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书阁地下两层,地上八层。布局、机关、暗道和白芜手里的手绘舆图分毫不差,她顺着舆图上的标记来到了地下两层,地下一层有八道,地下二层有十一道。
白芜很快就找到了十九道暗口,这就是连接主峰之外其他十九峰的关键接口。
这一次,就让她完成从前没能做完的事。
按照白芜原本的计划,琅曰阁的引雷加上制器师韩霆的一长甲,就能将千书阁的爆炸引至十九峰,届时,十九峰也都将被炸成废墟。
只不过,这引雷加一长甲存在延时性,成功率并非百分百。
如今有了这一兜子青火符箓,定能将白云宗荡平。
八月二十二,距离未玺的一月之行还有三日结束。
这天天光晴朗。
宜动土,宜安葬。
恰逢白云宗月试,外门弟子与内门后十位弟子比试,三局两胜,只要能赢下两人,就可以正式拜入内门名下,成为有名号的白云宗弟子。
午时,白云宗弟子齐聚摘星台,宣鹤等人以比试不长眼,怕误伤了白芜为由,让白芜呆在自己院内,少外出。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膳食堂此刻安静得很,因着今日的月试提前了一个时辰开饭,这个时辰内外弟子几乎都去往摘星台,膳食堂内仅有寥寥数人。
堂口前有三个人,都是年轻弟子,到第三位弟子时,厨娘张簧尖着声道:“叁佰捌拾陆位?”说罢将鸡腿倒回身后的锅中,丢下一句“没了”,随后张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骂骂咧咧:
“都要被逐出内门了还有脸吃,我若是你早就屁滚尿流......”
端碗的手紧了紧,陆生欲言又止,最后垂着脑袋离开。
一片阴翳罩下,张簧以为那末位的弟子又折回,不耐烦吼道:“没了就是没了,你怎么——”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还是个姑娘。
白芜从前不被允许到膳食堂用食,也鲜少出现在宗内,因此张簧没见过她。
莫不是外门弟子,白云宗何时招收女弟子了?又见那女子皮肤雪白,身着轻便长衫,料子柔软光是用眼瞧着就不错,和外门那些粗布衣裳一比,她不会是外门弟子。
早就听说排行佰位弟子里不少的人都偷摸着养了宠雀,还有人仗着修行抢了貌美的娘子回来,这姑娘莫不是谁大胆抢回来的雀儿,怪不得生着张如此勾人心魄的脸。
张簧重新坐下,慢哼了一声,并不理睬白芜。
“五只鸡腿。”白芜出声。
张簧不动:“没有。”
“是没有还是你不给?”白芜将碗放在堂面上,她今日心情尚好,还留有一些耐心。
张簧却起了性,反手将白芜的碗扣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叫到我跟前,这白云宗还没有你说话的地。”
白芜轻抬眼,食指落在堂面,一下、两下......一只清瘦的手臂挡在她面前,那人面对张簧,是将白芜护在身后的动作。
“这膳食堂的吠犬也学了仗势欺人。”是刚才那位叁佰捌拾陆位弟子。
“姑娘,我们走。”
到了一处凉亭,陆生这才匆忙松了姑娘的衣袖,面色泛红:“陆生冒犯了。膳食堂的张簧是凭着二宗主的关系入宗的,看姑娘刚才的动作应是想教训她,姑娘不知,张簧心眼极小记仇得很,若是正面与她对上不仅会得罪二宗主,日后的饭食也会受影响。”
膳食堂,张簧呸了一声,“什么东西。”她刚坐下,只见眼前的堂口桌面“咔”一声,显示裂了一条缝,还没等张簧眨眼,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无数条裂缝蔓延。
“哎呦这是怎么了?”张簧赶紧起身,不断往后退。
最后整个堂面都碎成了渣,连带着张簧也踉跄着摔到,身下全是锐利的碎渣。
“你叫陆生。”白芜打量着他,青衣翩翩,长剑别腰,剑柄处刻有他的排名位数。
“你不认得我?”
陆生一脸茫然,认真思索了片刻才回答:“姑娘容颜倾色,若是我曾见过姑娘定不会忘记。姑娘是?”
“对了,”陆生拿出一包油纸,递给白芜,“这是方才我趁姑娘和张簧对话时从膳食堂拿的,那张簧真是可恶,明明锅中还有许多鸡腿。姑娘快趁热吃。”
白芜也不客气,打开油纸,里面有五只鸡腿,她分给陆生两只,然后大快朵颐吃起来,今日没有人给她送食盒,可能是月试忙碌忘记了,也可能是宣鹤他们觉得她快没用了,毕竟未玺即将返回无径宗。
“多谢姑娘。”陆生傻愣了片刻,在白芜的影响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矜持,坐在凉亭里食指大动,飞快啃完了鸡腿。
白芜吃完了三只鸡腿,将手指擦拭干净,懒散道:“你这人真有意思,明明是你取的鸡腿,全都给了我,我分给你两只你反而说多谢。”
陆生挠挠头,“我只是觉得姑娘更需要,况且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不怕姑娘笑话,我的确是被逐出内门了,作为内门弟子却在月试上被外门弟子打败,按宗规要去外门重新修行,我不想再当外门弟子了。”那个黑暗的时刻,无人教导,就连拼着命寻回来的材料也都要全数交给内门。
陆生不舍地抚摸着腰间的长剑。平时修炼寻到的好物都被师兄们抢了去,只有这把剑是他的。
白芜顺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陆生的佩剑上,是一把平平无奇的青铜剑,却也能看出剑的主人很爱惜它。
“这柄剑性暖以柔,可为它取名?”
陆生有些惊讶:“没想到姑娘也懂剑。”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剑是暖阳之剑。
说完他便又觉得自己说错了,姑娘能在白云宗出现就已经不是寻常人了。
陆生羞赧开口:“石榴。”
自他取了这个名字,被师兄师弟们嘲笑了好一阵。
“石榴?”白芜一笑,这位陆师兄还真是接地气,谁家剑修给自己的剑以果子命名,一般不都是既要霸气又要高深莫测么,在低调中显现神秘,神秘中有带有霸气。
比如宣鹤的剑,名郢沅。
姑娘也觉得好笑...陆生不敢抬头。
“想来你是喜欢吃石榴,才会取这个名字。石榴红如烈焰,璀璨如珍珠,与你的剑般配。”
这是第一次,有人称赞他的剑。
名石榴的青铜剑似乎也感应到了,微微鸣动。
午时刚过,微风和煦。
“赶紧离开白云宗。”
陆生面露疑惑,还没等他问为什么,便只看见她离开的背影。
看那姑娘不像是随便玩笑一句,陆生本想看完月试再离开,现在又觉得没有必要,他输掉了比试宗门便嫌恶地将玉牌退还给他,玉牌象征着白云宗弟子的身份,如今玉牌在手,他不算是白云宗弟子了。
陆生径直下山,彻底脱离了白云宗。
白芜远远看见摘星台比得火热,宣鹤昂着头,面对未玺再没有往日的谦卑。
快了,宣鹤想,他数十个日夜都在等着未玺跌落泥泞,那狼狈、残喘的模样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不已。
还得是他,才想出如此绝妙的法子,让那个废物花瓶去引诱这位高高在上的明月,明月皎洁又如何,他前几日可看得清清楚楚,未玺和那个废物肌肤相触,未玺必定是动了心思才会任由白芜牵手。
宣鹤又想到了白芜那张脸,唇角微抿泛着一丝怒气,她怎么能用那种眼神看别的男人,宣鹤压着怒气,无碍,待事成之后他会不计前嫌将她养在别处,若是她乖乖听话任由自己差遣,他也愿意偶尔哄着她。
事先安排的飞鸟正好抵达,落到未玺手掌上。
未玺看过纸条后同白阆钦等人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摘星台。
见飞鸟就要下山寻她,无论何时何地。这是她和未玺的暗号,
她就知道未玺一定会听她的话。
白芜最后扫了一眼,目光平和,今日之后,便再也不见了。
因着月试乃宗内大事,千书阁的守卫也减至三人,白芜轻轻松松进了千书阁,又确认了符箓的位置,百多张青火符箓,尽数占据着十九道暗口。
估摸着时间,未玺此刻循着她留下的线索已经出沧州城了。
白芜摸了摸唇,早知道昨夜再亲他一次的。
酉时,白芜折回摘星台。
她要亲眼看流着她血的那群强盗如何被反噬。
“不是让你待在院子里,你怎么来了?”宣晋质问道。他就知道白芜是不安分的,像她那样爱慕虚荣的人怎么会放弃月试上出风头的好机会。
宣鹤在等白阆钦的态度,随后他态度温和朝白芜招手:“小师妹,过来吧。”
人齐了。
白阆钦和白阆呈坐在摘星台的主位,两侧分别是十九峰的峰主。
白芜走近,白阆呈瞧也没瞧她,呲了声“病秧子”,随手指了处偏僻杂乱的角落,“去那呆着,风不入体。”
白阆呈不喜她,白云宗上下皆知。白阆呈也是唯一一个将厌恶摆在明面上的人,言辞曰谁让白芜灵力低微。
白阆钦默认了他这位好弟弟的言行,白芜行了两步,身后又传来白阆钦的声音,
“二宗主向来仁慈,你莫辜负了他的关爱。”
白芜回头,“怎么会。”
到了这个时辰,外门弟子的比试早就结束了,按照惯例现在是内门弟子间的较量,关乎自己的晋级序号。
最开始,只是摘星台中心比试台上发生异变,排号第柒拾贰的弟子腕部变得僵硬,连自己的佩剑都握不住,与他比试的第壹佰零壹号弟子不战而胜。
紧接着,第陆拾捌的弟子腿部刺痛,重重跪倒在地...只在一瞬之间,几乎看不清异常之人的序号,只见一个又一个弟子口吐鲜血倒地。
摘星台陷入一片混乱。
宣昭跳下台,查看了最近的弟子,面色愈渐沉重:“他...他的灵力......”
在宣昭吐字不清时宣鹤已经重新探查了好几位弟子,“禀报师父,他们的灵力都离奇折损了,就连境界也跌了。”
话音刚落,宣昭跪倒在地,仅靠着单手支撑才没有脸部着地,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表情变得扭曲,扭曲中带着无法忽视的痛苦。
“昭儿—”白阆呈飞身跃下。
与此同时,宣晋和宣鹤也陆续出现了同样的异变。宣晋能清楚感觉到他的灵力被什么东西侵蚀,明明他能视物,他的身体没有损伤,却有皮肤被一寸寸剥离的痛觉,渗入骨髓无法止息。宣鹤想要压制住这种痛觉,他一动用灵力那种痛便更强烈,灵力被侵蚀地更厉害。
至此,白云宗前壹佰位的所有弟子无一幸免。
唉声惨烈连绵不休,白阆钦似有察觉,缓缓看向角落,正对上角落里那双平静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