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陆清舟的法医证终于拿到了手。证书上的照片里，他眼神沉静，再不见往日的温软。

指尖划过证书塑封表面，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缅甸的毒品走私案，一定和君赴宴脱不了干系。还有他的父母，说不定就被困在那片混乱之地。

他打开电脑，搜索框里他打开电脑，搜索框里敲下“缅甸毒品走私 人口失踪”，跳出的新闻标题大多带着“专案组”“进展缓慢”的字眼。其中一条本地新闻提到，近期有一批失踪人口，大多是在出境游时失联，被骗到了缅甸。

出境？会不会是自己在日本昏迷期间，君赴宴趁机下的手？

一定是这样！自己从日本回来后，爸爸妈妈才失踪的。

鼠标停在屏幕上，陆清舟深吸一口气。他找出手机，翻到楚辞昨天随口提过的云南边境公安局联系方式，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喂，您好，我想提供一条线索，关于……”

*

三天后，陆清舟站在云南边境某公安局的接待室里。窗外是连绵的青山，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隐约的香料气息，与仙绸镇的湿润截然不同。

对面的老警察姓王，两鬓斑白，手里转着钢笔，听完他的话后沉默了很久。

“陆医生，你说你怀疑君赴宴是幕后主使，有证据吗？”王警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里透着审慎。

陆清舟道：“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他有犯罪前科，曾非法拘禁过我。而且我听说，他近期会在云南拍戏，行踪可疑。”说到这里，陆清舟掏出自己的法医证，推了过去：“警官。我愿意当志愿法医，去缅甸的毒区看看。”

王警官拿起法医证翻了翻，又从文件夹抽出陆清舟准备好的个人履历。

从医学院的绩点排名到工作后的鉴定报告，样样清晰。

“啧啧啧，厉害啊小子。”王警官指尖敲了敲纸页，抬眼时眉峰挑得老高：“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市里医院的骨干，好好的工作不干，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图什么？”

陆清舟刚要开口，王警官又追问一句，眼神锐利如鹰：“再说了，这君赴宴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把自己搭进来？”

“我怀疑他绑架了我的父母。”陆清舟的声音陡然发紧，指尖攥成拳。

王警官靠在座椅上：“你也说了。是怀疑而已。还有，他有权有地位，为什么要绑架你的父母？他没有作案动机啊。”

“……”陆清舟被问住了，只能道：“就算退一步说，他没做过这些，现在这种情况，能用我的专业能力为国家做点事，我也心甘情愿。”

王警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将一份卷宗推过来：“不是我们不想用专业人才，是真难。你看这上面的记录——局里不是没调过法医，可这活儿特殊，得自愿。那边是什么地方？枪子儿不长眼，别说解剖尸体，能活着摸到现场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指着卷宗里的批注：“调来的人里，有的技术是硬，可一听说要往毒区钻，当场就打了退堂鼓；有的敢往前冲，可实践经验跟不上，在那边连个现场保护都做不利索。我们缺的是既能扛住风险，又能拿得出真本事的全能型人才，太难找了。”

说着王警官翻出卷宗里的照片比对，眉头渐渐拧起：“其实这君赴宴的背景我们也查过，商界新贵，名下产业干净得像张白纸。但不过你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向你透露一个内部消息，我们前几日截取了一段境外通话，缅甸有一个园区，里面的头目确实姓君，叫君御臣。”

陆清舟叫道：“就是他！这是他的化名。”

“可是……”王警官盯着电脑：“人口调查，叫君御臣的人全国有几千人。君赴宴的通话记录我们也调查了。只有和两三个美国华侨有过通话，根本没有其他境外记录。”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陆清舟，“还有，你说你想当卧底，知道意味着什么吗？那地方不是医院，没有消毒水味，只有枪子和砍刀。”

“我不怕。警官，我的专业知识足够让从事法医。我”

王警官打断他的话：“卧底的事我不能马上答应你，得上报专案组。但你可以回去准备准备，然后再回来，参与前期的资料整理。”

陆清舟攥紧的手松了松，掌心全是汗。他说了声“谢谢”，声音有些发哑。

傍晚时分，楚辞的电话打了过来。陆清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才接起。

“你在哪？医院说你请了长假，家里也没人。”背景里隐约有警笛的鸣响。

陆清舟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山巅的落日：“我在云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是楚辞拔高的声音：“陆清舟你疯了？！我说那案子危险，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陆清舟道：“楚警官，你是我的什么人？我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楚辞愣了半晌，带着点委屈和怒意：“什么什么人？你觉得我是你什么人？我这大半年天天陪着你查东查西，你加班我守着，你生病我送药，你觉得我图什么？陆清舟，你好手段啊，你他妈养鱼呢？！”

“我不需要任何人。”陆清舟直接挂断了电话，反手订了返程的机票。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楚辞气得差点把手机砸在警车上，粗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冷静下来。他越想越不对劲，索性脱了警服套上件黑色连帽衫，跨上那辆改装过的重型摩托，引擎轰鸣着冲出警局大院。

君赴宴不在iz集团，询问工作人员后，楚辞才知道君赴宴已经把自己锁在家里好几天了。

抵达君赴宴的豪宅时，摩托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楚辞跳下车，抬脚就往门上踹，连踹了三下都没反应。

“君赴宴！你死里面了？”

又过了许久，门才开了条缝。穿着黑冰睡衣的男人站在阴影里，看清是他，愣了愣，转身径自走回屋，任由门敞着。

楚辞跟进去，满屋狼藉刺得他眼疼。空酒瓶、烟蒂散落一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视屏幕亮着，正放着《黑猫警长》——那是陆清舟最爱看的动画片。

“他怎么了？”君赴宴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楚辞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语气卸下了平日的锋芒：“今天我不是警察。我问你，清舟的爸妈呢？”

“死了。”君赴宴端起桌上的鸡尾酒，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楚辞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响：“你杀的？！”

“一个医闹，一个跳楼。”君赴宴抬眼，眼底没什么情绪，“和我无关。”

楚辞愣住了，半晌，他忽然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敲击，将几则零碎的旧闻串起来，递到君赴宴面前。

这是他自己推理出的真相。

君赴宴扫了几眼，将酒杯向楚辞抬了抬：“楚警官年轻有为。分析全面。”

楚辞脑子里一片混乱，慢慢坐下，盯着君赴宴沉默良久：“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陆清舟是蜜罐里长大的人。”君赴宴弹了弹烟灰，“楚警官觉得，他知道了这些，会变成什么样？”

楚辞无言以对，默默点了点头。

沉默，压抑。两个大男人坐在烟熏火燎的豪宅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啦啦啦，我就是黑猫警长！”电视里传来清脆的童声，荧幕里黑猫警长举着枪指向逃窜的小偷，“不许动！罪犯，你跑不掉了！”

欢快的旋律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衬得这里愈发死寂。

电视屏幕的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楚辞掐灭最后一根烟起身：“君赴宴，你告不告诉他是你的事。”

他语气里带着疲惫，“但我得告诉你，清舟去了云南，要去缅甸当卧底。他认定是你绑架了他爸妈。剩下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说罢，他摔门而去。

客厅里只剩君赴宴一人。电视里，黑猫警长刚抓住小偷：“森林公民向你致敬，向你致敬。”

欢快的片尾曲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良久，君赴宴猛地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大步走了出去。

陆清舟刚到老宅，正收拾东西。他这一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就把好猫被托付给了同事，行李箱里装着证件和几张父母的照片。

手指触到一张旧照时，他顿住了。

那是高中时在校门口拍的，他穿着校服，叼着糖葫芦笑得没心没肺，君赴宴站在他斜后方，眼神温柔地落在他身上。最终，他还是把照片塞了进去。

门铃响了，陆清舟以为是同事小玥来拿落下的东西，随口应道：“刚还想你是不是把好猫的猫粮……”

门开了，门口站着的却是君赴宴。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眼神像淬了冰，死死盯着他。

“！”陆清舟心头一紧，猛地想关门，却被对方一把抓住门框。君赴宴冲进来，反手就锁了房门。

“做什么。”陆清舟往后退了几步，手摸到了玄关柜上的一把防身刀。

君赴宴早就察觉到了，一手抓住他拿刀的手腕，一手掐住他的脖子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嗯？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

“你去云南做什么。陆清舟，你非要弄死我？！”

陆清舟被掐的面色惨白，冷笑道：“怎么？怕了。我们才刚刚开始。我发誓，一定亲手把你送进去。”

“你想让我死，几年前就可以。”君赴宴的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痛苦和偏执，“当年只要你说我逼迫你，我现在早就是孤魂野鬼了。你为什么当年不说？为什么现在要来折磨我！”

门铃又被按响：“陆医生，我来取猫粮啦！刚刚忘你家阳台上了啦！陆医生，陆医生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