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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盂兰卷

柳若枝一手抵在师妹肩上,一边探头看寮卫的背影。现在是白天,司理寮以铲除奸邪恶妖为口号,正满城大肆抓捕外来客。已经有很多人被下了牢狱,若不是运气好,连他们都难以从天罗地网中逃脱。

纳兰妍传声道:“师兄,此处少喧嚣,还是先想办法查查墨青屿是什么情况。”

他面色阴郁沉冷,那天晚上,司理寮将太仪殿围了个密不透风,在他们险些被抓时,墨青屿醒了。当时她一言不发如同梦游,抓住他俩瞬间从司理寮的包抄中逃脱,一眨眼功夫就出现在陌生巷陌。不等他反应,墨青屿又晕了过去。

如今城门紧闭,可进不可出,他们躲躲藏藏三日余,如今,已是第四天。

他想起临行前星衡笑眯眯的嘴脸,暗骂一句:“坏老头子糟心得很。”

“师兄,今夜那些人是不是真的会被烧死……”

“靡靡如今重伤未愈,否则我们大可光明正大飞出去。师妹,若陷险境,不必忧心我,你有山河魄,大不了炸了这里。只要师父得知我们遇险,危局可解。”

“但任务就失败了,我们拿不到盂兰卷。”

他一巴掌拍她头上:“傻不傻,大不了出去抢,你堂堂昶阳长公主,死在这种地方丢不丢份。况且还有青城山,他们成功的可能性比我们高得多。”

说到青城山,也不知道小石榴怎么样了。纳兰妍当然自信岁禧不会被抓,但忍不住多想。太仪城中有那样的怪物,她会如何呢。

她沉默不语,冷如霜华。

柳若枝点点她的肩,示意跟他走。等进了更幽闭的石林,他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巨石边歇息。

“师妹,太仪殿中的圣物,应该是诡炁。”

纳兰妍盯着他,听他道:“太多巧合了,殿中怪物和诡炁太像了,偏偏又不似诡炁那般令人胆寒。虽然我们进入城中便被关了笼子,对此城了解不深入,但太明显了,没脑子的傻蛋也能猜出来,诡炁和这里,或者说东羲?关系匪浅。”

他生了双狭长的眸子,半眯时带着冷诮的笑意,仿佛随时都在讥讽挑衅他人。纳兰妍盯着他的时间有点长,他抛出疑问的目光。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口气。

忽然,她肩膀动了动,她偏头看去,惊叫出声:“动了——墨青屿她动了!”

只见墨青屿双手双脚并用爬起来,偏偏眼睛还闭着。柳若枝一副“她果然在梦游”的表情,谁曾想她突然伸出手,十指指甲疯长,双手变成了双爪。她隔空挥舞爪子,纳兰妍急忙后跳,“她发疯了!”

他烦闷道:“动手,不伤性命即可。”

或许他应该说全力以赴,现在根本不是伤不伤的事,墨青屿梦游时根本不像人,她背后生出了虚影,摇摇摆摆,神似尾巴。

一条,两条……九。

他神色骇然:“逃!”

纳兰妍奋力挣脱尖锐的指甲,发尾轻轻扫过墨青屿的手,便飘然落地。

风声大作,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定。”

余音缭绕,墨青屿仿佛被石化,一动不动。

纳兰妍惊喜回头,见一人手执木剑信步而来。鲜红的妖力将墨青屿层层包裹,那虚幻的尾巴也缩回体内,爪子变回人类的双手。

岁禧敲了敲实体化的妖力,得意道:“幸好我留了一手。”

“此为九尾天狐。你与她熟识,知晓她身上住了一只狐妖吗?”柳若枝戒备看去,“狐生七尾已然世之大妖,九尾化仙只差临门一脚,世所未闻有九尾天狐遗留。”

“用不着怀疑我,纵然我是妖,和这只九尾狐也没关系。至于墨青屿,她确确实实是个人类,至于为何,我不知,或许你可以问问她师父。”

原来彧真人口中的劫难,竟是九尾天狐。他不会指望她杀了九尾,好渡他的好徒弟一命吧。真可怕,差一点点就是仙狐了,打?她不想一命换一命。

她对他们道:“接下来你们给我护法,我要入她梦。”

纳兰妍:“好。”

柳若枝抬头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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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青屿很绝望,绝望到躺在地上摆出一个“大”字,最适合五匹马运动的姿势。

“你究竟想如何,恐吓我?我已经吓过头了,就算你突然变成鬼我都不会怕。哦,好像你现在就是鬼。”

狐妖沉下脸,一半神姿高彻,一半扭曲骇人,冲击力实在太大。墨青屿努力把视线放在他完好的半边。他寒声道:“你的身体被人控制了。”

她顿时大呼:“求你了,别折腾我身体了。感谢你救了我的伙伴,你能不能提一些不那么令人窒息的要求,我一定完成。”

“我要我的骨,我的血,我的肉,我的皮,还有——”他的手指从她的心口滑落到她的胃,“我的妖丹,你能还给我吗?”

天爷啊天奶啊,你都死多久了,早化作养料了。

“我死得那样可怜,凭什么你可以忘记一切罪恶,心安理得地活着。我无法超生,你也要陪着我,陪着我一起在地狱中煎熬。”

“诶,那样不好吧。”

他蓦然转头,只见雾气散开,一个女子坐在墨青屿旁边,撑头看他。墨青屿鲤鱼打挺激动得热泪盈眶,她趴在岁禧的肩上又哭又叫。

“我跟你说,我见鬼了,他偏说我辜负他对不起他,但我不认识他嘛!就算是前世我真认识他,人死如灯灭啊。他就缠着我不放过我,还说要一直折磨我啊!”

她摸摸她的头,“你好像真的欠他诶。你的梦境很特别,似乎是一个半实质化的空间,好处就是我可以入梦中梦。”

墨青屿:“?”

“我翻了翻他的记忆,太惨了。前世的你真的很造孽,所以现在人家做鬼都不放过你。”说到这个,她也很郁闷,彧真人知道自己的徒弟受了多大因果吗,净把烂摊子塞给她了。

“……可是,我……”她看着那半边残缺的身体,压抑得窒息。岁禧道:“好啦,人死如灯灭嘛,前世的罪业让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你来偿还,确实不公平。天狐前辈,不如可怜可怜我们,与其永世不得超生,不如早入轮回。”

他眼睛顿时猩红,毛发飞扬,大有原地暴走的迹象,“我本天地灵狐,一生救命无数,从无倒行逆施之举,却因她——他们那些贪婪可憎的人类,被扒皮食肉剖丹,那时候怎么没人说‘可怜可怜那只狐狸’。”

“此恨不消,此仇不解,生生世世。”

那些光怪陆离的面目摇摇晃晃,他记得她后退的脚步,记得她掩鼻的冷漠眼睛。他们扑上来按住使不出力的他,十几双手扒下他的衣裳,数不清的利刃扎在他身上,猩红浸染了大片大片土壤。他痛得变回原形,他们争先抢后地砍下他的尾巴,从头顶灌铅剥下他的皮。

——他们说,畜生也学人穿衣裳。

——他们说,九尾狐啊,大补。

她说:“让开,我要剜妖丹了,说好了,妖丹归我。”

他重重喘着粗气,身体摇摇晃晃,残败丑陋的尾巴在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死,杀了你们,死,杀了你们……呼呼……”他拼命挣扎,恶心的笑声胀得他头晕目眩。他发了疯地攻击,混乱到分不清时间与空间。

岁禧打了个响指,鲜红的屏障将她们包围。墨青屿害怕道:“他怎么了?”

“太痛苦了,所以疯了。”

她突然站起来,控制细长的藤蔓与他颤抖。与此同时,她调用本源妖力,一手在空中画符,阵光大亮,将他与她们隔绝。

“幸好你没有九尾天狐全部的力量,否则真不好说我现在什么情况。”

九尾天狐隔着法则冲她怒吼,但现在的他又无法突破法阵杀了她们。

“你也是妖,如此相信人类,总有一天你会如我一般悔恨,如我一般痛苦!”

“不不不,我可没站队。九尾狐前辈,我也认识一只狐妖,不过它才八尾,当然,我相信早晚会修成九尾。我知道每一根尾巴修行不易,你所受的折磨我体会不到,也不会说什么劝你原谅,血债血偿,这才是为妖之道。可你要杀的人是我朋友,我又承诺了保护她,不如,我们折中。”

她表情冷凝严肃:“您的魂魄,坚持不了多久,再不投胎只会灰飞烟灭。”

“投胎,轮回?”他仰头大笑,眼里却留着血泪,“我的妖身、妖丹全被人夺走,他们又在我的头骨上钉下锁魂针,制成法器,绝我来世路。”

“所以,你就跟她纠缠到底?你不觉得太亏了,你的仇人那么多,结果只报了一个,还只是转了不知道多少世的转世。”

岁禧遗憾晃头,“既然报仇,就要彻底,即便有违天道,也要彻底执行。你不该只针对一个人,你该让所有沾了你血的罪人,以及他们罪恶的血脉全部付出代价,灭子绝孙才堪复仇。”

墨青屿瞪大眼睛。

“不仅如此呀,他们死了还有魂魄,你要让他们魂飞魄散才行啊。凡是与罪人交好的,凡是替他们狡辩的,都不能放过,不问名姓,只论前迹。”

狐妖眼睛涣散,慢慢地绽放一个美丽扭曲的笑容。“是的,都要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分明是九尾狐,此时却似乎被妖蛊惑,他听见那悦耳的声音在他耳边道:“是啊,纵使流血漂橹,亦不可惜,只因他们罪有应得。您太良善了,当初身死之时,就该化为杀气冲天的大邪祟,搅得他们家宅不宁,家破人亡,捣毁他们的门派,摧毁他们的庙宇。”

他侧头,对上一双温柔忧伤的茶色眼睛,“可惜,太晚了,”

在他还是一只野狐时,某一天电闪雷鸣,他得了一缕紫气,得天垂怜,幸而开智。此后于山间修行,一心向善,只求大道无悔。尔后,修至九尾,入红尘,修善缘。他善信他人,终究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他既痛又恨,也未入邪道。

“不值得,你就这样消失,不值得。还想要你的妖丹吗,我帮你拿回来。”

她对看傻了的墨青屿道:“你呢,愿意还他妖丹吗?”

她点头如捣蒜:“拿去快拿去!”

“你看,你们这么倒霉,又这么幸运——遇到了我。除了我,怕是没人会这一门将妖力剥离血肉的古法。”岁禧长叹一声,短暂地又想到了在天寰的十年。

狐妖凝视着她,她的食指搭在唇边:“噤声。”

她飘到中间,摊开双手,鲜红与无色的两种妖力交织形成一根线,穿入他们的丹田。不多时,另一股陌生浅淡的妖力顺着线由墨青屿流向狐妖。

妖力的流动停在一半,她收手了。

墨青屿疑惑,怎么停手了?她怜悯道:“傻孩子,全还回去你就死了。他的妖丹和你的魂灵交缠,你的魂魄失了妖力的维护,你要么变傻子,要么暴毙。”

她猛吸一口气。

狐妖那半边破烂的身体奇迹地在自我修复,虽然很缓慢,但墨青屿真的看见白骨慢慢地在生肉。她心间的大石头放下去了,一种庆幸与放松蔓延。即便她未曾伤害狐妖,但每每看见那半张身子她也会生起一股愧疚之情。

岁禧道:“现在,没了九尾狐的妖丹加持,你没以前那么抗揍结实了,以后记得勤加锻体。”

“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没了才好。”

“九尾狐前辈——”她忽然召唤木剑斩下他的一缕头发,“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锁你的魂了。”

九根尾巴在空中优雅地摇摆,光秃秃的尾巴上,慢慢覆盖绒毛。阵法被他的尾巴拍碎,他一步步走到墨青屿跟前。她怯怯抬头,“你不会还想把我困在这吧。”

“我无法原谅你。”

他凉淡的声音响起,“即便你不是她,即便光阴已非昨日月,然,百世仇,犹可报。”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

“但作为报酬,我不会杀她。”他看着岁禧。

“现在,要我送你转世吗?”

“不,我怕来世记不得仇人血的气味。”

岁禧问他:“你连形体都没有,怎么复仇?堕为邪祟?我不是说过了,你做不到的。那么多年都没有堕落,你没有做邪祟的天赋啦。还是说,你打算梦中杀人,一个个潜入梦吓唬他们?”

“我自有我的办法,若不报仇,我心长恨。”

“又是玉石俱焚的方法?”她圆珠形状的芥子空间里掏出一枚弯月玉佩,“前辈,有界名天寰,其中有守境者,若你能通过他们的试炼,或者遇见天寰主,你也许可以得到一具好用的身体。此为天寰钥匙,持之往桃源洲青城山雾林之中,可入天寰。”

狐妖沉默片刻,道:“石林,坐落在盂兰卷的扉页。我阴差阳错误入盂兰卷,方残存至今。”

她笑眯眯地把玉佩抛给他,“祝你不要遇上太难缠的守境者,若真被刁难了,就大闹一场,闹得天寰主来见你,他们可怕死天寰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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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青屿睁开眼睛,喜极而泣。柳若枝和纳兰妍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她们,四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师兄,她哭什么?”

“许是睡傻了。”

岁禧摸了摸身上,玉佩真没了,那个梦境果然是个实质化的地方,是因为盂兰卷吧。她又抬头看天,红日西沉。

“各位,我们劫法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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