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桐立刻后退半步,“女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晓得她是人!不是鸟。”
伍明达手掌罩住银子:“我当然晓得她是人,还是个女人,一个年纪轻轻,就志得意满的女人,我自是羡慕她的好家世,也佩服她的卓尔能力。我还知道她与魏王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你对我说实话,她是魏王安插在裴家的吗?”
钱桐脸色愈发难看:“不是。”
伍明达:“那裴家母父及亲眷的消失是否与魏王、裴戎机有关?”
钱桐:“不……”
有人喊钱桐,钱桐连答三个“是”,一路小跑至客人面前。
半晌,钱桐回到伍明达桌边,小声说道:“女侠,有的事,心里想想,自己有个底儿就行,慎言,慎言。”
伍明达会心一笑,抬开手,将银子给了他。
伍明达又听了一会儿邻桌的谈话,直到话题转移,她刚一起身,正欲提剑上楼,恍然见一袭藏蓝色衣袍落入席间,莫邪与那枯瘦老头一同落座。
伍明达立即坐下。
她坐的地方位于窗角,鲜少有人注意得到。
车夫穿着林有梅的衣服,伍明达施展吟月心法凝神静听,先听见他点了许多样好菜,又见钱桐走过去,凑在他耳旁大声笑道:“郑大哥,近日可是得了赏赐?哟哟,这新衣裳与你正配,不愧是好马配好鞍,真是帅极了。”
车夫嘿嘿笑:“我啊,我替薛娘子保管了天大的秘密,又为她做了事。薛娘子善心,放我三天假,还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说眼瞅着就要立冬,我娘爹年纪也大了,喊我为家中多置办些东西。”
钱桐神色一沉,转而笑脸相迎:“知县老爷、薛娘子待你不薄,足见对你重视,不是兄弟泼你冷水,越得重视,你可要更小心谨慎,不能出错。好了,好了,刚才几句不过做兄弟的顽话,等郑大哥出头之日一到,千万别忘了提携兄弟。”
伍明达明白薛娘子此举深意:“薛娘子恐她与林有梅事迹败露,特意撵走车夫,怕是回去收拾着,准备走人。钱桐亦在委婉告诫莫邪一家,需小心为上。姓郑的或许听不懂,但莫邪应该懂得他话中之意。”
稍过片刻,菜肴堆满一桌,姓郑的频频替莫邪和瘦老头夹菜,吃饭的时候,三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有钱桐偶尔得空,前去逗她们一乐。
饭后,姓郑的付过钱,三人随即离开。
伍明达向钱桐打听来薛娘子的身世和住处,亦跟了上去。
剑铺。
姓郑的与他爹先行进门,莫邪扒在门上,左右探头观望一圈,即刻阖上门。
伍明达悄悄跃上房顶,屏声窥伺。
莫邪揪了下姓郑的耳朵,吼道:“你在客栈说为娘子保密,保的啥密?”
姓郑的忙捂住耳朵:“娘,你把我抓疼了。”
莫邪伸手,作势要打他:“快说!”
姓郑的委屈道:“薛娘子在外面养了小叔子,此事只有我与她知道,再没别人知情。”
“我与你爹虽不算机敏过人,但也不傻,怎生出你个又聋又傻的东西?”莫邪恨铁不成钢地跺了下脚,“娘子现在何处?”
姓郑的指腹揉着耳朵:“我送、送她回住处了。”
莫邪举锤哐哐砸了两下工台上的刀,对姓郑的道:“给娘说实话,你这身衣裳是那小叔子送的吗?”
姓郑的清楚瞒不过她娘,点点头,“是,但那小叔子死了。”
莫邪投来两道惊异的目光:“咋死的?”
姓郑的:“就是前日,他被山里的女土匪一剑穿喉,还强迫我穿他的衣裳。”
伍明达觉得尴尬至极,瞬间脸颊发烫,头埋得更低,生怕莫邪抬头看见。
莫邪已经猜中此事的始作俑者,对姓郑的命令:“把这身死人衣服脱了,穿你自个儿的。”
“是,娘。”姓郑的七手八脚脱下衣服。
她叹了口气,说道:“还好你是半个聋子,要是后头知县来问你话,你就说啥也没听着。我本打算送你出去避一避,可回头一想,你一走,不正坐实了你包庇私通的事实,干脆留在家中,该干啥干啥。记住娘对你说的,问啥你都说没听见,没看见,反正你还是半个傻子,没人会故意刁难你。”
听闻此言,姓郑的双膝一软,跪到莫邪面前,脸上涕泪交加:“娘,儿子不想死。”
莫邪闭目道:“傻人有傻福,你死不了的。”
姓郑的转悲为喜,抱住莫邪双腿:“娘,你说的是真的?”
莫邪睁开眼,“多大的事?有你娘顶着,天塌不下来。你一年到头难得休假,今日早些歇息罢。睡前记得将死人衣服烧了。”
姓郑的拿衣袖擦干净眼泪鼻涕,跑到厨房烧火,火一旺,他便将林有梅的衣裳投进去,眼见衣服燃为灰烬,灶上的一锅水也滚开了。他熄灭火,先为二老打来热水,又伺候二人睡下后,最后一个人来到后院洗漱。
伍明达飞身下屋顶,趁夜色赶到薛娘子私宅。
已是三更天,薛娘子的房间依然亮着灯火。
小院内没有仆婢,许是薛娘子将她们打发走了,或是已睡下。
伍明达顺着屋顶摸到薛娘子房间上头,悄然跃下,透过窗户,见屋内有两道人影,遂猫在侧边墙角。
一炷香后,一个男人出门去了,待他走远,伍明达敲敲窗框,轻声喊道:“薛娘子。”
“谁?”薛娘子猛然站起,四处寻找声音来源。
伍明达说道:“是我,前日在山下我们见过面。就我一个人,请你开开门。”
薛娘子摸了把剪子藏在背后,前来打开门。
“你来做甚?”薛娘子握剪子的手心沁出薄汗,灯下,她面容憔悴,眼眶发红,床上有个布包,装着未收拾完的物什。
“放下剪子罢,我又不会对你不轨,况且我真要劫财,你也打不过我。”伍明达关上门闩,坐在桌边凳子上,瞧了眼包袱,“你要走?”
薛娘子依然紧捏剪子:“你若是来要钱的,我可以给你。”
伍明达问道:“你要去哪里?”
薛娘子道:“与你无关。”
伍明达将剑放于地,“如果我可以帮你呢?”
薛娘子还离得她远远的:“怎么帮?”
伍明达替她道明意图:“你是担心和林有梅的事迹败露,之后知县来寻你的麻烦,因而你计划连夜逃跑。薛娘子,你想过没有,要是知县老爷铁了心要找你,你一个人能逃到哪儿去?”
薛娘子将剪子搁在梳妆台,“五年前,我拖着娘的尸体进城卖身葬母,当时尚未变天,我家无权无势,爹去得早,且我不识字,又没手艺傍身,但恰好年轻,生了一副好模样,便被说媒到县老爷身边做外室,这才有钱给母亲下葬。三月前我捡到梅儿时,他奄奄一息,全身是血,脸上找不到一处好的。没想到他为了活下来,走了那么远。
“我让他在一户农家休养,给他寻医问药,慢慢我才从他口中得知,原来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寄人篱下,不过是为让日子好过些。他敬我,会说甜言蜜语,性格柔顺,比知县年轻,样貌是顶好的,也没知县身上的麻赖,接下来的事,便水到渠成了。”
伍明达张了张嘴,薛娘子直接往下说去:“你定要说他是走投无路,碰上一个愿为他花大钱的冤大头,干脆在我面前装乖,等养好身子,就要抛下我走。道理我如何会不明白,但我这几月有了个能说话纾解的,这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倒不算无聊了。”
伍明达道:“人死不能复生,况且天涯何处无芳草。林有梅此人,太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待在你身边太久,可能招来灾祸。”
街巷的打更人敲击四下梆子,大喊:“寒气侵骨,早睡早起。”
四更天了。
薛娘子换置一根新烛,“伍大侠,梅儿已是具冷冰冰的尸体,我不愿再深究他的过去。话说回来,你与他是怎么结下梁子的,又因何要帮我逃走?领着梅儿的尸身去知县那儿告发我俩,他说不定会赏你一大笔银子。”
伍明达道:“薛娘子,人活一世,除了那几两碎银,亦有点别的追求。我与林有梅是江湖中人,之间夹杂深仇大恨。何况你当晚全看在眼里的,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我为了活命,只能先行下手。于你,我念你是个苦命人,多少事也是身不由己,我不过是行举手之劳,能帮则帮。但你比她人有钱些,得付我报酬。”
薛娘子掩唇一笑,“那是自然。可天下有那么多苦命人,大侠管得过来吗?”
伍明达大笑,说道:“管不过来。”
薛娘子道:“你这位大侠倒实诚得很。”
伍明达顺水推舟:“既然薛娘子如此夸我,那我顺便问个实诚话,林有梅都对你讲过哪些事?”
薛娘子回忆道:“他说过自己曾在一富商家给姑娘做书童,又学了一身功夫,通读诗书,武也武得,文也文得。前阵他央求我将他引荐给知县,想到知县身边做个幕僚,我答应待他痊愈,找机会牵线搭桥。”
伍明达觉得不可思议:“你俩私事稍不注意,便会不胫而走,他竟敢去知县老爷面前晃悠,真不怕被乱棍打死。”
薛娘子沉吟道:“是啊,我也甚为奇怪。”
伍明达转而问:“你何时出发?”
“今日酉时,天黑即走。”
“去哪里?”
“暂未定好。”
“要不去夔州,我认识天水碧的堂主,我替你写封信,说明你的情况,你捎着信去她那儿。”伍明达说道。
“大侠仁厚,奴家没齿难忘。”
薛娘子几欲拜下,伍明达急忙拉住她:“别奴家来奴家去的,此处只你我二人,没谁的主子。不过薛娘子,分明林有梅死的那晚你就该走的,还回来干什么?这下不正自投罗网么?”
薛娘子满面愁云,“我是有此打算,那车夫怕老爷降罪,硬拉我回来,我拗不过他,只好先回。恰巧老爷今晚却来了我这儿,好在他什么都没提,只过问了几嘴我近况如何。”
伍明达告别薛娘子,匆匆返还客栈,借来笔墨纸张,生怕到时丁云舒不识她的字,于是买来钱桐刚盘的两个核桃,分别写下两封信。
写完信,她用戚十的手绢包住核桃,准备晚上一齐交与薛娘子,另一封则托钱桐找到当地丐帮,让她们送到八仙镇赵仪、孙大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