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级上的期末考试,冬鸢考得很不错。
她本来就聪明,期中考试成绩不理想,不过是因为刚转学到海城,不适应这边的节奏而已。
一个学期的追赶,她的成绩在班里已经中等。
新学期开学后,冬鸢接受了严学齐的补课。
其实她不大喜欢呆在学校,愿意接受补课,是可怜严学齐,想给他一个赚钱的机会。
再者一个学期的相处,她和严学齐脾气还算相投——
两个人都不爱说话,和周围的同学格格不入,成了同桌,反而挺合适。
更重要的是,她想让项原放心。
如果是项原想让她补课,那么她愿意。
她乐得在项原面前,扮演一个乖巧懂事的妹妹形象。
她知道,项原就喜欢这样的乖乖女。
时间很快到了三月。
三月六号这天,一大早起来,冬鸢就察觉出一丝异样——
家里的佣人很安静,做事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张婶,”冬鸢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今天家里有什么事吗?”
张婶用一种哄小孩子的语气说没什么事。
冬鸢是不信的。
不过她没再说什么,乖乖去餐厅吃饭。
不远处的厨房里,她听到张婶在跟佣人交代,待会儿要给项原做哪些菜,什么时候送过去之类的。
冬鸢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项原在家?
早起的时候,他的房门明明关着的。
听张婶的意思,似乎整个白天他都要呆在家里。
家里气氛又这么古怪,真的没什么事吗?
冬鸢按捺下心头的疑惑,乖乖上学去了。
下午放学回到家,家里依旧静悄悄的。
她去厨房拿甜点吃,瞥见垃圾桶里扔的全是早上张婶吩咐厨房做的饭菜。
这是项原吃剩的?
还是他根本没吃?
从厨房出来,冬鸢仰头看了眼二楼,项原卧室的门紧闭,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
她看到张婶,随口问了句,才知道项原在家里,一整天都没出房门,也没吃东西。
冬鸢抬脚上楼:“那我去看看项原哥哥。”
“哎——”张婶迟疑着叫了一声。
冬鸢脚步顿住,扭头不解地看着张婶。
张婶面露尴尬:“小原少爷可能想静静,小鸢,要不你还是别去打扰他了。”
冬鸢立刻明白了,项原此刻肯定心情不好。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项家每个人都讳莫如深。
而且,没有任何人打算告诉她。
“哦,那我先回房了。”冬鸢察言观色,没有多嘴去问,扭头就进了卧室。
耳朵一直留意外面的动静。
十一点多,一阵脚步声传来,冬鸢猛地睁开眼睛。
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一分钟后,起身,开门。
项原的背影早已看不见,但是冬鸢很清楚,他一定去了老楼。
冬鸢下楼,悄悄跟了过去。
三月的天,夜里下了薄薄一层露,她一双毛茸茸的拖鞋被露水打湿。
老楼的黑影蛰伏在夜色中,跑到楼下时,冬鸢已经气喘吁吁。
她用力深呼吸,抚平胸口的剧烈起伏,这才脱下鞋,扔在旁边的草丛里。
楼下的大门敞开着,冬鸢伸头张望了片刻。
月亮从洞开的玻璃窗洒落进来,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楼里没有丝毫动静。
安静地仿佛没有活人的气息。
楼上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像是开灯的声音。
冬鸢踮着脚,沿着楼梯缓慢向上,空气中浮动着潮湿又腐朽的气息,仿佛这里常年没有人走动。
靠近三楼的时候,门缝中透出昏黄的灯光,耳边隐约传来项原压低的声音。
愤怒、无力、冷漠。
太过复杂。
除此之外,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冬鸢凝神细听,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项原大踏步走出来,房门“砰”的一声摔上,又弹开。
冬鸢躲在墙角,眼看项原怒气冲冲地走了。
她不明所以,胸中充满疑惑。
项原从未像现在这样生气。
脚步声渐渐远去,冬鸢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项原离开后,壮着胆子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卧室,非常宽敞,却不够明亮。
屋里的灯像是瓦数不够,昏昏黄黄的,无端给人一种破败的感觉。
床上似乎躺着个人,整个人凹陷在床榻上,没有丝毫动静,仿佛睡着了。
冬鸢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慢慢靠近。
她知道,这就是曾经偷偷注视过她的人。
是谁呢?
“怎么又回来了?”
突然,床边响起沙哑的嘶吼声。
一个脑袋从枕头里抬起,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映出满脸的皱纹,如同沟壑。
这是一个老人,老得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
在那颗布满皱纹的脑袋上,顶着两颗巨大的眼睛。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原本无神的眼珠,仿佛注入了无穷的生命,迸射出令人惊异的神采。
冬鸢吓得几乎惊叫出声,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开……开婷,你回来了……”
冬鸢的脚步猛地顿住。
开婷。
这是她妈妈的名字。
这个人认识她的妈妈。
她强忍着剧烈的心跳,转过身,远远地看着隆起的床榻,声音中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你……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她的话,自顾自说着:“你回来看我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冬鸢不自觉朝前靠近了两步。
“你过来……”床上的人冲她招手,“过来我看看。”
冬鸢慢慢靠近,小声问着:“你认识我妈妈?”
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楚那张脸上的五官,心底生出莫大的惊异。
这个人面庞的轮廓,让她想起一个人——
项原。
他和项原那么像,不,准确地说,项原像他。
难道说,他是项原的父亲?
不,项原的父亲不应该这么老。
难道他是项原的爷爷?
冬鸢脑子里乱糟糟的,对母亲的好奇胜过了心底的恐惧。
她一步步挪到床边,强忍着声音中的颤抖:“你是不是认识我妈妈?”
话音未落,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抓住。
面前的老人眼露精光,脸上浮现出恐怖的恨意:“王开婷,你这个贱人!你还敢回来!”
枯瘦的手像一把铁钳,紧紧咬住冬鸢的手腕。
她“啊”的一声痛叫出声,拼命挣扎。
越是挣扎,抓着她的手腕收得越紧。
老人疯狂地咒骂着她:“跑!我让你跑!你个贱货,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杀了你!”
冬鸢猛地低头,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趁着老人吃痛松手的间隙,她转身狂奔,一路跌跌撞撞冲下楼梯,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她一直跑一直跑,身后却有一个身影不停地追。
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仿佛就在她耳边。
忽然,一只手爬上她的额头。
“啊——”
一声尖叫,冬鸢浑身剧烈颤抖。
“冬鸢!”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肩膀随即被人用力晃了晃。
冬鸢睁开眼睛,浑身早已被汗水打湿。
床头灯开着,项原坐在床边,两手扶着她的肩膀,眼底满是紧张:“怎么,做噩梦了?”
冬鸢点了点头,胸口砰砰跳得厉害。
“做什么梦了,怎么吓成这样?”
他身上穿着睡衣,眼圈发红,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显然是被冬鸢的尖叫吵醒,匆匆赶了过来。
冬鸢摇了摇头,不敢说。
她偷偷去老楼的事,不敢告诉项原。
而那个抓着她的手,叫她“王开婷”的老人,她也不敢问是谁。
从老楼狂奔回屋后,她根本睡不着,脑子里纷纷乱乱闪过无数的念头。
她记得,妈妈告诉过她,项原是她的朋友。
可是那个老人却骂她是“贱人”,骂她“吃里扒外”。
一时间,她搞不清楚妈妈和那个老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迷迷糊糊中睡着了,却又梦见那个恐怖的老人拼命追赶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她看了看项原,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
万一碰到什么禁忌的话题,她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
冬鸢摇了摇头,随意扯了个借口。
项原没再追问,似乎相信了她的话。
“别乱想了,早点睡吧。都四点了,再睡一会儿,早上还要上学。”
项原扶着她躺回去,轻声安慰了几句,转身要走。
冷不防手腕被人抓住。
他回眸,眉尾轻轻挑了下。
冬鸢只觉得喉咙一紧。
灯光昏黄,她却被他的动作晃得眼花。
真是漂亮啊。
老楼里那个老人,跟他那般像,会是他的父亲吗?
她轻轻握着项原的手腕,并不敢用力。
声音软软的,带着受惊后的软弱气息:“哥哥,我害怕。”
项原有些惊讶。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听到冬鸢说害怕。
冬鸢到项家已经半年多了,他一直觉得,冬鸢跟他隔着一层,有种莫名的疏离感。
虽然看着乖巧,有什么事情却喜欢闷在心里,不爱和他这个哥哥谈心。
如今听他说害怕,他倒是有些开心。
有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
这是他的小妹妹,他就应该好好照顾她,当一个完美的好哥哥。
项原笑了,轻轻揉着冬鸢的发顶:“那……哥哥给你讲睡前故事好不好?”
冬鸢睫毛颤着:“好。”
项原坐回床边,深吸一口气。
冬鸢仰头,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眼巴巴地看着他。
项原:“……”
半晌,身旁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冬鸢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看他:“哥哥?”
项原:“!!!”
他从来没给人讲过睡前故事,他编不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