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无聊了吗?”赤司征十郎指尖微顿,式盘的灵光倏忽尽数敛去,归于沉寂。他抬眼扫过幼崽面前被墨汁染得乱糟糟的纸张,不由反省是不是太过拘着他了,可是庆典期间这一带鱼龙混杂,总不能让幼崽到处乱跑,他轻笑着放软了语调,“即使万代婆婆在也不能让你喝奶昔,最近天气冷了。”
“嘿嘿嘿……”幼崽脸躲进二号软软的毛毛里,一人崽一狗崽在地上一起滚了半圈,声音闷闷的,“枝头的被摘果子没了,树叶也落没了,就连芦苇也黄了,到处光秃秃灰呛呛的,小兔子小鸟儿都藏起来了。今天天黑下来以后,连外面都静下来了,只有风在呼呼。”
“庆典到今日黄昏就彻底结束了,前前后后忙碌了小半年,今晚大家都会早点休息。”
盛大的庆典耗尽了山村里的所有喧嚣,如同绽放的烟火骤然消弭,只余空山冷月,从一个极端切换到另一个极端,难怪幼崽会不习惯。
“结束了?”幼崽倏地支棱起耳朵,一脸期待,“那明天我们能回家吗?”
“还不行……”
院门被轻声叩响,不急不缓,也打断了赤司征十郎想要说的话。
幼崽一骨碌爬起来:“哲也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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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雪,安静地撒下。今夜的月亮接近圆满却还留有几分余地。月色下冰室辰也右眼下的泪痣愈发显眼,他收回目光扫向吱呀一声打开的大门,门前空荡,只余一地清辉。
他略一迟疑,视线缓缓下沉,对上歪着头咬着手指看着他的幼崽,不由眼中染上笑意,蹲下身,温柔拿开幼崽咬在嘴里的手指,“怎么就你一个人?”
“赤司大人在忙,黄濑君拉着紫原君去拿东西了,说要很晚才能回来,不过说好了给哲也带好吃烤野猪肉回来。火神君在帮村长爷爷砍柴火。”幼崽就这么掰着一根一根手指数得认真,把所有事秃噜了个干净。
幼崽心思坦荡就如同这月光一般,清澈如水,冰室辰也心中叹息。却见小团子转身就跑小腿倒腾飞快,一转眼没了影子。
“火神君,有人找。”
晚风萧瑟,火神大我却身上汗津津的冒着热气,他赤裸着上身,肩头还沾着木屑,过来时手里还拎着着斧头,看见冰室辰也,也是一怔,“辰也,那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嗯。”冰室辰也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褶皱,“祭典结束了,我来看看你们,顺便看看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他扫了眼火神大我,又体贴道,“已经快入冬了,即使力量来源于火,也要注意身体不要贪凉”。
火神大我抓了抓头发,随手将斧头扔到一边,胡乱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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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围坐在矮桌前,谁也没有开口,一时气氛凝滞。
幼崽挪了挪小屁股,左看看右看看,感觉自己格外不合群。于是他一把按下翘着后爪认真舔毛的二号,在狗狗满脸疑惑的呜咽声中把它摆弄成正襟危坐的姿势,顺手捏住嘴筒子让二号收起舌头。又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调整成面无表情,这才满意点点头跪坐好。
噗嗤一声,完整看完他这一系列动作的冰室辰也已经笑趴在桌子上了。
赤司征十郎眼底的冷色软了下来,伸手揉了揉幼崽的头发。
唯有火神大我左看右看,眼中是和幼崽如出一辙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外面骤然炸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来人拍打着隔壁的院门砰砰作响:“出事了,村长大人,出事了。有人带着寺里的两位高僧往巨石旁的篾匠家去了,说是除妖,全村的都围过去了。”
巨石?
篾匠?
是小杏家啊!
小杏出事了?
幼崽心中慌乱,险些落下泪来。
“慌什么。”火神大我起身手臂一拎将他拎起来,“我带你去看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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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尾那块巨石那里亮得如同白昼,无数火把围在空地,被风吹得扭动着,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光怪陆离,一时竟分不清阴阳界限。人群挤得密不透风,一个个拉长了脖子往里观看,兴奋贪婪幸灾乐祸,像池塘里终于等到了食物的鱼群。
老人跌坐在泥地上,脊背弯得像被压断的竹枝。他面前站着一高一矮两位僧人,手中佛珠转动不停,低声诵念。
幼崽被火神大我扛在肩上,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那片空地中央。
他看见了小杏。
红衣女孩站在金色经文形成的光圈里,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阿爹。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很静,如同一湖死水。
可其他人看不见她。
“什么都没有啊。”有人嘀咕。
“我看就是闲得,没事找事。”另一个人说,“老篾匠一辈子老实,他老婆孩子死得都早,就剩他一个孤苦伶仃的,怎么会碰那些邪门歪道?”
“你们懂个屁!”那个背微佝偻的年轻男人挤到最前面,往地上啐了一口,“这老头心黑得很!他亲手杀了自己闺女,把她养成妖怪,借邪祟招财!”
就如同迷失方向的鸡仔找到了母鸡一般,议论声陡然跟着换了方向。惋惜同情变成了害怕、愤怒,人群义愤填膺,有孩子的想起自家孩子提到过陌生的女孩,脸色一下子白了;老一辈想起篾匠家突然被贵人看中的手艺;年轻的想起每每赶集最先一售而空的那些小物件。
“难怪他家日子突然好过了。”
“原来是靠邪门歪道。”
“把妖怪留在村里,迟早连累我们!”
“把他赶出去!”
“赶出去!”
老人抬起头,老泪纵横。
“我没有……”他嘶哑地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村子!”
“为了村子?”年轻人冷笑,“你为了自己的钱,连亲子都下得去手!”
“不是的……”
“别装了!”年轻人上前一步,指着老人的鼻子,唾沫横飞,“你老婆病死那年,你穷得连棺材本都没有,转头就拿孩子换了邪术!现在有钱了,日子好过了,就忘了当初怎么来的了?”
老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人群越来越激动,那些指责声像石头一样砸过来,老人捂着耳朵,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每一个都曾经受过他的接济,可现在,他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恶鬼。
终于,老人爆发出一声凄厉的高喊:“你们忘了吗,村子的路是谁花钱修的,灾荒快饿死是谁拿的粮,生病下不了地的时候又是谁请的药师?”他狠狠地一个个盯过去,被他看的人垂下头去,又很快理直气壮。
“那又如何,我们有神明护佑,本来就不需要你!”
“对啊,我们有冰室大人!”
是啊,是啊,人们附和着。
人们说,老篾匠真是伪善,为了钱杀死至亲。
人们说,老篾匠真是贪婪,竟然妄图窃取神明的功劳。
人们说,老篾匠早已疯了,如今瘫在地上的皮囊怕也是被妖怪控制的。
人们议论纷纷,祈求僧人出手连着老篾匠一并解决干净。
“神明无能!”老人瞪着通红的眼睛,看向神社的方向,又看向围在四周的村民,声音破得如同被风碾碎的枯叶,“你们拜的神,救过你们吗?我的妻子病死,他在哪里?无米开锅时,他在哪里?走投无路时,他又在哪里?”他喘着粗气,泪水不断滚落,“你们该谢的人是我!该记住的人是我!是我!”
可没人听他的,老人的嘶吼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像落进深潭的石头,连一点回音都没有。村民们一脸嫌恶地往后退,仿佛老人身上沾着瘟疫。
两位僧人不受丝毫影响。
“这孩子好小,就是村民说的妖怪?”个子矮的僧人蹲在小杏身前,一脸好奇。
高一点的那个沉声道:“静心,津川。”
“知道了,岩村前辈。”津川撇撇嘴,又说,“可她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座敷童子。”
“座敷童子也分来路。”岩村努冷冷道,“寻常家灵,民不举官不究,我们不会管,更何况是这种加持家中好运,能带来财运的座敷童子。可她不一样,短短数十年,唯有死前受过极大痛苦,才会这样快。”
津川智纪沉默了,伸手在小杏眼前晃了晃:“喂,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小杏不理他,只盯着老人的方向目不转睛:“阿爹,阿爹……”
“喂,你就要被超度了哦,”
小杏唇瓣轻轻开合,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一遍又一遍,麻木地重复着两个字:“阿爹,阿爹。”
小杏眼中一片空茫。
阿娘去后,阿爹就变了,日日枯坐,夜夜失神,整个人浑浑噩噩。小小的她守着空荡荡的家,蹲在阿爹身边,盼着他变回从前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阿爹忽然变了,眼底重新燃起光,亮得骇人,他说,他找到了可以拯救全村的办法,能让村落岁岁安稳、人人富足,不必经历他们经历过的痛苦。只不过要小杏付出一点代价。
她不关心那些,她只问,那阿爹会开心一点吗?
当然!阿爹是这么说的。
于是她点头了。她睁着眼喘着气,保持着理智,就这么被阿爹一点点碾碎烧净。
阿爹。
阿爹。
声音从唇角溢出,轻得散在风里。
阿爹,小杏可有帮上忙吗?
阿爹,你可曾感到高兴?
可是他的阿爹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一次都没有。
“我说,理理我嘛。”津川智纪咂舌,终于放弃,拍了拍衣服支着膝盖起身,“说起来,那老头也是为了这个村子,结果得了这么个结果。”
“他想救人,想受人爱戴,那付出代价的就应该是他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别这么说吗,也许这小孩是自愿的吗。”
“四五岁的孩子懂什么!”岩村努肃穆道,眉头拧紧,“噤声,沉心,送她最后一程吧。”
梵音低沉肃穆,层层铺开,水波一般荡开,化作金色光幕,彻底笼罩住了小杏。
幼崽下意识扑腾着想过去:“小杏……”
火神大我死死按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别过去,这样的结果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小杏没伤害过任何人,她说她只想守护着她阿爹,陪在他身边。”
“妖怪会被祟气影响,思想越来越消极负面,最终被吞噬失去理智。而且……”火神大我拎起幼崽箍在怀中,指给他看,“她真的不愿意吗?”
小杏已经闭上了眼睛,神态祥和,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阿娘,你来接我了吗?”
小小的身影,顺着漫天梵光,轻轻散作点点莹白微光,向上飘去,最终消散于沉沉夜色里。天空飘起浅浅飞雪,几息之间消失不见,有人察觉,抬头看疑惑下雪了吗?
怎么可能,还没到日子呢。旁边的人反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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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完事了。”津川智纪双手枕在脑后,脸上挂上开怀的笑,“终于完事了。话说我还以为能有孩童消失的线索,结果……话说,这老头该怎么处置?”
“这就不归我们管了。”岩村努双手合十向村长作揖告别,拉着津川智纪后领默然离场。喧闹人群尽数散去,空阔的巨石空地只剩满地狼藉,
火神大我看向怀中幼崽,以为他会哭闹,结果幼崽很安静,他仰头看火神大我,眼神干净:“火神君也被祟气影响吗?”
“妖怪都这样,没有例外。”
“这样啊。”幼崽朝他招手,示意他蹲下,踮起脚尖,伸手摸火神大我头发,小手轻轻拍了拍,“火神君辛苦了。”
火神大我恍惚看到他的友人,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动作。
然后他反应过来:“你刚才的动作怎么和摸狗一样?”
幼崽吐了吐舌头,嘿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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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司征十郎抬手挥散水镜,垂眸思索着什么,修长的指节在矮几上轻叩了几声。
对面的冰室辰也神情自若地端着茶盏,轻轻吹散袅袅腾起的热气,低头浅呷了一口。
“你早就知道这家的情况。”赤司征十郎微微放松了身形,单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姿态慵懒,眼底却依然锐利,“为什么不制止?”
“只是顺势而为。”冰室辰也从容地放下茶盏,更正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那孩子已经成了座敷童子。这般强行把人变为妖怪的禁法肯定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最初这家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山村百姓,妻子病逝后,男人萎靡不振对生活失去了希望,是一个过路讨水的商人给了他这个法子。”
“那商人呢?”
“离开山村以后便再无半点痕迹。”
赤司征十郎扯了扯唇角,嗤笑一声:“好粗浅的手法。”
“但是对于山民来说足够了。”冰室辰也垂眸摩挲着杯子,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借着座敷童子招财的特性,那男人很快积攒了钱财过上了不错的日子……甚至靠着救济别人,曾经有过一些追随者。”
“曾经?”
“是,毕竟钱财不是万能的。当解决了温饱,人自然有更高需求。”
“呵,毕竟贪婪是人的本能。”赤司征十郎指尖轻弹,一只小纸人翩然跃上桌子,稳稳举起茶壶为冰室辰也续茶,“想必,你也得到你要的结果了吧。”
“什么?”原本兴致勃勃观察小纸人的冰室辰也闻言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大庭广众之下,两位僧人揭露了伪善之人的真面目,也超度了那孩子。一切过于顺利地解决了不是吗。”
“哎呀,你发现了啊。”冰室辰也轻笑,“于是,人们发现神明也不是万能的,也会有疏忽,也会犯错,即使在神明的眼皮底下也会出现破绽……怀疑的种子种下,也差不多到了神该退场的时候了……”
赤司征十郎眸光深邃,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放:“看来,你与火神大我所知晓的,并不太相同。”
“大我啊,某些方面其实还和孩子似的。”冰室辰也摇了摇头,眉眼间软化了几分,“我并非全心全意为人类付出的神明,受他们信奉,于是被死死桎梏在这里太久太久了,这份互惠互利的恩情也还的差不多了。更何况……人类早已挣脱对神明的渴求,可以独立于世。”
“不说这个了,我更关心的……”冰室辰也忽然倾身向前迎着赤司征十郎的目光逼近他,“即将满月了,你似乎还未下定决定。”他扫了眼桌上的式盘,温和道,“日日推演,夜夜煎熬,妄图推算出正确的道路,可是你是知道的吧——人类无法预测自己的未来,更何况与神有关的。”
赤司征十郎微微阖眸,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再睁开时只剩笃定,“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可是,马上就要满月了。”冰室辰也打断他,“仪式的事,你们还要瞒他到何时?”
赤司征十郎抿紧了唇,并未回答。
也只有在此刻,才会恍然发觉,眼前这人,其实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冰室辰也坐回去,轻叹一声,“你有没有想过,比起黑子,更需要这场仪式的人是你。那份禁术遗留的代价如同悬在头顶的剑随时会落下,更何况,以凡人之躯承担神明的力量……你已经察觉到了吧,你的灵魂已经不稳了。”
赤司征十郎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抠进肉里,他艰涩出声:“我……”
院门吱呀一声。
两人倏忽闭了嘴,循声看去。初冬的冷风裹挟着刺骨的凉穿院而过,吹得院门开开合合摇晃不止,声响簌簌,清冷又荒寂。
风未歇,院外便传来一阵凌乱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幼崽“哇”的一声,紧接着是火神大我猝不及防被吓到的抱怨声,随后嘻嘻哈哈地打闹声伴随着幼崽“赤司大人,哲也回来了”的欢呼声便这么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