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顶围来一群猴子，一堆猴子好像从没见过眼前情状，觉得甚是古怪，一个人怎么会凭空出现在坑中？难道她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一只只猴子似见到稀奇玩意儿一样望着她，有几只蹲在地上，挠了一圈脑袋，突然龇牙吱吱地笑，有的一边看她，一边捻起身上的虱子喂进嘴里。

伍明达从未想到，有一天会被一群猴子看笑话，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几乎气得发抖。可一旦发火，无疑是对牛弹琴，或许还会招来更大的笑话。

她飞速思考着对策，头顶的猴群忽然叽叽喳喳，争先恐后抢夺她的剑。

“喂！你们做什么？这是我的剑，快还给我！”伍明达火急火燎地跑到壁边，可石壁光秃秃的，她轻功欠佳，加上天坑深陷，她根本爬不上去，只能看着临渊在猴群中传来传去，站在原处干着急。

尤见一只高大的猴子坐在树上，静观一切。

伍明达料想它应该是猴王。

猴王呼哨一声，猴群哗啦四下散开，一只猴子屁颠屁颠地爬到树上，恭恭敬敬地将临渊剑递给它。

猴王举剑端详片刻，冷冷看了一眼猴群，竖起尾巴，一溜烟窜下树，跑远了。

猴子们蜂拥跟上，伍明达未来得及喊出声，尤见许多猴屁|股一弹一跳，与夜色融为一体。

过了好久，猴群没再出现。

伍明达回过味，走回篝火旁，胸中大觉差异，心想那道悬崖垂直纵深，这些猴子是如何捞起剑的？

既然能打捞上临渊，《道德经》大概也在它们手中。

次日。

伍明达睡醒，吃下几颗蜜桃，眺望天坑，思索着今夜猴子们是否会再来。

连续五六日过去，猴群始终未显身。

伍明达终日无聊透顶，好在身上的伤口在愈合，偶尔发痒难耐，为防止自己动手去抠痂，同时避免时常回想赵氏夫妇的死状，陷入无尽悲痛中，她开始默念吟月心法，以修养内功。

日复一日，猴子们还是没有出现。

天气转凉，秋意渐浓，桃子快吃完了。

伍明达习毕吟月心法，接着将四象十绝剑法、清波棍法和骊山绵掌操演一遍，身体已然发热，她停下，搓了搓手，抬头望天，突然降落几滴水，很快挂起一道道雨帘。

雨丝打得树叶漱漱响，一场秋雨一场寒，伍明达揣好火种，紧靠石壁躲雨。

她低头盯着一地枯枝败叶，要是迟久不走出天坑，就算不饿死，也会冻死在此地。

入夜，雨没有停的架势，伍明达在石壁边生了火，睡前运转一次吟月心法，以驱散体内寒意。

半梦半醒中，她好像听到了一阵喳喳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悬在了顶上。

她睁开眼，瞭望天坑顶部一圈，果然是群猴子，猴王手持临渊，坐在树上，威风凛凛极了。

伍明达手指猴群大喊：“再不把剑和书还与我，等老娘上来，一定宰了你们！”

猴群不为所动，仍该挠痒的挠痒，该捉虱子的捉虱子，不时关注它们大王的一举一动。

伍明达双手叉腰，两腿叉开如圆规一般：“愣着做甚？少在老娘面前装听不懂人话，你们这些半畜生半人的玩意儿，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心里门儿清。你们要是人的话，盗了别人的东西，是要关牢里挨揍的。偷着乐吧，还好你们不是人，不用关牢里挨揍……”

骂着骂着，伍明达心绪翻江倒海，她觉得世间万事万物皆在同她作对，后头再也忍不住，眼泪似决堤一般涌出。

她抱住脑袋，呜呜嚎啕大哭。

猴群怔怔看着她，一只猴子拔下几根手臂上的毛，随后扔掉。

猴王跳下树，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后的猴群咋咋呼呼，紧跟其后。

伍明达将脸埋在手里，哭声嗡嗡的。

她既恨又痛，自己怎会这样没用？

假如先前同赵桢喜、赵非非一块儿摔死，倒一了百了，不至今日在一个坑洞中苟延残喘度日，更不至于被一群畜生戏弄。

偏她最爱惜自己，从来狠不了心对自己下死手。

她仰天放声大哭：“魁一真人，您说我要逆天改命，可事已至此，我已无力回天，还逆个屌的天！

“天啊，你是那么的远；地啊，你是那么的广；山啊，你是那么的高。可你们像坤乾一样大，为何就容不下我一个小小的伍明达？伍明达，你个窝囊废，曾信口开河，发誓要做什么天下第一。呵，你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只不过是天下第一笑话。裴戎机、林有梅、以及宗什么丹，我伍明达输了，你们大声笑我罢！”

一个多时辰过去，她哭得双眼肿胀，泪痕满面。后来哭累了，肚子咕咕叫，她步至桃林，摘下一颗桃子。

桃子成熟过头，果肉是软的，吃着不脆，一捏即爆汁。

她吸完一个桃儿，在山泉水里洗净双手，接着洗脸漱口，而后随地躺下，双手枕于脑后。

哭罢了，她心里舒畅了几分，毕竟身边没个说话的，情绪一直憋在心里不好受。反正瞧见她丑态的是群猴子，总不会讲出去。

雨下了一夜。

直至天明，伍明达眼皮子打着架，这才沉沉睡去。

梦中，她坐在一座山的山顶，八方云雾缭绕，瞧不清周围一切。

唯莫问背对她伫立，身负临渊剑。

伍明达犹如水里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一块浮木，她忙追上去，拉住莫问的衣角，道：“莫问前辈！”

莫问却不回头，背对她说道：“我原以为你是个奇才，是个练剑的好苗子，但未料你年纪轻轻，遇一点挫折，便丧失斗志，一蹶不振。怪我当年眼拙，错看了人。这把剑物就此归原主，你我今后不必再见。”

说罢纵身跃下，消失于伍明达视野中。

“莫问前辈！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伍明达趴在山顶，四面是云和雾，全然拨不开。

伍明达惊坐起，她扭头四顾，眼前仍是寂静森林，无风无雨，天色阴暗昏沉。

她浑浑噩噩地起身，吃进几个桃子，倚在树干上发了会儿呆，此时她无心钻研吟月心法，只把多样曾习过的武学各自重练过一遍。

夜深。

坑底依然静悄悄一片，伍明达盘腿而坐，口中念道：“摒弃杂念，人心合一。身沉心静，气归丹田……”感受体内真气交汇激荡。

运转吟月心法时六感通明，伍明达听见天坑顶响起哄闹，继续潜心运气，她不睁眼都知道，是猴子们又来了。

待她运完心法，顿觉浑身经络通畅，心中更是说不出的畅快。

猴群低头观看她，她反而不搭理它们，只顾埋头生火，连头也没抬一下。

她心里明白，一味呼吓只会吓跑它们，需想个办法引它们下来，或是让剑与书掉进天坑。

啪一声，伍明达循声一瞧，原是一只熟过头的桃子落了地。

她无奈笑笑，忽然责备起自个儿：“伍明达，怪你意气用事，致使错失了多少良机？今后可要少生气，多想多看，这么大的桃儿在手，怎怕它们不下来？”

她摘下几颗桃子抱在怀里，向猴群挥手，然后将桃子一颗接一颗抛向天空，但天坑实在太高，桃子通通砸烂在石壁。她再次疯狂摆手，不断指向桃林，表示她一个人上不来，要吃桃子的话，它们需先下来。

猴群嘴馋桃子，却不轻易行动，而是等待猴王示下。

猴王学人插剑入地，走到坑前，猴子们领会它的意思，留下几只壮硕的攀住边缘，两三只看管临渊，其余的则尾巴相互缠绕，相继坠下，形成一条“猴绳”。

猴王让一只猴子顺着“猴绳”爬下探路，待那猴子进入坑底，伍明达即刻给了它一个桃儿。猴子接过，吃得津津有味，伍明达见时机已到，一下子抓住“猴绳”，迅速向上攀爬，脚下喳喳声不断。

猴子们任她踩在身上，却不敢松开尾巴，不然全掉下去不可。

伍明达爬上顶，抓住两只大猴儿的臂膀借力一跃，跳出天坑。

她还有要紧事，不愿与一群猴子耽搁时辰，于是果断拔出剑，夺回猴儿手中的羊皮袄，见《道德经》躺在里头，瞬间放下心来。

就在她预备下山之时，打望了周围几圈，远近山林莽莽苍苍，荒无人烟，该走哪条路寻人进城，她浑然不知，不自觉看向猴王。

她对一群猴子试探性道：“猴奶猴爷猴姐猴哥，我帮你们找到了好吃的桃儿，我一不求你们谢我，二不计较你们用我的剑耍我。由于我不是本地人，对路不熟悉，可否告知我哪里有供人吃喝的地方，我这人说话办事一言九鼎，只要我吃饱喝足，定不会亏待你们。”

她边说边比划，生恐猴子们看不懂。

猴王似乎知道了她的用意，吱吱吱叫了几声，猴子们立即爬了上来，进入坑底的猴子给它递上桃儿。

猴王一声呼哨，猴群屁颠屁颠走在后头，队伍浩浩荡荡，领着伍明达下山。

伍明达数不清在天坑中待了多少时日，她嗅嗅身上的衣裳，酸臭无比，忍不住干呕几声。她又摸了摸全身上下，没摸着钱袋，心想大概是坠入了山谷，当下身无分文，身上臭烘烘的，去投宿的话断没人会容留。

得想办法弄些银两。

走着走着，伍明达饿得发昏，她出来得着急，没带多余桃子，这时见山道边有座破庙，不禁停下脚步。

她探头向内张望，见庙里无人，竟跪在地上，对佛像磕了三个响头后，抓起供品塞进嘴里。

猴儿们守在门外，伍明达几下将贡品扫空，出门打了个嗝，对猴群道：“等我进城后，一定让你们吃个饱。”

一人一群猴来到山脚下，忽听闻一阵车声，猴群迅速散去，伍明达隐蔽在路旁，见马车走远，悄声上去且跟且听。

伍明达施展吟月心法窃听，目前她功法虽有所欠缺，但离得尚近，基本能分辨个大致。

车内一道女声脆如清铃：“我养你个白脸在外头，咱们不说，他如何能知晓？再说了，我是他的外室，那糟老头子来我这儿来得少，几乎要将我忘了，你怕个甚？让我瞧瞧，你这张脸快好啦，哟哟，样貌真俊，到底谁下的毒手？心疼死姐姐了。你可要一辈子记得，是姐姐救了你，也是姐姐花钱求医问药，治好你的脸。至于你的伤嘛，咱慢慢养着，你身强力壮的，一定熬得过去。”

又一道嘶哑的男声响起：“你是我的好姐姐，我的命是你给的。你说什么我都做，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

“油嘴滑舌的，小嘴真甜，悄悄跟姐姐说，你这嘴儿是从谁那里学的？”

后面的话伍明达已经听不清楚，仅依稀听得车中发出亲昵之声。

她猛然掠出树林，挥剑斩断一边车轮，车夫摔下马车，车中传来尖叫。

里面的人推开窗，待看清楚彼此，二人皆不可置信。

“林有梅？”

“伍明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