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楚允则叫住他们。
“舒姑娘。”
把士兵打发走,走到舒絮身旁,“舒姑娘,我有一个不请之情。”他凑到舒絮耳边压低声音。
舒絮抬头疑惑地看着他,“楚小将军,请说。”客气。
楚允则:“我想请舒姑娘随我去一趟骆大夫的住处。”
楚岳成的病实在是不能耽搁,他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想要去再碰碰运气。正巧今日遇到舒絮,就厚着脸提出这个要求。
舒絮:“?”
不解为何要叫上她同去?
楚允则:“正好我顺路送你回制琴坊,你和骆大夫熟方便问她这些时日去了哪儿?”主动解释。
顺路?
制琴坊在二营东街与将军府截然相反,不过她还是相信他的后半句话。“好。”应下。她与骆听雨也有些时日没见,她也想她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两人约好便分开了。
舒絮乘坐宫里的马车到长安街上,谎称自己要去买点东西,不麻烦他们送自己回去,她走回去就好。
送舒絮回制琴坊的公公听完舒絮的说辞,见天色也不早了他还要回宫回话,在长安街将舒絮放下。
楚允则的马车早已在长安街等候多时,发现舒絮的身影后让侍卫去把舒絮请上马车。
马车上,楚允则第一次向舒絮询问她的身份。
楚允则:“今日听三公主说舒姑娘是制琴师傅,还在给巴邑国制作乐器?”
他好奇地询问。
舒絮:“嗯。”
楚允则追问:“舒姑娘是何时来京城的,为何会想当一位制琴师傅?”
目光凝视着舒絮,不说周朝,周围的其他几个国家都鲜少有女子制琴。
舒絮心口一冷,想着去年那个寒冷的冬天。
强装平静,舒絮云淡风轻地道出那段难忘的回忆。“去年冬天,随着爹娘南下。途中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被路过的方少爷救下来,侥幸活了下来。”
“少爷把我带回京城安排在制琴坊干杂活。”舒絮的眼眸里那片湖水风平浪静,声音轻似风,“卜师傅偶然发现我在制琴上有天赋,从此以后我就在制琴坊制琴。”
楚允则:“……”
后悔自己多言,脸色尴尬不知为何安慰熟悉,左手举起来放到嘴边又放下,“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无碍。”舒絮释然一笑。
来京城这大半年里,她感受到了许多温暖。现在她虽然还是会想起他们,却没之前那么疼了。
楚允则见她真的不是很难过,心底的自责轻了几分。
马车快到骆听雨的住处时,下起了细雨。
京城的秋雨在夜晚落下,带着不小的凉意。地上的叶子被雨打湿,紧紧地贴在地面。
楚允则把雨伞递过舒絮道:“舒姑娘下雨了,你遮一下。”自己拿起一旁的雨伞撑开。
舒絮撑开雨伞走在楚允则的身旁。
两人走到骆听雨的院子门前,舒絮今日进宫没把门钥带在身上。停下脚步轻抬眼望向楚允则。
楚允则往后退了一小步,让舒絮站到门前。
舒絮抬手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内转来木门闩移动的声响。骆听雨戴着面纱看清来人是舒絮,惊讶,“小絮,你怎么来了?”走上前,接着看见站在舒絮身后的楚允则。
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凝固,不过她很快重新扬起嘴角客气道,“楚小将军。”
她看见楚允则第一时间就猜到他的来意,原是约好十日后她到楚府过楚将军诊脉,她离京去找解药耽误了两日。
这下人都跑来找她了。
先让两人进屋,骆听雨关上门。重新泡了一盏茶,眼眸带着笑给舒絮倒了一杯茶,又顺路给楚允则倒了杯茶。
楚允则没心意喝茶,不想在浪费时间开门见山说,“骆大夫……”
骆听雨打断他,“我知小将军的来意,明日一早我便会到将军府给将军诊脉。”这次是她失约在前,对此她也深感歉意,“我离京去找草药耽搁了两人,甚是抱歉。”低下头朝楚允则道歉。
她也不是有意的,楚允则也不会怪罪她语气轻快,“骆大夫不必道歉,你寻草药耽搁两人,我当然会理解。”
和楚允则聊完,她转头问舒絮,“你怎么也累了?”察觉到舒絮的脸色有些不好,关切,“小絮,我见你脸色不是太好。可是身子有恙?”伸手想要给舒絮诊一下脉。
舒絮在骆听雨要碰到自己时快一步收起手,笑道,“小雨姐姐,我没事。就是最近忙着制琴在阳光下待得久,有点伤暑了。”她不想让骆听雨担心。
听她说是伤暑,“我等会儿给你拿点药,你拿回去喝。”骆听雨道,“都是解暑的,还有你以后不要在阳光下制琴太久。”絮叨。
“好。”舒絮点头。
陪骆听雨待了一会儿,天色已晚舒絮和楚允则离开了骆听雨的院子。
楚允则今日当值坐的是将军府的马车,担心被人发现他派人去重新找来一辆马车,送舒絮回制琴坊。
被雨伞放到舒絮的马车上,楚允则看着舒絮满怀感谢,“舒姑娘,今晚多谢你。”
舒絮莞尔一笑,“楚小将军不必客气。”
楚允则交代马夫路上小心,让他把舒絮平安送回制琴坊。
***
舒絮撑开雨伞,走下马车向车夫道谢:“多谢。”点头。
马夫说了就不用谢便驾车远去。
雨下得很大,噼里叭啦的砸在伞上溅起许多水滴。路面全是水,舒絮一只手撑着雨伞,一只手提着裙角走到制琴坊门口。
夜已深,制琴坊早已打烊。舒絮走到无言下,收起雨伞轻敲门。心里猜想这会儿刘掌柜应该还在雅间算今日的账册,能听见她敲门的动静。
大雨下得很大,周围全是大雨砸在地面,屋檐,瓦片上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制琴坊的门被打开,瞧见是她回来刘掌柜欣喜万分,声音很大,“小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的眼角皱纹又多了几层,赶紧让舒絮进屋。
舒絮前几次进宫最晚也是未时就回来了,今日她迟迟不见回来的身影,刘掌柜开始还以为她很快就回来了。
直到傍晚也不见她回来的身影,刘掌柜心里开始着急,做生意时总是站到门口朝皇宫的方向张望。
眼看天色已经黑了,她还是没回来。
刘掌柜心里万分迫切地派人去告诉方非鹤,自己一直站在门口等待她。
戌时,下起了夜雨。方非鹤得知消息,也赶到了制琴坊,也依旧不见她回来。
雨越下越大,夜色太黑刘掌柜关上制琴坊的门。
方非鹤坐在雅间不停地等待着舒絮回来。这是第一次舒絮进宫迟迟未归,想着等到亥时还是不见她回来,他就到皇宫去找人。
舒絮走进屋向刘掌柜解释:“三公主叫我去箭亭陪玩,这才晚回来了些时辰。让你担心了。 ”
刘掌柜心里终于松懈下来,笑说,“没事就好。就担心你这宫里遇到事。”
刘掌柜:“少爷在雅间等了你许久,快去回话吧。”
带着舒絮走到雅间。
舒絮走进雅间,还未看清人就被小园遮住了视线。
小园冲到舒絮面前语气急切,面色慌张上下打量她,“舒姑娘,你没事吧?吓死我们了,你今日怎么回来如此晚?可是在宫里遇到了棘手的事?”喋喋休休地问个没完没了。
“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舒絮被小园担忧的模样给吓到愣到原地。她没想过小园会这么担心她,他们初见时小园对她态度不是很好,之后的交流也不是很多。
方非鹤起身把小园推到一旁,让他安静一会儿。“舒姑娘,今日进宫可顺利?”他垂下眼眸,藏起眼底的恐慌。
舒姑娘把今日的事一一道出,“面见完皇上,巧遇三公主。她邀我去箭亭陪玩,到了酉时才出宫。”
“出宫后楚小将军请我陪同他一同前去找小雨姐姐。”舒絮说完,安静地站着。
等了片刻,方非鹤没说话。舒絮轻抬起眼眸,目光撞进他的眼里。
方非鹤的眼眸深邃,如同今夜下雨的夜空。他的神情复杂,视线直直望着她。
舒絮心头一颤,一时忘记这是很不敬的行为,她该立马移开视线。
片刻后,方非鹤轻声道,“我送你回屋。”
舒絮回过神猛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听到方非鹤要送自己回屋,她想开口拒绝但话到嘴边,再次看见方非鹤的眼睛她点头说好。
方非鹤没让任何人跟着他们,自己提着一盏灯笼和舒絮向后面的屋子走。
暖黄的灯光透过薄薄的一层宣纸照在地面上,照亮了两人前行的路。走廊两边细雨连着了珠线,雨声滴露在青瓦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两人靠得很近,脚步声在夜晚也格外明显。
舒絮走在方非鹤身旁能清晰地闻见他身上的清香,那是一种花盛开在雪天的气味,淡淡的香气能裹挟着少许寒气。
他今日穿着一身井天蓝雪缎,修长的手提着一盏灯盏。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情。
方非鹤余光瞥见舒絮的裙底沾有泥土和水渍。她今日还是往常的打扮,不过总感觉她有那么不一样了。
灯光洒在两人的裙身上,随着两人的走动他们的衣角总是在空中若有若无地触碰。
走到屋前,方非鹤叫住舒絮,“舒姑娘,一起听雨吗?”
舒絮收回要推门的手,走回方非鹤身边道,“好。”
雨滴密密麻麻落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雨里掺杂着风,风一吹便把叶片上的雨水吹走。
屋檐落下的雨滴沿着檐铃流到院子里的青石阶上。
方非鹤凝望着面前的雨丝,语气平淡,“舒姑娘,你觉得京城如何?”他把话在腹中反复斟酌后出声问道。
“繁华,热闹。”舒絮脱口而出,随即她沉默了片刻又说,“很大,车马很多。世家贵族公子,小姐很多。”盯着方非鹤手里的灯盏,“还有万家灯火。”眼神落寞。
雨声密密麻麻落在舒絮的心头,淋到她不愿想起的日子里。
方非鹤听出舒絮声音里的忧伤。
他没立马接上舒絮的话,而是让她默默伤心。
雨声逐渐变大。
他听着雨声,留意着舒絮的情绪变化。片刻后方非鹤说,“舒姑娘,喜欢听雨吗?”话锋急转,不在继续刚才的事。
舒絮:“我没认真听过雨。”
从前下雨他们会开心,难过。会跑回家躲雨,完全不会站在屋檐下听雨。
“雨声有很多种,它落在不同的事物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方非鹤道,“我一直很喜欢站在屋檐下听雨声。”
侧目朝舒絮温柔笑道,“舒姑娘。我知道,你答应给巴邑国制作乐器的原因,是为了还我的救命之恩。”
风掀起屋檐下的雨丝,发丝擦过脸庞。舒絮抬眼看向方非鹤。
“我没告诉过你,其实我不需要你还恩。”字字认真,“我不希望你被救命之恩束缚。”方非鹤对视上舒絮的目光。
“巴邑国的乐器,我会找机会向皇上奏明,换一位制琴师傅制作。”方非鹤道。
舒絮呼吸一滞,惊讶,茫然的与方非鹤对视着。
方非鹤转身躲开舒絮的目光,听着雨声。许久后他道,“你回玉门吧。”
他说让舒絮回玉门,不要再留在京城。盘缠不够他可以给她,让舒絮这两日收拾好东西,他会派人送她平安回到玉门。
眼眸瞪大,难以置信。舒絮一度忘记呼吸,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灯盏被宣纸包裹的十分严实,里面的烛光明亮。
方非鹤话落时,一阵风不知从何处钻进灯盏里,吹动了里面的烛光。
烛光摇曳,映在两人的眼眸里。
雨声落满了京城,大街小巷都是雨水。
舒絮和方非鹤站在屋檐下听着这场雨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