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辽阔,铺满星星,像揉碎的钻石,像璀璨的星河。
“真漂亮啊,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呢。”黄濑凉太感慨。身侧的火堆噼啪作响,火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远处村落里喧闹的人声阵阵飘来,早川充洋回归,武内源太村长红着眼眶连声音都在抖,恨不得昭告天下庆祝个半个月才好。泪水混着喜悦的温情过于滚烫,烫得黄濑凉太下意识觉得自己不应该呆在那里,于是索性找了个由头躲了出来。
指尖下意识抚上胸口衣襟,他顿了一下,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往日里一有烦恼就放在手中摩挲的几颗弹珠已经被他串在幼崽的手腕上送了出去,如今那里空荡荡的让他的心也跟着空落起来。
黄濑凉太索性放松下来仰面躺在干枯的的草堆上,只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星河发呆。枯叶被踩碎的轻响由远而近,来人脚步不停径直走到他身边,黄濑凉太头上的狐耳抖了抖,半撑着坐起来,眯着眼睛借着火光辨认:“森山……前辈。”
“觉得拗口可以直呼名字,反正也是笠松那家伙怕你拘束,不好融入这里临时加的规矩。”森山由孝弯腰把手中盛满了饭菜的碗塞进他手里,“你躲出去半天不回,他担心得不行又不好意思直说,于是把我派过来了。”
温度顺着指尖漫上来,黄濑凉太低低道了声谢,眼尾一扬挂上惯常的笑,捡着想回答的问题答道,“没有什么拗口的,森山前辈。”他低头扒了口饭,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神情。
森山由孝看了他两眼,索性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看着夜空,随口找了个话题:“村长快高兴疯了,如果不是记着村子要避世,他怕是要从山下扯人上来喝酒。”
黄濑凉太嗯嗯应合着,筷子在碗里挑挑拣拣。
“这座山脉最近来了不少巫女僧侣过来定居。其中有个叫荒木雅子的巫女,本事不小,就在山下住着。”森山由孝慢悠悠的说着,“最近那里愈发热闹,就连排斥妖怪的声音都小了”
黄濑凉太点点头,认认真真扒饭。
“慢点吃别咽着了。”森山由孝嘱咐了一句,忽然笑起来,竖起两只大拇指对着弯了弯,“村长好像对那位巫女有些意思。”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剧烈咳嗽,黄濑凉太拍着胸口被噎得直翻白眼,头顶那对狐耳上的绒毛都炸起来了。
森山由孝连忙起身,摸出碗温水送到他嘴边,看着他咕咚咕咚灌了两口顺了气,才好笑道:“有那么奇怪吗?好歹村长还算年轻又是单身。”
好吧,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可能不算年轻,但也是壮年好吧。
“只是从没想过……”黄濑凉太擦了擦唇边的水渍,最后两口饭塞进嘴里,把两个空碗摞起来放好。
“之前没显出来罢了。”森山由孝挥了挥手,语气轻快,“你和早川充洋全须全尾回来了,他心里一直惦念的终于落地,可不就是铁树开花了。”
他侧过脸看向黄濑凉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下来:“一切都在往好里走。所以……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早川能回来,全靠你。虽说受了伤,可总归也在慢慢好起来,不是吗?你可是我们的王牌啊,黄濑。
黄濑凉太依然看着夜空,勉强勾了勾唇角没有回话。他心里清楚,早川充洋再也不能恢复成受伤前的样子,终究还是他不够强。
“说起来,早川说你交到了很好的朋友?”森山由孝并不勉强他,顺势换了个话题。
“嗯,都是些很有意思的家伙,前辈我跟你说哦——”
黄濑凉太瞬间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一路上的点点滴滴,他手舞足蹈摇来晃去,聒噪又跳脱,他讲他一路上是多么的受欢迎,讲他最爱的小黑子,讲深不可测的小赤司,讲奇怪的赤司府,讲小紫原讲小桃,讲他打灰崎祥吾时是多么的英明神武,讲最后的化为黑龙的神明以及……小青峰。
他口中的青峰大辉是个被人类供奉的大妖怪,是那样恣意潇洒无拘无束。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憧憬。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也有小青峰那样的力量就好了,他是不是也能那样肆意地活着,不会留下遗憾?是不是早川充洋就不会被抓走,更不会有后面的事?可是和小青峰小赤司他们一起经历的那些日子,是那样的热烈,让他一想起就忍不住嘴角上扬。这次的旅程让他已经没有太多遗憾了——他带回了早川充洋,遇到了小黑子,摸到了一点关于自己血脉的信息,虽然不多。
说着说着,他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声音越来越轻。
他回到这座无名的小村庄,被所有人自然而然地接纳。这里安静祥和,日子过得很慢,大家待他像家人一样。本来只是临时借宿,阴差阳错到了现在,他竟舍不得走,舍不得让他们失望。
可胸腔里的心脏还在一下一下的鼓动着,躁动着。
森山由孝侧过头,看着黄濑凉太语速越来越慢,最后不发一言的看着星空出神,不由莞尔一笑,抬手拍了拍后背的肩膀——说什么后背前辈什么的,真的不适合他们妖怪,毕竟就连他们自己有时也说不清自己的年龄——“如果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别留遗憾,这里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诶?”黄濑凉太猛地回过神来,眼睛瞪得溜圆,“前辈怎么知道我想些什么?”
当然因为你把一切都写在脸上了啊,森山由孝竖起食指在眼前摇了摇:“当然……因为我是前辈嘛。”他笑眯眯享受够了后背的崇拜,才慢悠悠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好了,再不回去,笠松该生气了,休息够了就起来吧。”
说罢,他转身要走,黄濑凉太叫住了他。
“前辈,”黄濑凉太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蒲公英、森山蒲公英的人?”
森山由孝明显顿了一下,双脚如同钉在原地一样,他没有回头,沉默了一瞬。
“认识,他是我的……挚友。”他吐出口气,有些恍然,“是了……你说过你们去了筑波山。”
“门前有三颗橘子树。”黄濑凉太急切补充道,又问,“那前辈,真的曾经是人类?那怎么……”
“黄濑,想听个故事吗?”森山由孝仰起头望着天空,目光飘远不知道落在哪里,他自顾自开口说下去,就像是宣泄着什么。
他出生于一个寻常不过的家庭,家境还算富足,父亲教人识字为生,母亲温柔和善。父母疼爱,家里有一只聪明的狗叫小白,活了很久,据说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了,不过他父亲说只是谣传,小白只是活得比一般狗长一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生来就是异类——自记事起,就能看见游荡世间的妖怪、生魂、旁人看不见的一切污秽与虚影。
一开始,人们只以为是童言童语,但是人们看不见妖怪却看得见妖怪造成的恶果,于是人们开始畏惧,开始排斥他。尽管早有拥有强大灵力可视鬼神的强大阴阳师传说传世,尽管僧侣巫女中能人异士并不是少数,尽管朝廷已经设立了阴阳寮,但是人们对于身边的异事第一反应依然是厌恶害怕。
曾经与他家交好的邻居大婶悄悄跟他母亲说,也许是他家那只活了太久的狗下的诅咒。母亲摇摇头,送走大婶,俯下身温柔地拥着他,说大婶说的不对,小白是家人。说他是父母疼爱的宝贝,像那位传说中的伟大阴阳师一样,是神明赐福而生的。
父亲应和着,从后面抱住他们,手臂将他和母亲拢进怀里,说森山家曾经出过阴阳师,受过位传说中的大阴阳师指点,也许这就是他能看见妖怪的原因。
于是他的父母变卖了一切,换了张小小的通行证,带着年幼的他和小白,千里辗转,奔赴那座传闻中包容一切的避世村落,父亲说,他在那里就能和普通人一样,与和他一样的人成为朋友。
他们天真的以为,这里是一家人的新生。万万没想到,这里是埋葬了除他以外一切的地狱。
初到村子的日子,安静又孤寂。他小心翼翼隐藏着自己,日复一日独处,这里灵力充足,从曾经的隐隐约约他渐渐能清晰看到小白身上缠绕着的细细黑线,也许那就是妖力吧,他想。持此之外再无其他,这里太过安静太过干净,排斥着妖怪的一切。那小白为什么能进来呢?小白摇着尾巴,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于是他不想了,抱起小白回家。
一成不变的日子里,每天打发时间居然只有俯在父亲膝上听他讲妖怪的故事,直到他无意间闯进了村中禁止踏入的后山禁林。
就在那片林子里,他遇见了很多拥有灵力的孩子以及蒲公英。他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类。
他把自己的父亲母亲分给了蒲公英,教蒲公英读书识字,他们并肩坐在草木间,认认真真畅想着未来。
蒲公英性子纯真,所求从来不多。他说,等他长大,就离开村庄,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娶妻生子,过一辈子平淡幸福的生活。
他嘲笑他格局太小,那是伸手就能够到的东西,人要有梦想。就比如他,长大以后要成为出名的博士,到那时他就可以打破所有人的偏见,让普通出身被视为异类的孩子也能堂堂正正活着。
那时的风很软,天很蓝,漫天飘舞的蒲公英很美,美到让他们都以为自己能够顺利长大,能够梦想成真。
可人心难测,这座接纳一切的村子,从一开始,就藏着阴谋。
那天的雨大得惊人,蒲公英仓惶地冲进来让他们快逃。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那些人就那样黑压压地围堵上来。
父亲拦在后面被活活打死,母亲带着他带着小白跑了很久,最终躲到烂泥堆里,他发着高烧昏昏沉沉,听到母亲说对不起,听到小白的惨叫,一片血红中迎来了黑暗。
再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他起身拦住过路人,对方惊叫跑走。疑惑间他去水旁照倒影,只看到空中突兀地悬着一颗头颅,茫然四顾发现他的身体还倒在淤泥里。飞头蛮,他的父亲给他讲过这种妖怪,是被白狗诅咒而来的。白狗……小白……于是他明白了一切。
森山由孝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回首看向安静蜷在那里的黄濑凉太,轻声问:“他,怎么样了。”
“被净化了。”
“是吗……”
黄濑凉太张了张嘴,口中发涩,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最终只动了动嘴唇:“前辈……”
“我试图回去过,但是那座山脉排斥着我,我已经不是人类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而且我醒来时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过去百余年,久到身边的母亲早已化为一缕灰烬,所以他下意识的不再去想,就如同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小白对他的诅咒是怨恨还是顺势而为……
“黄濑,”森山由孝眨眨眼,换了个轻快的语气,“据说过一阵山麓那头的神社要举办庆典,为神明庆生什么的,你陪我去吧!”
“诶?”
“诶什么诶?最近这里氛围轻松不排斥妖怪,庙会时人多,妖怪也多,你小子不是很受欢迎吗?帮我结交女孩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森山由孝走过去一把揽住黄濑凉太的脖子手臂收紧,架着他起来,又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哦,你笠松前辈的幸福也交给你了!”
“诶!!”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笠松幸男满脸不悦走过来:“诶什么诶?出来这么久还不回去,真是的,一个两个的,也不让人省心。”
“黄濑说要帮你认识女孩子哦~”森山由孝啪地将黄濑凉太推到笠松身旁,大声说。
“什,什么,我才不需要。”笠松幸男别过脸去,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了一片。
“前辈害羞了吗?”
“滚!”笠松抬腿虚踢一脚,黄濑笑着往旁边蹦。
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往回走。
森山由孝在后面抬手灭了火堆,缀在最后,双臂叠在脑后,仰着头看着星空,满天繁星犹如曾经漫天飞舞的蒲公英。蒲公英啊蒲公英,他心底默念,脚步不自觉地缓下来,你许什么愿望不好,非说什么结婚生子,曾经轻易能实现的愿望对现在的他来说难于登天。也许这辈子不行了,只能等下辈子了。
他脚步一顿,摇头失笑,他忘了,他已经不是人类了,妖怪没有人类的转世投胎。也许哪天,他就会像他的曾经一样,化为一缕烟什么都不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