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明达夹了夹马腹,马的鼻孔喷出两缕白气,哒哒向前驰驱。
她口中喃喃道:“今日是九月十六,我居然在天坑中待了近三个月。这三月没喝一口酒,没吃一口肉,吃桃子都快吃成猴儿了,纵然神仙来过我这日子,怕是经受不住,没几天就要回天上去。”
她策马数里,终抵达潼关。
猴群留在城外林地盘桓。
她进城前买了块布,缠住临渊。
城下。
百姓正排成长队,等待官兵查公验[1]。伍明达的公验随钱袋一齐掉入山崖,她翻身下马,想着这次碰碰运气,若实在不让她进,她再另转别处。
轮到伍明达时,她先塞了锭银子在那官兵手中,说道:“军爷,我是从八仙镇来找亲戚的,路上公验不慎遗失,您给通融通融。”
那官兵收下银子,扫她一眼,挥手让她进去。
“多谢军爷。”伍明达牵着马,随人流走入潼关。
她于城中找到家客栈,拿出一锭银子摆在桌头,说道:“掌柜的,好酒好肉都给我上来。”
少倾,肉菜摆满桌面,霎时喷香四溢,多日不食酒肉,伍明达自是狂吞唾液,举起筷子一顿风卷残云,觉得不够,又叫来碗汤饼吃下,喝罢三坛酒。
掌柜的和小二见此不禁诧异,眼前女子酒量好似一个无底洞。
吃饱喝足,伍明达提起剑,向二人问道:“小二,城内可有打剑鞘的?”
掌柜的回答:“城东头有家打剑铺,你报我名字钱桐,说你是我朋友,她会给你减价。”
伍明达觉他名字十分耳熟,又问了一遍:“我刚没听清,你叫什么?”
掌柜的道:“鄙人姓钱名桐,赵钱孙李的钱,单名一个梧桐树的桐。”
伍明达心底暗自发笑:“林有梅死到临头,依然谎话连篇。我若真信了他的鬼话,去柜坊报这个‘知县老爷’的名字取钱,不让人打出去才怪。”
她笑着言谢:“多谢掌柜的好意,那便为我留一间房,我晚些时候来住店。对了,给我的马多喂些草料,过几日我要赶路。”
伍明达背负临渊,赶赴城东头剑铺。
她来到剑铺门外,便听一阵叮叮当当的打器之声,伍明达直接冲里头大喊:“老板,打把剑鞘。”
叮当声戛然而止,一位白发婆婆迎了出来,她身矮体壮,双手布满厚茧,说道:“我是莫邪,??这家剑铺的老板。”
伍明达褪下剑身上的布,递上剑。
莫邪问:“材料要哪一样?”
伍明达说道:“哪一样快则那一样,质量还是要稍好的,别等我出了你家铺子走个两三步,鞘就开裂了。”
莫邪看着剑:“我家都是好木材,我用酸枝木给你做,工期十天,九百文,定金两百文。”
莫邪回头叫他丈夫搬来酸枝木芯,一位比她还矮的黑瘦老头抱着木头从后房出来,不抬眼看人,也不说话,只将木头摆在莫邪脚边,便似根枯木一般立在旁侧。
莫邪似是早已习惯了客人好奇的目光,先一步解释:“他是我丈夫,但不叫干将。”
伍明达噗一声笑出来,老头仍驻足原地,一动不动,片刻后,转身为她斟上一杯茶。
伍明达小饮几口,掏出一锭二两的银子,也没报钱桐的名号,说道:“我急用,麻烦快些,最好三四日内帮我赶出来。我住福安客栈,到时送来便是。”
“好。”莫邪不再多话,比照剑身开始削凿木芯。
伍明达站起来,在铺内走来走去,她端详着陈列的刀剑样品,突然问:“老板,你收徒吗?”
莫邪仍低头凿木:“曾经带过,如今老了,不再收啦。”
“你可知道狄念孤?”
莫邪手头停顿住,面前的木屑如雪花纷飞。
她抬头看向伍明达:“你是?”
“我从云南来,狄念孤是我好友的娘亲,她打兵器厉害得很,方圆百里都找她打刀打剑。我想到她曾言师承莫邪,学过骊山绵掌。恕我笨拙,此前一直把狄大姨跟你学过打兵器这事当一句玩笑话,殊不知误打误撞来到潼关,才发现确有莫邪此人,晚辈失敬。”伍明达作了个揖。
莫邪继续手头活计,感叹道:“都道九州万里,结果兜来转去全是熟人。晚生,银子你拿回去,我不要你的。”
伍明达一面推拒,一面将银子塞入老头手里,“老板,请你一定收下。狄大姨是你的徒儿,我仅是你的客人,她算她的,我算我的。我千百里远行在外,何必让人大老远的欠一个人情。况且这本是你加急赶活儿该得的工钱,两头清楚,大家都明白些。”
莫邪手中的木芯初具雏形,她道:“晚生,你知道我为啥叫莫邪这个名字?”
“晚辈不知。”伍明达摇头。
“因为我爹姓莫,所以我也姓莫。他打了一辈子铁,没读过啥书。他四十岁那年,我出生了,我娘生我时年纪太大,我出来她就没了气。我爹凑钱为我娘办理完丧事,抱着我找城北的一个算命先生给我取名。算命先生道‘你是打铁匠,她长大后也是打铁匠,你姓莫,她就叫莫邪吧。这是个好名字,你晓得的,此名的主人千年前为楚王铸过剑。她承你的手艺,虽不能富贵,但辛苦些,一辈子吃喝不愁。’
“我爹当初还纳闷,我一个女孩怎可能承她的手艺?那时我爹还欠着左邻右舍的棺材钱,没闲钱娶老婆,我也就没兄弟,他死前才将这门手艺传给我,此后怕没人照顾我,给我定下门亲事。他去世后,我继承了这家剑铺,好多次客人上门,我都会先介绍说‘我是这家剑铺的老板,莫邪。’她们便发笑,又立刻瞧向我丈夫,问‘她是莫邪,那你可是干将?’
“那些人真坏,见你个子不高,不会武功,觉得好欺负,拿你寻开心。”伍明达不忿道。
莫邪笑了笑,“没办法,人要吃饭,她们要笑的话,由她们笑去,反正我少不了一块肉。”
伍明达用余光一瞥,“干将”已经不见,此时后院传来铛铛铛的响声。
伍明达不疾不徐喝罢三盏茶,莫邪的模具也凿好了。
莫邪拿干布拭去剑身上的木屑,找来张新布仔细缠好,递给伍明达,“真是把好剑,买下这把剑,花了你不少钱吧。”
伍明达将莫问赠剑、前阵又遇她的事讲了来,莫邪神情有些讶然:“莫问大姐她出山了?”
伍明达道:“算是,可三月前我们遭遇小人构陷,导致我和莫问前辈走散了,赵桢喜教主与赵非非长老也因此殒命。我此番进城,本是打听休整的,待探得莫问前辈消息后,再去找她。”
莫邪拍去沾在手掌的木屑,“你不如先在潼关住下,我替你打听留意着。我儿子在给知县老爷的相好当车夫,认识的人多,也帮你问问。”
伍明达不胜感激:“有劳莫老板!”
莫邪说道:“勿要同我客气。你说嘛,一切皆是缘分,没想到二十多年后,竟能在潼关见到我徒儿的熟人。念孤很聪明,不论做什么,学得比别人快,上手比别人快,走到哪,我都不担心她饿肚子。我那丈夫爱装哑巴,儿子是半个聋子,也不如念孤机灵,我压根儿没考虑把铸剑的手艺传与他。唉,趁现在是个太平世道,且恰好有人喜欢使唤聋子哑巴,他老老实实养活自己就够了。”
伍明达问:“莫老板,你儿子可是为薛娘子做活?”
莫邪眉毛一颤,“你如何晓得的?”
伍明达将来时劫车一事告诉了莫邪,抱歉道:“莫老板,多有得罪。实在是我走投无路,加上一路缺吃少穿,才想出个馊主意,未料那车夫居然是你儿子。”
莫邪哈哈一笑,“既然大家是熟人,此事就了了。难怪老头生闷气呢,你这衣服是他给咱儿子扯布做的。”
“啊!”伍明达连说好几个“怪罪”,又抬头瞧一眼天色,道:“莫老板,时辰不早,我先回客栈啦。等剑鞘做好,烦你或你丈夫到福安客栈走一趟。”
伍明达走后,莫邪往柜台定睛一瞧,上头又多了一锭银子。
伍明达到街上买下一堆点心,奔到城外树林。
猴儿们见她现身,手里提着吃食,于是纷纷蹿下树,几下将食物瓜分殆尽。
她朝猴儿们挥手,“谢了,陪我走好大一段路,你们回山里罢。”
猴王吃完点心,顶着光屁|股向林间深处而去。
猴儿们跟在它身后,无数个猴屁|股和落日一样红。
伍明达回到客栈,点了两碗汤饼,四坛酒,她把酒坛摆在桌边四方,自顾自说:“赵教主、赵长老,我与你们头次饮酒,正是在一家客栈,如今我知道你们酒量差,就不劝了,我替你们喝下。莫问前辈,你今夜不在,我也替你喝了。”
她一边吃喝,一边见钱桐辗转于各色客人之间谈笑,耳听邻桌客人谈论裴家。
那客人饮下一口烈酒,嚼吞下两片羊肉,说道:“姐儿哥儿三个,你们清楚老弟我家是开药铺的,有些药材要从裴家进,但老弟心里始终有个疑惑。裴大姑娘自今年立春全权接管药材生意,我连个信儿也没收到,先前从她家进药,几乎是与她爹碰头,这次倒变了人,从她口中方知,如今裴家是裴大姑娘管事,问她裴大娘裴老爷呢,她说她只负责生意,其余一概不知。
“我寻思着好生蹊跷,中途好不容易觅得找她伯叔的路子,登门求见时,下人却告诉我他摔断了腿,在家中静养,不见客。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探得她姑姑和姨母家的音讯,又告知她们上了山,不知是哪座山,也不知何时下来。”
伍明达竖起耳朵细听,似乎想到何事,待时候差不多,她呼唤了钱桐过来,低声说道:“掌柜的,问你一件事。”
钱桐俯下身:“女侠,何事?”
伍明达:“每日有数不尽的三教九流来你客栈,你认识的人定比我多,我只问你个话,你仅需回答是或不是,不叫你得罪谁。”
钱桐:“行。”
伍明达:“裴戎机,做药材那裴家的女儿,是不是裴家亲生的?”
钱桐:“女侠,裴家做正经药材生意的,裴大姑娘八面玲珑,从接手自家产业来,那生意更是蒸蒸日上,自然是裴家亲生女儿。”
伍明达:“再问你一次,究竟是或不是?”
钱桐答得斩钉截铁:“是!女侠,你喝多了。”
伍明达搁上一锭银子,“掌柜的,我不讲玩笑话,酒一下肚,我清醒了不止一星半点。我换个问题,裴家药行从前朝至我朝,商号一直是如雷贯耳的?”
钱桐没碰银子,只道:“是。”
她将银子往钱桐身前推了推,“裴戎机她娘爹叱咤风云数十年,为何她自今年开春全盘接手家中生意以来,旁桌说却再未听闻二老及其她亲眷的消息了?告老总得有个信啊,为何会一声不响地将所有生意交给裴戎机,从此杳无音讯?我近来得知,裴家如今背靠大树,有靠山,你回答我,裴戎机是不是树上的叶子,或者她是不是山中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