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明达哭了半晚,直到眼泪流尽。她眼睁睁由着莫问离去,至后半夜,因怕哭瞎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哭泣,硬生生将哭声咽进肚子里。
天亮了。日光照进深谷。
她抬手去抹泪痕,惊觉自己能动了,伸展两下四肢,身体已恢复如初。
她撑地站起身,环视四周,发现正处于一道悬崖深谷内,走到前方,探头俯仰悬崖上下,仅她一人处于山腰间,周围既无可攀附之物,又无可供果腹的吃食,只有风摇木叶的声响。
伍明达一屁|股坐在地上,颓丧地撑着脸,她的书和剑还落在崖台,片刻间也想不到什么法子取回。
她独自喃喃道:“若放在从前,我要能活着出去,定先回云南看望娘爹、妹妹和狄蛮儿。但世事难料多变,我本是逃命才离开家的,如今像一条落水狗一样耷着尾巴回去,自是无颜面对邻里相亲。唉,我就算侥幸出得去,又该去往何处呢?难道是北上幽州,再请罗阁主收留我?算了,算了,我可没脸见她和灯隐大师,更没脸见莫问前辈。”
她长叹一声,“赵教主,赵长老,您们不惜豁出性命也要让我活,如此大恩大德,我伍明达永生不忘。只是有一个难题,现却请教不了您两位了。托您们的福,我是活下来了,接下来我该怎么活下去呢?”
伍明达站起来,又一次走出深谷,感叹天地浩大,自己居于中间,像一颗沙砾,是那样的渺小。
她立了许久,忽而灵机一动:既然前头无路可走,那么这深谷之后,可否有我要找的出路,趁着白天有光亮,我正好进去一探究竟。??
于是转身向深处走去。
??她行了很长的距离,??穿过一条极窄的甬道,见前方隘口投来束光线,心中泛起喜悦,放大了步子,侧身挤过隘口,入眼一个巨大天坑,坑底密林遍布,藤蔓垂悬,坑壁足有百丈高,望到头,几乎要仰断脖子。
伍明达身处天坑底部,大为观止:“即使是魁一真人掉下来,至少需爬上十天半个月才出得去。”
这个时候暑气还未消退,蛇虫等毒物横行,她小心翼翼绕着林木打转,折下一根粗树枝,一面用来寻觅食物水源,一面可以它作驱赶。
树林深处,伍明达闻到一阵清香,顺着香味找去,前面竟是一片桃林,树上结着大颗大颗的蜜桃。
伍明达登时欢呼雀跃,两三下爬上树,摘下几个大蜜桃,坐在树上,混着毛皮儿一起吃下去。桃子果肉饱满,又脆又甜,她狼吞虎咽地吃了七八个,嗦干净了核上的果肉。
她躺在树干上,手掌沾着黏腻的汁水,却只一味望着天,其她全然不管。
“冲下来只大雕吧,用它的嘴把我衔上去。”她心想。
眼前依旧是蓝天白云,连只麻雀都没有。
“其实做只猴子也挺好,天天有桃子吃,高兴了就大叫,在林子里荡来荡去,不高兴了就找别的猴子打一架。就是有一点不好,要光屁|股,哎呀,我才不好意思。立我为猴王?要不得,猴王也是光屁|股。”她笑出声,觉得自己现在一定脏兮兮、蓬头散发的,真变成了一只穿着衣服、会说人话的大猴子。
一整天,伍明达都歇在树上,饿了渴了,便摘桃子来吃,一直到夕阳晚照。
伍明达蓦地翻身坐起,她的火折在与白鬼姥打斗的途中弄丢了,夜幕即将降临,假若生不起火,该如何熬过这漫漫长夜?
她跳下树,搜罗来一堆枯叶和干树枝,用石头在捡来的断木上凿出个孔,拿干树枝在孔里搓了半天,孔中飘出一缕烟,她一边吹气,手底下不断搓,火点燃了枯叶,她又赶紧添柴,忙活好些功夫,终于将火烧了起来。
火很旺,里头的木柴噼啪作响,石壁倒映出她的影子。
她在内心道:“好在我以前闯荡四方,偶尔宿在荒野,跟猎户学会了这钻木取火的本领。这些桃子尚且能保证我不会饿肚子,先捱过今夜,明天我必须得找找上去的路,别说桃子有吃完的那天,要是一辈子困死在此地,连尸都没人收,最后成一堆白骨,无人认领,那真就可悲到了极点。”
她坐在火堆旁,??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这是她十七岁时过路杭州听来的,不知道词写的什么,到如今只记得大概的调子。
她用山泉水简单洗漱,又添了几根柴,火烧得更大。
身子的创口有些发疼,她往地上铺了层厚厚的干草枯叶,和衣侧躺,盯着自己照在石壁上的影子发愣。
出去后,该当寻个落脚的地方,好生盘算接下来的规划。
出不去,活一天算一天。
她想。
火烤得脸颊微微发烫,她刚准备转身背对篝火,无意间,石壁上似乎有一道黑影闪过,伍明达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蹭地站起,手持木棒,环视四周,然而并未觉察任何异样。
她回头瞥了一眼石壁,影子竟消失了。
许是哭太久,导致了眼花,她自我安慰道。
随即坐下,却仍不敢放松警惕,竖起耳朵静听。
一转眼,那道黑影又出现于石壁,几乎笼罩住她的影子。
伍明达猛然扭头,后面是依旧是静悄悄的森林,未有一个活物。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亦是给自己壮胆:“喂,你是谁?站在别人身后不说话,也不报上姓名,有何用意?”
对方不作声。
她骂了句“神经病”,绕过篝火,换个方向坐下,“我倒要瞧清楚,你是何方神圣,深更半夜来寻我的趣儿。”
少倾,另一面光秃的石壁上,再度现出黑影。
伍明达疑惑地偏过头,它也偏过头,伍明达觉得太不可思议,又转头打望,除树木藤蔓外,还是什么都没有。
伍明达揉了揉眼睛,打了自己两巴掌以保持清醒,小声嘀咕:“难道我死期将至,黑白无常来接我下去了?不对!老娘不信屌个鬼神,要摔死的话,早摔死了,怎可能还吃那么多桃子?真要有鬼,我又没做亏心事,不怕它找上门。”
这时心底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白鬼姥没死?
她吼了一声,紧接着一通臭骂:“去你祖宗十八代!你大爷的!你是不是小时候偷腊肉,被人打得尿□□,没洗干净裤子;后来发烧没去治,结果烧坏了脑子。现在长大了,闲得没事,半夜跑别人跟前儿扮鬼,我看你是脑子发烧,裤子发骚,上头烧下头也骚,两头骚得慌。”
她声音本就洪亮,天坑底下余音回荡,久久不绝。
对方依旧沉默。
伍明达心下愈发慌乱,她坐在原地,手里紧握木棒,前额早就冷汗如豆。
她抬手揩汗,黑影也伸出手,举在额前;她又变了个动作,晃几下头,随后点了两下,黑影也跟着晃几下头,然后点两下。
伍明达举棒猛地一敲,扬起几粒火星子,怒道:“学人怪,躲在背后比划算个逑?有本事的话,出来让我见见你的模样。”
对方没有回答,学她捡来根树枝,朝地面用力挥了一下。
她索性激了它一将,搁下木棒,双手抱臂笑道:“是俊男的话,好歹露个面,让我这个不知明日是死是活的人一饱眼福,不论活也好,死也罢,我无憾了。除非你是个丑得不能再丑的丑八怪,才不敢让人看你的脸。”
黑影放下树枝,抱着双臂,脚下仿佛在土里扎了根,不迈一步。
伍明达显然有些生气,她继续开骂:“恬不知耻的学人怪,好厚的脸皮,我还从来没见过,能剐下来修城墙了。学人怪,不要脸,只晓得有模学样,叫你现身比划两下,你敢么?”
她又大声骂了两句,于是站起身,拍拍屁|股和大腿上的灰,计划不再搭理它。
那影子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伫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她以木棒作剑,使出一招《四象十绝剑法的》“有无相生”,下一招立马换为昆仑剑法的“日月同光”。
黑影举起树枝,却记不住她的多样招式,只得依葫芦画瓢,胡乱挥砍。
伍明达看得直发笑,笑够了,把木棒杵在地上,才道:“我的剑法哪有这样难看的?跟我比起来,你简直是漏洞百出。好没用的东西,照做都不成样子,一点不像。你这花拳绣腿不够拿来唬人的,懂行的看你当笑话,不懂行的看了,也要说一句哈哈哈,跟哪个三脚猫师傅学的,丢人现眼!”
黑影见她立着木棒,便随之立起木棒。
伍明达仔细对黑影观察了一会儿,它双手垂到膝盖,四肢纤细,身长脚短,伍明达瞧个半晌,越看越不像人,更像是只猴子或者狒狒。
黑影身后长条似的东西晃了晃,伍明达终醒悟过来,那是它的尾巴。这哪是人?分明是只大猴子。弄了半天,她给只猴儿戏弄了,暗道自己草木皆兵,怒火随着消减大半。
伍明达不再管它,一个人自顾自话:“猴子算畜生还是半个人呢?大概是半个畜生半个人,非人非畜。我本打算休息了,今夜要好好睡一觉的,可一想到它在附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注视自己,难受得紧。而且这回不同在黔州那次,洞外虽有老虎,但我有剑,有带刺的栅栏,还送了它半只鸡,它大概不会进来伤我。
“眼下我空无一物,能拿来防卫的,仅一根一打即断的木棒。我尚不知晓它会不会下来伤我,可它即使只站在那里,我还是免不了心头发毛。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哦,好比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恶心人。恶心倒还好,一想到它时刻都在,我总睡不着觉。”
正当她烦恼之际,远处传来一串吱吱哇哇的叫声,黑影“渣渣”唤了几声,很快跑开。
猴儿走了许久,伍明达以为它不会再行打扰,便靠在干草上,昏昏欲睡时,石壁上赫然立起一把巨剑。
这把剑再熟悉不过,她一下子翻身爬起,衣服头发挂着草叶,冲影子投来的方位大喊:“我的剑!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