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家人悉数离开阳都，梁允安排了侍卫去送，楚霏怕有人暗中杀人，还派了一队玄卫悄悄跟着。

沈家的案子结束了，崔家、卢家犯事的那些子弟的案子也进入了审理环节，谢家见此，紧随其后把自家犯事儿的也送去了大理寺，只有郑家、王家、叶家还在观望犹豫。

楚霏则闭门谢客，让人选了暗红、枣红的丝线来，每天一起身就拿着线编绳结，编的是图案最简单的平安结，当然，古代没有这个叫法。

“殿下，沈家查抄的家产户部已清算完毕，今日正式向陛下禀报了。”沈娴站在旁边跟她禀报朝中最新的动向，“另外，您不在场，郑尚书和叶侍郎分别向陛下陈情，为家中子弟求情减刑。”

“陛下如何说？”

“陛下让户部将应给沈家一案的苦主赔偿的部分划出来，命他们加重一成尽快予以发放。至于郑尚书和叶侍郎求情减刑的事，陛下当堂驳回了，言说凡依律判死刑的皆不得赦免，但其行刑前的活罪可减免，还提出了减免的条件。”

楚霏点点头表示知道，这本就是她和嘉和帝商议好的，只是由他提出来而已。

沈娴继续道：“陛下说，想减免刑罚需以书籍、产业、田地交换，书籍不要求提供原本，誊抄本即可，产业和田地需限定标准，让刑部拿出各类刑罚对应的减免标准，待下次议事商定后便可执行。”

“还有吗？”减免刑罚的事还有的扯皮，这事他们大概率会往后拖。

不过没事，按她和嘉和帝商议的，若是秋猎前其他几家的犯事之人还没送去牢里的话，他们会派禁卫军亲自上门去抓，等人扔到大牢里了，他们就不会再想着往后拖了。

“再就是之前殿下提出要重修律法，陛下已让刑部着手筹备了。”

楚霏笑了：“挺好，别因为案子把这事给忘了。”

沈家的案子处理完，她就再没进过宫，近来朝中事务都是嘉和帝和官员们商量着办的，目前看来，他处理得挺好的，面对百官不是一味的强硬，该软该缓的，他分寸拿捏得很好，而该坚持的他也能驳斥官员的反对往下推行。

原身把嘉和帝教得很好，他只是看着温和，而不是行事执政软弱。

沈娴也跟着一笑，她相信一旦开始重修律法，长公主必然会将现行律法中于女子苛刻的那些条例予以删减或修改，这是天下女子都受益的事。

“安平祠的选址可定了？”楚霏手里继续编着绳结，顺口问道。

安平祠，是她提出来打算集中安葬那些从沈家各处发现的遗骸之地，因为能清楚辨认、确定身份的骸骨很少，大部分都不知是何人、家在何处、可还有亲人在世，他们饱受折磨冤屈而死，如今只剩一副遗骸，岂能随意处置？

沈娴笑意褪去，神色沉重了几分：“禀殿下，工部已选出三处地方呈给宫里了，臣今日去宫中时，皇后娘娘让臣誊抄了一份带回来给殿下过目。”

“拿来我看看。”

誊抄了三处地址的纸被呈上，上面写得很详细，除了每一处地方的具体位置，还写了周围的地势、风水等等。

楚霏看了半晌，把纸张边角都摸卷了，过了很久才问：“皇后可选了？”

沈娴凑近些指了其中一处：“皇后娘娘选了城中这处，这是原本沈府的一部分，皇后娘娘说，可命人将其填平重修，周围还有原沈府的其他房舍，届时可改成寺庙或道观，以作祈福之用，如此相邻的宅邸也不会忌讳。”

“这选址……把苦主葬在迫害者家？若真死后有灵，怕不是得把苦主们气死！”楚霏摇摇头，“我知皇后选在城中，是不想让世人遗忘他们，也方便城中人祭拜他们，但如今事发未久，众人还有记忆，知道他们死得有多惨，无论是出于同情还是怜悯，总归容忍度很高，可十几年、几十年之后呢？”

沈娴顺着她的话道：“原沈府周围都是权贵家的宅邸，过上几年怕是会觉得临近安平祠很晦气。”

“是啊，为免过上几十年被人找理由推平，还是选到城外吧！”楚霏看向另外两处地址，这两处都位于城外，她思忖片刻后，手指点在了其中一处上，“就这里吧，看地势恰好是座不太高的小山头，地方不大不小，除了安平祠，还能建一座小庙，再栽些花树……往后也是一片风景。”

“此地是沈家抄没的产业之一，是山下一个庄子附带的，因不适合耕种才一直放着，只散养过鸡鸭猪羊，给府里提供一些肉食。”沈娴拿到三处选址后就仔细打听了一遍，对每一处地方的情况都清楚，此时才能对答如流。

“你去宫里一趟，跟皇后禀报一声，让人着手修吧，现在是七月底，修快些的话，敢入冬前应该能修好。”

“是，殿下。”沈娴领命后拿着被楚霏勾了一笔的纸，躬身退下了。

等她走了，楚霏继续编绳结。

明宸进来时看了眼她旁边已经放了至少十多个绳结的匣子，再看她时眸光顿时温柔如水：“下葬那天打算亲自去吗？”

“嗯，每人一个平安结，辟邪安魂，我也只能做到这个了。”

“你帮他们申了冤、报了仇，这应是他们最大的心愿了。”明宸坐到她旁边，并没有帮她编平安结，这是她想做的事，亲手来会更好。

“申冤报仇了又如何？受过的伤害不会消失，逝去的生命也无法再回来，如今连姓甚名谁都不知。”楚霏叹息着摇头，“我想给他们都起个名字，男的以‘安’字往后排，女的以‘平’字往后排，到时刻在他们的灵塔上。”

“挺好的，按你的意思办吧！”明宸对她的做法万分赞同，只心里忍不住感叹：这心肠软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办的事处处都能暖到人心坎里，谁敢想最初相识时，她对感情之事懵懂如初生雏鸟呢？

安平祠选址一定，谢皇后先派人清理那座小山，紧接着就找人挖穴塑塔了，那些遗骸放了不少日子了，早该入殓下葬了。

八月初一，楚霏抱着一匣子平安结和明宸一起去了城外，卢陵带着大理寺的衙役和找来的杂役把那些骸骨全部带了过来，一副副骸骨被收敛在找人统一打好的木匣中，木料选的是普通的松木，上面只刻了简单的花纹、描了漆。

楚霏一边听大理寺的仵作简单说明木匣中遗骸的情况，性别、年龄、大致死亡时间等等，一边从明宸拿着的木匣中取一个平安结放入匣中随葬，还给遗骸主人取了名字，往后需刻在为其塑成的灵塔上。

卢陵悄悄问了随行来的梁允，才知这些绳结是长公主亲手编的，只为给这些苦主安魂。

这举动何止卢陵震惊，在场的人就没有不震惊的，只是一些被害死的平民，连姓甚名谁都不知，与孤魂野鬼何异？可如今能得一国长公主亲手编的绳结安魂，还亲自为他们一一取名，往后他们就不再是无名枯骨了！

此时此刻，再看这处很快就能修建起来的“安平祠”，卢陵才知这地方意义不同，至少在长公主心中是如此。

这一日忙到下半晌，才将一百多副遗骸尽数下葬，每副遗骸都有了自己的名字，为了区别，明宸跟在楚霏身后，她取一个名字他写一个，再将木板钉入每副骸骨坟前，好让塑塔的匠人别给混淆了。

“回吧，等安平祠建成了再来正式祭拜。”楚霏招呼众人离开，下去的路上，她指着这个小山包说，“明年春上让人在那边移栽上梅树，这边就种桃树吧，如此春有桃花灼灼其华，冬有梅林香飘十里，就当是给他们作伴了！”

“臣领命，明日一早就让人去寻花草匠。”负责安平祠修建事宜的工部官员忙笑着应道。

“桃树好找，记得寻那种开花多的，梅树的话……让人去清澜园挑吧，三五年生的可直接挖走，年份长的折枝培育吧！”楚霏想到原身还有个专门赏景的园子，里面有一大片的梅林，品种可不止一个。

“多谢殿下，臣找好花草匠人后再登门求梅。”这官员顿时眼中一亮，清澜园可是皇家园林，听闻风景绝佳，可惜他官位低微，以前那里举行的宴会都没资格去，这回倒是能借着折梅去见识见识。

“我会交代府中管事，届时你们直接带人去清澜园便是。”楚霏想着提前安排好，也免得人家到时候还得登门再求。

要知道如今可不是移栽树木的最好时节，等时节合适了只怕都过去不知多久了，人家再提这事还得反复犹豫，琢磨她还记不记得、能不能直接上门等等。

“多谢殿下体恤臣下。”这官员连忙道谢，知道这是长公主为他们考虑周全。

“对了，清澜园你还没去过，要去转转吗？”既然提到了，楚霏就转头询问明宸。

卢陵及其他官员不约而同垂了眼，只耳朵竖得老高，这段日子长公主极宠爱她身边那个叶姓男宠的事已经传遍了阳都，可惜长公主素来深居简出，无人亲眼见过这“宠”到了何种情形，他们今天出来时也没料到能看到这位叶公子与长公主同行。

“这时节园中还有何景致？”明宸含笑问。

楚霏挖了挖记忆，这园子虽属于原身，可她自己其实没去过几次，从这几次的记忆中看，秋天好似真没什么美景了，她叹口气摇头：“怕是仅剩残荷一片了，梅林倒是有一大片，可惜得冬日才盛开。”

“那就等今冬下雪了再去吧，届时我陪你围炉煮茶、观雪赏梅。”明宸抬手理顺她发钗的流苏。

“用雪水煮茶？倒是风雅得紧……还可以在梅林舞剑。”楚霏畅想一下，又不由得打量他，“让人给你再做几身衣裳吧，梅林雪景固然好看，但估计冷得紧，得穿狐裘保暖。”

“狐皮难猎，先给殿下做吧！”

两人旁若无人地闲聊，一个给一个整理发钗流苏，下山时还彼此扶一把的，可把跟着的一众人看得直愣神。

有位大理寺的官员忍不住低声嘀咕：“怎么感觉……我与内子都不似长公主和这位叶公子恩爱？”

卢陵离得近，把这话听了个真，他再想想和自家妻子相处的情形……还真比不过，他不由得靠近梁允，压低声音问：“梁侍卫，殿下和叶公子一直如此相处？”

梁允瞥他一眼：“在府中时比这还甚。”

卢陵一怔之后陷入沉默，不由得看向比他们快一些的两道背影，若是这般……那长公主和这位叶公子除了名分，与明媒正娶的夫妻有何区别呢？

至于世俗眼光、流言蜚语……长公主岂是在意这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