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只凭区区几个流寇之言,安敢给我沈家扣此刺杀长公主之罪名?焉知不是长公主指使人自导自演诬陷我沈家?”沈征,即沈家现在的家主,也是朝中的工部尚书,他跪在高台之下,几缕凌乱的发丝从额上垂落,他愤然反驳道。
谢太傅一听就知道,长公主查出的沈家人干的某些事,沈征怕是不知,不然不会如此振振有词。
崔宏冷睨跪在下面的那些沈家人,一眼看去大半人都垂着头装得老实,可他知道,这里面定然有被长公主抓到把柄和证据的。
楚霏不与沈征辩驳,而是挥了挥手,就有两个玄衣青年抬着一个木箱放到沈征面前:“此箱银两自流寇老巢抄出,沈征,你且看看那银锭上的印记熟不熟?”
沈征看着揭开的箱子,再被一个玄衣青年拿着银锭怼到面前,他清晰地看到了上面的徽记,他眼眸猝然睁大,不受控制地抽动着脸颊,那是……是陪嫁给妹妹的银锭,徽记是沈家独有的,就算旁人能仿造,可这银子的成色是没错的。
如今铸造金银的工艺技术是不传之秘,除了朝廷,有底蕴的家族和商家也会有熔铸金银的作坊,因矿藏国有,他们不再具有开采金矿银矿的权力,可自家熔铸所藏的金银却没人会管,而各家掌握的技术不同,铸造的金银成色也有差别,这东西是不易仿造的。
“若是这箱银子不够做物证,那还有一沓银票呢!”楚霏再次挥手,又有玄卫拿着一匣子银票到沈征面前让他辨认。
同时,三法司这边也使了人去拿银子到高台给陛下和官员们辨认。
沈征看着送到面前的这匣子银票,他一眼就认出了银票上一角的印记,这确实出自沈家,再看银票的纸质及纸中的纹路,这些都不容错辩,不是抵赖搪塞就能含糊过去的。
可……可为何啊,好端端的为何要刺杀长公主?
沈征满心惶惑,他抬眼看向身边的沈家人,又看向官员那边,找到了太常寺官员所在的位置,只是人太多,属实看不到想找的人。
而身在太常寺官员中的王铮发现他在这边找什么的眼神,顿时心神一跳,这是何意?
既银子之后,银票也被送上高台给众人过目。
楚霏:“此银两及银票均由大理寺所派衙役自流寇老巢取出,诸位若不信,可传唤这些衙役询问。”
银两和银票被人拿着从高台上下来,给其他人挨个过目,连百姓那边也去了,传话的人还给不甚明白的百姓解释银锭上的徽记,以及银票为何会认定是沈家所有,从标记到纸质、暗纹,一样样说得有理有据。
沈征不理解刺杀长公主的用意,出声道:“便是刺杀之事为真,可我沈家并非人人参与其中,殿下凭何派兵围我府邸、抓我全族?”
“说得好,本宫为何如此做呢?”楚霏抚掌而笑,下一瞬表情冷肃至极,“来人,将苦主带上来!让朝中诸君及满都百姓看看,你沈家所为如何罄竹难书,莫说兵围府邸、抓你全族,灭你九族都理所应当!”
这话掷地有声,高台上下尽皆听清了长公主语气如何冷厉肃杀,特别是和她一样身在高台上的嘉和帝、谢皇后,以及谢太傅、崔宏几人,他们清楚地感受到了长公主身上勃发的怒火和杀气,真就是下一瞬便会拔剑杀人的感觉。
很快,远远地看到长公主府的侍卫和数个玄衣青年连扶带抱地护着数十人往这边而来。
等人到跟前,围观的百姓们尽皆哗然,纷纷自发地让开了通往这边的路,由着这行人缓缓进入了禁卫军的包围圈中。
一个个枯瘦如柴的少年少女,浑身凌虐痕迹,还有伤痕累累的孩童虚弱地被侍卫抱着,大半都处在昏睡之中,他们就这样被带到了高台之下。
满朝文武倒吸冷气者不在少数,连高台上的几位大人都勃然变色,卢陵更是失态地朝前走了两步。
“惨吗?诸位告诉本宫,此情此景惨不惨?若非本宫昨日兵围沈府、解救及时,便是这数十人也会在昨日变成一具具尸体,或许数月后、数年后变成乱葬岗一副拼凑不全的枯骨,又或者变成他沈家埋在花园下永不见天日的花肥!”
“来人,将起出来的遗骨请来!”楚霏冷声吩咐。
立刻有长公主府的侍卫兜着长长的白布从禁卫军让开的豁口进来,白布匹铺了四排,上面堆满了一副副身量不大的人骨,骨头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泥土,齐全的连五分之一都不到,大部分都是残缺的。
“仵作,去验验,看看这些遗骨死于何时、死时年龄多大、如何而死,一样样都断清楚!”楚霏再一挥手,早就从阳都府衙和刑部、大理寺调来的数个仵作领命进来,挨个去勘验那些遗骨。
众人噤若寒蝉,不少没见过骸骨的官员脸色刷白,勉力忍着才不会失态。
“这些遗骨,从沈家挖出十数具,余者来自沈氏其他私宅、别院及庄子,不得不说,沈家人属实胆大,日日住在被你们凌虐致死之人的尸骨上竟能心安理得,果真令本宫佩服!”楚霏冷笑着讽刺,接着道,“此不过是目前发现的,尚未被发现的、被弃尸他处的岂敢推算?”
沈征难以置信地回头去看,他家埋了尸骨?若如长公主所说,那其他宅子、别院和庄子都有?
这怎么可能?
“来人,念!”楚霏抬手,一名玄卫拿着一卷纸小跑着上来,站在她旁边展开。
“沈氏嫡支男丁沈奕,好凌虐幼童,自嘉和三年至今凌虐幼童60余名,致死者58人。”
“沈氏旁支男丁沈欢,好欺辱少女并烹煮而食,自泰康十七年至今共烹食13岁-17岁少女41名。”
“沈氏嫡支女沈雅,好虐杀少年并肢解,自嘉和元年至今共虐杀14岁-18岁少年37名,悉数肢解无全尸,其寝居之所下方的密室中尚有风干的少年五官、手脚或内脏20余件。”
……
一个个沈家人名字后都跟着被害死的人数,少则几十,多则上百,那些死法只听着都残忍至极。
“呕~!”谢皇后实在没忍住,拿着帕子掩唇连连干呕。
嘉和帝转身轻拍她的背,将她拉到自己的宝椅上坐着半揽住。
谢皇后抬眼就看到他的脸色难看至极,倒是拍抚她的动作依旧轻柔。
高台上的官员们脸色虽白却无一失态,只是神色极其冷峻。
高台下,文官中有不少人也在干呕,武官中倒是好些,只个别人在反胃,所有人都没想到竟能亲耳听到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楚霏淡淡扫过全场,一步步走到高台边,俯视着沈家人,随着玄卫念的一个个人名及其杀害的人数报出来,自有人从跪着的沈家人中把人给拖出来,最终这跪在一处的沈家人竟只剩下沈征和寥寥两三人。
“只因这些被害的孩童、少年少女无法逃脱为自己申冤,其家人亦不知亲人身陷何等烈狱深渊,无人告便无人查,你沈家就肆无忌惮借人口买卖满足各种凌虐他人的变态私欲,若世上当真有天谴,你沈家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沈征颓然跌坐在地,无需看什么证据,只看看那些被拖出去的人的反应,他就知道这些畜生玩意儿确实干了这些事!
“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凌迟处死!凌迟处死!”
听到传话的百姓们群情激奋,恨不能冲破禁卫军的守卫来亲手捶打被拖出去的那些沈家人。
一众官员们心神俱颤,见禁卫军牢牢挡着百姓,他们才明白这哪是防着他们的,分明是为了拦住情绪激动的平民的!
“今日陛下及三法司亲审,沈家府邸及其别院、庄子皆有密室、暗牢,其中血迹尚未干透,凌虐人的工具犹在,可派人前去验看,此可作为物证,另上述诸人身边的小厮、护卫及丫鬟,凡知情者一律在押,此可作为人证。”
楚霏转而看着嘉和帝和内阁、三法司官员:“此案铁证如山,沈家无可辩驳,本宫建议沈氏全族尽皆收押,抄没其家产,案情细节进一步详查,倒查沈家二十年违法犯罪之事,姻亲、出嫁女皆在此列!”
“三法司按长公主之意办理。”嘉和帝头一次没问众卿意见,直接就定了。
“同时,上述犯下累累罪行者,本宫建议判其五马分肢之刑,且在行刑前,将其施加于受害者的种种恶行原模原样加之。”
崔宏眼皮子狠跳,除了他其他人也猝然抬眼,长公主这回是真恨极了,五马分肢和五马分尸,别看只有一字之差,可意思完全不同。
五马分尸,分的是尸体,是死后,而长公主这意思,是要犯人活着行刑,这和凌迟相比哪个更可怕?
“可,朕准了。”嘉和帝颔首,他还觉得这样轻了呢!
“沈氏一族凡查出作奸犯科者,一律从重论处!助纣为虐者同罪,知情不报者同罪,包庇掩饰者同罪,绝不姑息!”楚霏继续道。
古代的律法很严苛,放在后世听着特别残忍,但真正能灭满门的罪行,只有谋逆造反才会有这种判决,可一般来说也不会真杀光,而是只杀成年男丁,妇女及未成年男丁多是流放或没为奴仆,除非皇帝特旨满门抄斩才会都处死,不过这种情况在正常皇帝在位时极少见。
所以,别看沈家人干的这些事令人发指,却远远无法灭其满门!
她只能尽可能将更多的沈家人牵扯其中,别跟她说什么无辜不无辜,受害的那些人难道不无辜?他们基本没有超过20岁的,这什么概念?死的人连一生的三分之一都没活到啊!
“此乃应有之义,朕也准了。”要不是顾忌着他平常的行事风格,他都想将这沈家全灭了。
楚霏看向三法司官员,眼神极冷:“本宫让人将人证、物证都交给你们,希望……案件查清之前,人证不会‘忽然暴毙’,物证不会‘不慎遗失’,诸位一定能查清吧?”
这副“查不清楚沈家,本宫就拿你们开刀”的架势,别说三法司官员了,就连谢太傅和崔相都心神一凛,他们分辨得出,长公主不是在开玩笑,她在警告他们不要包庇沈家,否则……否则什么呢?
反正,肯定不会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