这是哪儿?放开我!”
“闭嘴!”瘦高个在后座踹了他座椅一脚,“到地方就知道了,别他妈费话。”
车晃了晃,停了。车门被猛地拉开,冷风灌进来,他被拽着胳膊拖下去,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
“走!”花衬衫推了他一把。陆清舟一边被押着往前走,一边悄悄动了动手指——袖口内侧缝着的三个定位器,是君赴宴以前用过的牌子,只有蚂蚁大小,陆清舟这次出来特意买了五个。
经过第一个拐角,他假装被石子绊倒,借着前倾的动作,指尖捏住一枚定位器,顺着铁栅栏的缝隙塞了进去,听着那细微的“嗒”声落进草丛,才被花衬衫拽着胳膊拉起。
再走几百米,经过堆着破木箱的地方,他故技重施,第二枚定位器混进箱底的木屑里。
快到一扇铁门时,他故意脚下一滑,身体撞在门柱上,趁着花衬衫骂骂咧咧的空当,第三枚定位器被他按进了门轴的锈迹里。
“摘了。”
头罩被猛地扯掉时,陆清舟先闭了闭眼适应光线。眼前是间废弃仓库,水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堆着生锈的铁桶,空气中飘着机油和霉味混合的酸腐气。
十几个木箱子堆在墙角,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坐在箱子上抽烟,烟雾缭绕中,最中间那个穿黑西装的抬了抬眼。
“张哥,人带来了。”花衬衫哈着腰回话。
那西装男人名叫张爱民,约莫五十岁,左眉骨有道浅疤,是这片仓储区的小头头,管着贩毒的转运和初步检查。
张爱民没看他,目光落在陆清舟身上,指尖敲着膝盖:“就这一个?”
“查得太严,巡逻队跟了三趟街,好不容易才捞着他。”瘦高个赶紧递烟,“看着是学生,干净,没背景,当个‘皮囊’正合适。”
“皮囊”——两个字让陆清舟后背一紧。这是这行的黑话,陆清舟在新闻里见过,指的是人体贩毒所用的容器。
张爱民“啧”了声,把烟头摁在木箱上:“一个就一个吧,现在问题是,这些货不好缝。”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上周从边境运的‘货’,三个‘皮囊’破了俩,肚子里的东西漏了一半。找的那几个野路子,缝得跟狗啃似的,过安检直接被截了,损失大了去了……行了,把这人先……”
“等等!”陆清舟突然喊出声,声音抖得像筛糠,膝盖在地上挪了挪,“我……我会缝!我是医生!真的,我在医院缝过伤口,比他们缝得好!”
花衬衫抬脚就要踹他:“你他妈凑什么热闹……”
“让他说。”张爱民抬手拦了一下,眼神冷飕飕扫过来,“你能缝什么?”
“什么都能缝!”陆清舟慌忙抬头,眼里堆着怕,“不管是人还是……还是别的,我都能缝得跟原来一样,安检机查不出来的!你们不是要往里面塞东西吗?裂了我能补,补得比原来还好!”
张爱民指尖顿了顿,摸出手机拨了个号,开了免提。那边响了两声就通了,传来个沙哑的男声:“说事。”
“J先生,”张爱民的语气立刻恭敬了,“刚带回来个小子,说在医院干过,会缝合,您看……”
“带过去试试。”那边只说五个字,电话就挂了。
张爱民站起身:“跟我来。”
花衬衫笑着给陆清舟松绑:“哟,这次带回来个同事?”
陆清舟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泛紫的手腕。张爱民坐在仓库外的卡车上,朝他抬了抬下巴:“上车。”
副驾驶的座椅蒙着层起皮的人造革,陆清舟坐进去时,闻到股淡淡的烟草混着汽油的味。张爱民发动卡车,后视镜里,废弃仓库的铁门越来越远。
“看着还年轻。”张爱民突然开口,视线没离开前方的路,“多大了?”
“二十五。”陆清舟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声音平得像水。
“二十五……”张爱民指节在方向盘上磕了磕,“我儿子跟你一样大。”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从小学习就好,一直梦想当一名缉毒警察。本来都考上军校了……”
陆清舟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
“但是我儿子……他得了白血病,前年差点没挺过来。”
陆清舟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缝隙。车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边的野草疯长,把土路啃得只剩窄窄一道。
“现在靠进口药吊着,”张爱民打了把方向盘,避开路上的坑洼,“美国那边的药,贵是贵,但管用,今年复查,指标总算稳了。我儿子问我干什么有这么多钱给他治病。我说,爸爸在国外干大生意,哈哈……唉……”
他擦了擦有点发红的眼睛,瞥了眼陆清舟,嘴角扯出点笑,“你们当医生的,知不知道老百姓看病难啊,多少人把家底都掏空了。”
陆清舟此刻心里一团乱,哪里还顾得上听张爱民聊天,就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
张爱民看了他一眼道:“所以啊,下辈子记着,别信什么低价旅游团,当然,你现在想回头,晚了。不过我现在看你着样子,倒是冷静。一般人进来,胆早吓破了。你是来……”
陆清舟反应过来,连忙装作害怕的样子:“我也怕……”
他眼里浮起恰到好处的慌乱,“但我学了五年医,缝合是最拿得出手的本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张叔,这里……真能有钱赚吗?”
张爱民被问得愣了愣,随即笑了,往窗外弹了弹烟灰:“能这么想,就对了。没钱赚,谁他妈丧心病狂干这个?我跟你说,刚开始这园区的人都是被骗进来的,现在呢,赶都赶不走。”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最终停在扇铁皮门前。张爱民按了按喇叭,门后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两盏昏黄的灯从门缝里透出来。
“到了。”他熄了火,推开车门,“下车吧。”
陆清舟跟着下去,铁皮门完全拉开后,露出里面黑压压的仓库轮廓,中央摆着张锈迹斑斑的铁台,上面盖着白布。
陆清舟弯腰钻进后斗,一股腥气直冲鼻腔。借着外面的光,能看到两侧摆着铁笼,笼里蜷着几个人,见有人来,都往角落缩,连喘气都放轻了。
陆清舟仔细看着这群“活皮囊”,并没有看见父母的身影。
“昨天那个皮囊是哪一具?”张爱民问正在给铁笼里扔方便面的男人。
那男人随口答:“中间那个。”
张爱民掀开铁台上的白布,露出一具僵硬的男尸,腹部有道狰狞的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
“J哥说,上周从国外运回来的‘石头’,这蠢货没藏好,在肚子里裂开了。”张爱民踢了踢铁台,“你把剩下的取出来,再把这伤口缝好——要缝得跟没开过刀一样,懂吗?”
陆清舟的目光落在尸体腹部的伤口里,隐约能看到几粒钻石的反光。原来他们不止运毒,还干着跨国走私的勾当。
他接过剪刀,指尖触到尸体冰凉的皮肤时,还是没忍住抖了一下。
“手抖什么?”张爱民冷笑,“不敢?”
“不是……”陆清舟深吸一口气,“我怕缝不好……”
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他的动作很慢,却异常精准,镊子夹出最后一粒碎钻时,张爱民都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缝合时,陆清舟用的是法医特有的皮下埋缝法,线迹细得几乎看不见,最后打了个只有同行才懂的外科结。
“还行。”张爱民看着缝合处,点了点头,“比前几个江湖郎中强。”
“跟我来。”张爱民转身往外走,从后斗下来时,雨下大了。张爱民看着他伸出手:“欢迎加入黑帆集团。”
陆清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嗯了一声。
“既然来了,你得有个代号。怎么称呼你?”
陆清舟沉默了几秒,声音混在雨声里:“Z医生。对了,咱们的老大J先生是……”
张爱民扔给陆清舟一盒烟:“君御臣。不过我们也没有见过他。我跟你说,咱只负责收钱办事就好。一年起码几千万!等着发财吧你。”
陆清舟点了支烟,不太熟练地吐着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哦,君御臣,好名字。”
心里却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下——他突然想起,当年河南抗洪救灾的志愿者名单上,君御臣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真他妈讽刺。
雨还在下,陆清舟掐灭烟,指节泛白。
君赴宴,你果然是个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