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天空如无意外??,永远都是黑沉的,除了大型风水造成的扰动,又或者涉及到人间、地府整体的大问题,没什么东西能打破这片宁静的黑。
死者来到这里,或是投胎转世,或是接受刑罚,或是留在地府,以另一种方式重获新生。
宁玉淞回到了这里,他至今仍然记得当年睁开眼,走出所在房间后看到的景色:天空漆黑,微微发光的奈河贯穿大地,其两岸延伸出许多片房屋建筑,甚至还有些田地,种着绿油油、好像在发光的植物。
他下意识觉得地府怎么是这样的,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
好在随后来到面前的黑白无常很符合他的想象,只是他们说的话又让他有些搞不懂,什么“考核”“面谈”,宁玉淞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几乎失忆,勉强提炼出接下来要去见阎罗王的信息,就被带走了。
与阎罗王简单聊了几句之后,他就被派去参加各种培训班,主要目的是让他迅速熟悉现在的阳间与地府,锻炼一下执行公务的能力。
学完作为鬼魂能用上的基本修炼口诀,宁玉淞就开始学法术。
教法术的老师很快发现他对其他法术几乎是一窍不通,只有雷符炸得又好又快,索性只教他雷符以及相关的用法,譬如附魔,譬如滞后爆炸,譬如一次撒十张。
宁玉淞成了他手底下最快毕业的实习生。
“实习生”这个称呼也是宁玉淞刚学的。
阎罗王听闻此事沉默片刻,并未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告知宁玉淞历练安排的时候补充了一句:“当心炸坏人间的房屋,要赔钱的。”
当然,在宁玉淞出发前,他们有过一次较长的谈话。宁玉淞由此得知自己是功德成仙——虽然还要历练,不过这也是上天的安排。
至于修炼时内视看到的那枚金丹,阎罗王说时候未到,等他历练好了自然就知道了。
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宁玉淞很快就瞥见了阎罗殿的飞檐。
一般鬼魂投胎的正常流程是先接受审判,过大于功则下地狱受惩罚,反之就直接走黄泉路、望乡台、奈何桥,投胎转世。中间起了坏心的,因为本身罪孽够不上入十八层地狱的标准,多半会被丢进奈河赎罪,赎完了再去接受审判。
所以这个时间应该是见不到此地阎罗王的。
十殿阎罗里剩下的那九个可能有在休息的,但他不认识,见了也没用。
宁玉淞果不其然看见受审的鬼魂在阎罗殿前排着长队。他迟疑几秒,打算去找找判官——判官采取轮休,应该有能解决问题的。
不待他转身,一位牛头便迎了上来,问:“可是宁玉淞宁大人?”
“是。”
“董阎王有请,您直接进去就行。”
宁玉淞于是直接走正门进阎罗殿,对一众鬼魂羡慕疑惑的目光视若无睹,牛头带领他从大堂后方进了院子,接着去了偏殿。阎王爷通常在这里会客。
十殿阎王性格各有不同,有传言这十人本是一人,此人历劫十世,心有所感,不欲独掌地府大权,自愿分成十位阎罗王分掌部分权柄力量,遇事共同商议。
不过这也只是许多个传言中的一个,宁玉淞并不想追根究底,听听就算。
与他认识的这位阎王姓董,此时已经坐着在喝茶,看见宁玉淞进屋,指着小圆桌另一边的凳子笑道:“坐吧,我看见你写的报告了。”
报告其实就是一片绢帛,宁玉淞将旱魃、有人试图打破阳间地府界壁等等事情以掺了朱砂的墨写上,通过法坛烧给了董阎王爷,也算是一种快速跨越阴阳的传信方式,缺点就是需要详尽的仪式,否则这片绢帛烧给谁还真不一定。
谈及正事,宁玉淞单刀直入:“我怀疑地府有内鬼。”
董阎王爷将茶杯放下,“这件事情,我和其余几位同僚早有怀疑,现在那人终于动手,必定留下破绽,我们已经派人全力追查。”
宁玉淞:“如何确定搜查人员没有内鬼?”
董阎王爷叹息:“用的都是些老家伙,上一次动乱时留下来的。”
宁玉淞了然,那次动乱规模闻所未闻,数十位判官联手,先是放出了十八层地狱中大半受刑恶鬼,后又对阴阳两界障壁动手,试图打破隔阂,让两地融为一体,妖精鬼怪人魔共存,最后,便可以修仙。
这里的修仙修成的并非是天地授予的仙位,比如宁玉淞轮回多次,功德成仙,又比如受民爱戴、享受长久供奉而得仙位,那群判官想修的是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的仙位,一旦修成,天地之间任其来去,无拘无束,无所桎梏。
总之,那场灾难在地府的发展历史上写下了惨痛的一笔,魂飞魄散的鬼差不知凡几,人间也遭到了逃逸恶鬼的侵害,和天下动荡两相叠加,最后促成了人间修士与地府的联手,促成了天地大契。
能从那段时日里活下来,鬼差的意志和能力都属上上乘,只是数量着实少,判官、无常、牛头马面都有,也不知道怎么派出去查的。
董阎王爷手一指,茶壶就自动给宁玉淞倒茶,“莫要打草惊蛇,先不提这件事了。新的偶人还要等些时日才能制作好,这段时间委屈你呆在地府了,正好给你找些事情做,让你熟悉熟悉地府的生活。”
“王爷但说无妨。”
“奈河底不止一处漏洞,有大有小,分布在不同河段,你处理的估计是用于试探的一道,其他尚无异变。我与其他几位阎罗王商量过了,决定先将有问题的河段封堵,其中的赎罪鬼魂先统一送进地狱关押,派鬼差进入破口抓捕逃逸者,再用特制的土暂且填补缺口,留待后续修复,不复杂,我已经安排好人带着你去做了。”
董阎王爷说的如此详尽,宁玉淞知道他定是“蓄谋已久”,内心已经在给特处局的请假条打腹稿了。
除了内鬼,他还有另一件事情要说,自然是给南淙找人,或者找鬼。
描述了一下那人来到地府的大致时间,又说了说长相,宁玉淞到底没有把自己和对方眼睛很像的事情说出来。
听罢,董阎王爷表情有些奇怪,喝了口茶,说:“就这些?恕我直言,可能不太好找。”
“没事,不急。”宁玉淞说,“您有消息了马上告知我就行。”
董阎王爷笑眯眯道:“想来你红尘历练一遭,收获诸多啊,都会帮着找人了。觉得阳间的人和风物如何?”
“阳间……很有意思。吃喝玩乐,样样新奇,难怪会有鬼魂流连其间、不肯往生。”
“你呢?你有找到什么放不下的吗?”
“我修行还不够,尚不能割舍许多与人的联系。”
董阎王爷笑笑:“特处局是个还不错的地方,多呆呆没什么坏处,你比以前更有人情味了。只是历练并非要你割舍,这一点你要明白。”
“晚辈惭愧,辜负大人期待。”
“哎呀,刚刚要我去找人的时候不是理直气壮得很吗?现在又与我打起官腔来了。”他挥手赶人,“去做事情吧,牛头在外面等你,泥偶修复完毕会派人通知你的。”
“遵命。”
马慧祥很快收到了宁玉淞托梦带来的口信,说是一时半会没法回来,麻烦照着他口述的内容写好请假条递交审批,另外他在床底下放了防身的东西,请转交给即将前去参加交流大会的南淙。
南淙听闻宁玉淞暂时回不来,有些失落,但想到他答应帮忙找人,忍不住又抱了些希望。
柳青青伤筋动骨一百天,纵使有老蛇帮忙,如今还不到能离开医院、行走自如的程度,于是原本和顾明礼、肖辰约好的饭局,竟然只有南淙一个人去。
“真可惜,另外两位都没来。”顾明礼坐在南淙对面,一身昂贵的西装配上装潢精致的包厢,显得这场饭局如同某时某刻要决定一笔大生意的酒会,连坐在他旁边的肖辰都忍不住被气氛感染,挺直腰背收起了手机。
南淙还是那么自在,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衣服休闲得有点突兀,主动开口问肖辰:“你的戏拍得怎么样?后来剧组还有发生什么怪事情吗?”
肖辰摇摇头,心有余悸道:“没有了,幸好有你们帮忙解决,否则我可能真的会遭殃,我表哥也可能……”
“那就好,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你们当时就检查过了吧?怎么现在还问?”
南淙幽幽道:“因为有些法术可以延迟发动,我们还可能看走眼,说不准你哪天突然就……”
“啊?那、那怎么办?”
“当然是花点钱请一位大师来好好驱魔。”
看着肖辰害怕的表情,南淙忽然笑起来:“骗你的啦,前面说的话都是开玩笑的,你现在很正常,就是有点不健康,少熬点夜哦。”
肖辰将信将疑:“真的吗?不会是安慰我的吧?”
“真的,比珍珠还真,不信问你表哥,他肯定找了人给你检查,对吧?”
这倒是给他说中了,顾明礼的确在事情结束后联系了一位大师来给肖辰检查,所以此刻顾明礼也笑道:“不是我信不过特处局,只是双重保险罢了,肖辰确实没什么事情,就是受了点惊吓。”
一番说闹过后,点好的菜都上来了,南淙毫不客气拿起筷子开吃,肖辰被他轻松自在的态度感染,也没那么拘谨了,高高兴兴吃起来——至于保持明星的体态这种事情,吃完再说吧!
因为只有三个人,上的菜不多,风卷残云后饭局很快就到了尾声。
顾明礼真诚道:“听说京市年底要办大会,你们也会参加吗?需不需要我帮忙安排住宿?”
“不用不用,不麻烦你,我们也就是过去看看。你怎么知道有交流大会的?”
“自从那件事情之后,我就去了解了一下。”顾明礼冲他眨眨眼,“如果你们去参加大会,我一定有惊喜给你们。”
“真的?”南淙正打包剩菜剩饭,闻言疑惑道,“什么惊喜?”
“说了就不算惊喜了。”顾明礼收起了难得的俏皮,恢复成沉稳持重的模样,“一定要来啊。”
“冲着你这句话,我都一定会去的。”南淙说,“那今天就这样啦,我回去喽,拜拜。”
南淙走后,肖辰问:“表哥,那个交流大会,我能去不?”
“你想这些还太早了,先搞好你的事业,以后有机会,会让你见识一下的。”顾明礼起身,“走吧,该去机场了。”
“嘿,还是要谢谢表哥,当时让我直接去找特处局,省了很多事。我那情况,警察肯定处理不了。”
“你妈妈托我照顾好你,我肯定不遗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