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阳都的气温骤然凉爽了很多，而秋猎出发的日子也定了，太常寺选了八月初十启程，眼看着时间将近，参与行猎的各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长公主府亦然，外院的长史、内院的管事，以及侍卫、婢女、婆子等等都在做着准备，这些事自然无需楚霏和明宸操心，两人只督促郑灏、沈娴继续练骑射，之前在庄子上小住时，明宸带他们去打猎时还教过一些野外生存和简单的草药知识，如今再巩固一二，免得他们给忘了。

就是这种时候，刑部那边复核叶勤一案，为其正名翻案了，户部紧接着就送来了明宸和叶宜书的新户籍，两人不再列入贱籍，改为官宦之后，且返还了部分抄没的家产，只是时过境迁，返还的肯定不是原本的那些，而是等值之物。

明宸随意看了眼这新户籍，将两份户籍递到身边跟着的李权手中，笑着送这户部来的主事离开：“有劳田主事跑一趟，本该我自己去衙门领取的，实在劳烦您了！”

“叶公子客气，不过顺路之事，谈不上劳烦。”这位田主事二十余岁人，听到这话忙笑着推辞，“叶公子，至于返还的产业清单户部已转交给阳都府，还需您和令妹前往府衙重新登记，方能写成契书。”

“多谢田主事，此事我会与舍妹商量，尽快前往府衙办理。”

“叶公子留步，本官还需回衙门复命，就先行告辞了！”田主事看对方有亲送之意，哪敢让这位亲自送啊，忙出言阻拦。

“那就不耽误田主事了，李权，代我送送田主事。”明宸看了眼李权，当真驻足不走了。

“田主事，这边请。”李权堆着一脸笑，躬身请人往门外走。

明宸含笑目送，眼看着人拐出院门了才折身离开这处待客的院子。

楚霏看到他回来，问：“人送走了？”

“嗯，李权去送了。”

“使人传个话去取便是了，还非要送一趟。”楚霏摇摇头，“这是表现给我看的吧！”

“人之常情。”有个借口登长公主府的门，那些官员怎会不积极？只是这事太小了，要不然户部侍郎都能亲自跑一趟。

“来了又未必能见到我，图什么呢？”

明宸就笑：“你近来威势愈重，他们八成是怕不积极些惹你不快。”

楚霏瞥了他一眼：“直说他们怕我得了……你说说，我又不是丧心病狂，无缘无故地为何要针对别人？”

“说的是呢，这些人就是脑子不够用，你做事从来都是有理有据的嘛，怎能对你妄加臆测？”明宸顺着她的话声讨，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楚霏被他给搞无语了：“……你这是哄我呢？很假知不知道？”

明宸哈哈笑出声：“被你看出来了啊？”

“那不然呢？你看我像傻的吗？”

两人你来我往地闲聊，气氛十分轻松愉悦。

当天下午，沈娴从明宸这里拿到了叶宜书的新户籍，这让她既意外又高兴：“我还以为得折腾许久才能拿到，没想到这么快就重新办好了。”

“今日户部的一位田姓主事亲自送来的，还说了返还家产得去府衙重新登记写契书的事，劳烦沈掌事将户籍转交给宜书后问问她的意思，看何时与我同去府衙。”

“好，我今天回家后问问她。”

“我的意思是返还的这些都记到她名下作为她的私产，若往后她要出嫁，那就算是嫁妆之一，我这边就不留了。”

沈娴诧异极了，想想叶宜书的性格，不禁道：“这……宜书怕是不会答应。”

小徒弟把这个兄长看得极重，哪里会把返还的家产都占了，八成会让叶公子都记到名下呢！

明宸轻笑：“我如今什么都不缺，吃穿用度和花销都有府里供给，留产业作甚？”

沈娴：“……”虽说事实如此，但到底是吃软饭的事，就这样坦然说出来了？

“沈掌事帮我劝劝吧，我这边是真的不需要什么产业。”

“……那我勉力一试。”

至于沈娴如何劝说未果，明宸又和叶宜书见面再劝，最终才让她勉强接受了那些产业自是后话。

楚霏这边，继沈家一案后，总算在秋猎前最后一次议事时露面了。

这次明德殿里的争论声较多，主要集中在刑部按嘉和帝之意拟出的减免刑罚条件上，世家官员们肯定希望这些条件越少越好，而嘉和帝和得他授意的官员并不想做白功，不趁着这机会多刮世家一层，他们岂不是白费劲了？

所以，双方都在据理力争，来回缠磨了很久才勉强达成一致，按照罪行轻重定了减免刑罚的交换条件，比如想免除杖刑需以何交换，而免除不同数量的杖刑要交换的东西也有多寡之分，再比如笞刑、髡刑、枷刑等等，这些属于不致死的刑罚，但真执行起来也不是好受的，那些犯事的世家子弟哪里受得了，免除了就可以少受些罪！

这事楚霏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对于他们的商议结果也无异议，说到底这减免的只是一些皮肉之苦，像是判了死刑、流刑、徒刑的，该怎么执行还是怎么执行，不会因为拿出些书籍和田地、产业就可以豁免，这是最开始就议定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今世家官员们会这么卖力地争论，归根结底还是不想让自家犯罪的子弟受零碎折磨。

这事议完后，就说到了补缺的事。

出自沈家的官员有自身不正获罪的、有被族人牵连罢免的，由此就空出了一些官位，事总得有人去做，选人补缺就不能耽搁。

沈家人官职最高的就是原工部尚书沈征，这人在宫门口公审那日还与楚霏争辩过几句，而当时列数沈家人罪行时，他表现得特别震惊，好似对那些一无所知，而后三法司细查时，才得知他确实不知族中那些人的恶行，且他本人还十分清白，没有干过任何违法犯罪之事。

原本他该和沈家其他没有犯罪的人一并被送走的，但此人颇有风骨，得知沈家人累累罪行一一查实后，他留下遗书在牢中自绝了，被发现时以发覆面，遗书中说，他忝为一族之长却眼瞎心盲至此，对族人未尽管束之责，实在无颜面世云云。

总之，也是让人可怜可叹。

如今工部尚书空缺，自然需要选人调任，这可是一部尚书，盯着的人能少？

好在这次议事有楚霏在上面坐着，官员们就算各抒己见也比较克制，没有吵成菜市场，最终争论了小半个时辰才把人选定下来，选的是嘉和帝属意的人。

其他补缺的，从吏部拟的名单中选择，一部分按他们拟的来，一部分则做了调整，楚霏全程只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花了大半个时辰，把重要的空缺官职都定了七七八八，至于其他不算太重要的位置，往后再议也无妨。

这件事之后，再议的是重修律法一事。

刑部那边精通律例的人都抽调好了，嘉和帝已经命人在翰林院旁边给这些人专门收拾了个地方办公，现在要说的是这个律法该往怎么修。

这次不用官员询问，楚霏先开口了，她竖起一根手指道：“此次修订律法，我希望能做到两点：第一，在同样的罪行判处时，量刑多寡应男女一致，只看犯罪情形和作案手段决定重判还是轻判，而不能看犯人是男是女分别量刑。”

崔宏听懂了：“殿下的意思是同罪同罚，不因性别而区分量刑轻重？”

“不错，比如说夫杀妻和妻杀夫，这犯罪的夫或是妻判处时如何量刑只看其犯罪事实，而无关男女。”

崔宏看向其他官员，见不少人都蹙了眉，显然是对此有异议。因为要重修律法，他近来抽空把大苍律法翻了翻，知道长公主为何要提这一点……现行的律法中，一些涉及家庭伦理方面的罪行，针对男女两方的量刑是不一样的，同样的犯罪情形判决时女子会比男子更重，比如通女干、殴打、虐待等等。

“殿下，此举不可，自古以来天尊地卑、男尊女卑，先贤也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伦常之理也’……”礼部右侍郎袁直胡子花白，站出来就开始吊书袋。

卢恺阻拦不及，眼睛都瞪圆了，谁都能看得出他有多懊悔。

谢赟忍不住弯了下唇，该，叫这家伙平日里滑得跟泥鳅似的，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身为礼部尚书，手底下的人当着长公主的面说这些，他能置身事外？

楚霏没有打断，耐心等这位官员说完了才开口：“所以呢？袁侍郎说这些的意思是犯罪不当判刑？”

袁侍郎忙躬身一礼：“臣绝无此意。”

“那是何意？男子犯罪不当判刑？”

“臣亦无此意。”

“哦，懂了，意思就是无论何时，女子犯罪就活该比男子重判三成，”楚霏倾身向前，眼神逼视对方，“袁侍郎既然不赞成我提出的修改意见，那不如在重修后的每条律法后都写明，你袁家往后世世代代都不遵循新律，如有作奸犯科者，袁家女眷判决一律比男子重三成，如何？”

袁直一脸愕然，花白的胡子颤动不已，属实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楚霏冷笑着坐直身子：“若果真如此，袁家女眷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东西，真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她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行了，滚一边去，再说些没脑子的话，这官干脆别做了！”

袁直抖着唇半晌说不出一个字，脸色刷白地难堪退下，长公主近来威势甚重，谁也不敢触她眉头。

楚霏扫视一圈，见再无人冒头反对，便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凡有女干辱情形者，无论受害者是男是女，一律分年龄段量刑，按12周岁以下、12周岁至15周岁、15周岁以上三个档次定刑，年龄越小刑罚越重。”

这个倒是没人反对，有沈家行刑那天的情景在前，且这事她之前就说过，嘉和帝环顾一圈后就让刑部记下来了。

而除了这两条意见，她再没有提别的，嘉和帝和其他官员又提了些他们想到的，刑部一一都记下，这些意见在修订律法时都会考虑进去。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这次议事总体来说是比较顺利的，就是花的时间长了些，楚霏从明德殿出来时差不多临近中午了。

“让人去太常寺叫王铮来，就说陛下和我要见他。”她搭手看了眼天色，吩咐殿门外候着的一个小内侍。

嘉和帝出来时恰好听到这话，不禁笑道：“阿姐要去御书房？那一起走吧！”

楚霏欣然点头，落后他半步一起往御书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