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前,在现代人类踏足北极之前,一个恶灵从夜空中最黑暗的地方被抛下,困在一颗流星里。但那颗流星在撞到地球时裂开了,恶灵跑了出来。它在荒原上游荡,经过了无数个寒冬和昼夜,直到被我们的祖先发现。我们的智者用工具制造了一个牢笼,来保护我们的族人不受怪物的伤害。我们把牢笼贴身携带,从不离手,远离北极。随着时间的推移,怪物的传说代代相传。我们与那只怪物相互制衡,远离它的攻击范围,从不去它的领地打猎。”
“直到有一天,新移民们来了。我们跟他们说了荒原的危险,可他们听不进去。他们去了那里探险。果然如我们所料,他们成了猎物。怪物以他们为食,变得更加强大。这个怪物,很快就可以在北极之外捕猎了。”
——前言
莎拉警员和她的两名同事,在检查完那辆黑色厢式货车后,便转身朝着游乐场更深处走去,渐渐消失在树林的掩映之后。他们带着对任务的专注,并未注意到,就在距离他们刚才对峙地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一片生长得异常茂密的灌木丛后面,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灌木丛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与外界隔绝开来。就在这片□□草和积雪半掩的空地上,一群人被以极其屈辱和痛苦的方式拘禁着。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卧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毫无尊严可言。
大约有七八个人,男女都有。他们身上原本御寒的外套全都被粗暴地剥去了,只剩下单薄的贴身衣物,一个年轻女人甚至只穿着卡通睡衣和睡裤。在北方清晨凛冽的寒风和越来越密集的落雪中,每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皮肤上泛起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嘴唇和裸露的皮肤冻得发青。
他们的嘴被工业用的灰色防水胶带紧紧缠住,缠绕了不止一圈,胶带边缘甚至勒进了脸颊的皮肤里,让他们无法发出任何清晰的呼救。手腕和脚踝被一种带有细密螺旋纹路的黑色金属绳反绑在身后,不仅牢固,还特意让金属绳深深嵌进皮肉里,稍微一动就带来钻心的疼痛。有些人试图扭动,但除了让身体在冰冷的泥地上蹭得更脏、被划出更多血痕之外,毫无用处。
制片人海伦·韦斯特也在其中。她蜷缩在一丛枯草边,身上那套价格不菲的高级保暖内衣,此刻沾满了泥污和草屑,早已失去了保暖的功效。寒冷像无数细针,穿透单薄的织物,扎进她的骨髓。她的鼻子和耳朵冻得青紫,脸上精致的妆容融化得一塌糊涂,让她看起来像个可悲的小丑。最初的愤怒、恐惧和挣扎已经耗尽了她大半力气,此刻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几乎将她吞噬的绝望。她看到团队里那几个年纪较大的成员,打光师和一位资深编剧已经双眼紧闭。如果再得不到救援,失温症很快就会夺走他们的生命。
剩下几个还保持清醒的人凭着求生的本能,像虫子一样极其艰难地挪动着,最终勉强靠在了一起。他们背靠着背,或者侧身紧贴,试图从彼此的身体上汲取一点点可怜的热量。他们互相依偎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灰白色的天空,以及那些无情飘落的雪花。
那辆载着“冒牌货”的黑色货车引擎声早已远去。他们被遗弃在这里,穿着他们衣服的陌生人,将顶替他们的身份,拿着他们的设备,在这个世界上正常地生活下去。而他们,这些真正的第四频道员工,将很快变成偏僻森林里几具无人认领的冻僵尸体,直到很久以后或许才会被偶然发现。
大雪毫无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密。雪花很快在他们的头发、睫毛和单薄的衣服上积起白白的一层。海伦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视野的边缘在发黑,寒冷带来的麻木感正从四肢向心脏蔓延。她几乎要放弃挣扎,闭上眼睛,任凭黑暗和寒冷将自己带走。
就在这意识涣散的边缘,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响动,从几乎将她完全遮挡住的带刺灌木后面传来。
海伦费力地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只见那丛覆雪的枯枝和尖刺,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拨开了一条缝隙。接着,一个矮小的黑影灵活地钻了进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男孩,可能只有十一岁,最多不超过十二岁。他戴着一顶杂色的毛线帽,帽子下面露出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头发,穿着一身看起来并不很厚实的斗篷外套。最令人感到诧异的是,外面的气温已经低到足以冻死人,大雪纷飞,寒风刺骨,但这个男孩却好像浑然未觉。他的动作自然轻快,脸上甚至没有那种被严寒侵袭后的僵硬,呼吸平稳,呼出的白气也很淡。他就那样站在雪地里,弯下腰,好奇地看着海伦,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里,映出她狼狈不堪的样子。
“咦?”男孩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语调,“这里怎么还有人啊?还躺在地上,快起来,可不能在这里睡觉啊!下着雪呢,会生病的!”
海伦以为自己已经因为失温而产生了濒死的幻觉。她努力聚焦视线,看着男孩近在咫尺的的小脸,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你……你是谁?”她的话被胶带闷在嘴里,变成了一串无意义的音节,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问什么。
男孩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或者根本不在乎她能否清晰说话。他眨了眨眼,蹲下身来,让自己和海伦的视线持平,脸上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我?我叫纳吉·霍普。”他自我介绍道,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学校的操场上认识新朋友,“别害怕,我找到你们了。躺在这里可不行,太冷了。我马上把你们救出去。”
当海伦·韦斯特裹着厚实柔软的白色浴衣,坐在天堂岛大酒店温暖如春的休息室里,她还沉浸在一片恍惚的不真实感中。瓷器熨帖着掌心传来的温暖是实在的,舌尖尝到的蜂蜜的甜味也是实在的,甚至嘴唇和手指上那些因为严重冻伤而红肿刺痛的疮口也无比真实——所有这些感官信号都在确凿地告诉她:她安全了,她得救了,她从那个冰冷绝望的地狱里逃了出来。可刚刚过去的那几个小时,那场从地狱边缘被拽回人间的经历,却飘飘忽忽像一场高烧时的乱梦,醒来后只留下光怪陆离的碎片和一身冷汗。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寒冷。那种将血液都冻得凝固、让思维都停滞的寒冷。眼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听着山风像鬼魂一样在灌木丛间呜咽,意识一点点模糊,自己也在滑向黑暗深渊的边缘……团队里年纪最大的罗杰和玛乔丽已经不动了,脸色像日本青鬼一样紫。那种绝望,比任何拍摄过的恐怖剧本都要真切一万倍。
然后……那个男孩就出现了。
记忆从这里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带着梦幻般的滤镜。纳吉·霍普。他拨开带刺的灌木钻进来,好像他们只是在玩一个不太有趣的游戏。
接着,就是最不可思议的部分。那根特种小队用来捆绑他们、用工具都难以弄开的黑色金属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她身上滑落。不仅是她。纳吉的身影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之间,手指所到之处,那些特种绳结纷纷解体。
冰冷的空气猛地灌进海伦终于获得自由的喉咙时,她看到的是一幅近乎荒诞的景象:暴风雪肆虐的林间空地上,一个衣着单薄的小男孩,正像解开一堆被胡乱打包的礼物一样,麻利地释放着他们这群成年人。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她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百骸深处涌起。僵硬的关节变得灵活,皮肤下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当时她和身边那几个还清醒的同伴一样,都将这归咎于濒死前产生的幻觉。
随后,纳吉招呼他们站起来,活动一下冻僵的腿脚。“跟着我走,我知道一条近路,能快点到暖和的地方去。”
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震惊和疑问。海伦和另外几个还能动弹的同事,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在那个矮小的身影后面。纳吉走得并不快,但步伐异常稳健,他似乎对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幽暗森林了如指掌,总能避开湿滑的沟壑和缠绕的荆棘,选择最平缓的路径。风雪吹打在他的小身板上,他那件紫色斗篷外套甚至被打湿了,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时不时还回头看看他们,鼓励地笑笑,或者说一句“小心这里的石头滑”。风雪在他面前好像也失去了威力,他只是寻常地走着,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冬日散步。在他的引领下,原本无穷无尽的林海,竟然在不到一个小时后就看到了边缘。
这段记忆是混乱而破碎的。现在,坐在这温暖安全的室内,指尖上那些红肿发痒的冻疮在提醒她,寒冷和折磨是真实的。但获救的过程……却如同被一只温柔而神奇的大手轻轻抹过,变得模糊而不可思议。只有一些闪回的画面:纳吉帽子上一晃一晃的毛球,他回头时鼻尖上亮晶晶的雪粒,他伸手指向前方说“看,快到了”时,那从厚重云层和纷飞雪幕后面透出的、属于天堂岛大酒店的模糊灯光轮廓。
再然后,就是一片嘈杂和温暖。当他们跌跌撞撞地踏上主路灰色的水泥路面时,立刻被天堂岛大酒店巡逻的保安发现了。惊呼声,对讲机刺耳的呼叫,纷乱的脚步声,明亮的门厅灯光,毛毯裹上来的厚重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从冰冷地狱骤然进入温暖人间的强烈反差。
昏迷的罗杰和玛乔丽被立刻用担架抬走,送往酒店自带的医务室急救。剩下的人,包括海伦,则被簇拥着进了酒店,安排了房间,送来了热茶、点心、干净暖和的浴袍,酒店的医生也赶来为他们处理冻伤。
此刻,海伦小口啜饮着热茶,感受着那暖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着体内最后一点寒意。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那是她刚刚泡过的日式深浴缸正在放水。一切都是真的,这舒适的房间,这杯茶,身上的浴袍,甚至那恼人的疼痛。
可那场救援呢?那个叫纳吉·霍普的男孩呢?
难道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圣诞老人,或者是善良的圣诞小精灵?否则,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在那种恶劣的天气下,独自在森林里活动?又怎么可能拥有那样匪夷所思的能力,轻松解开连他们这些成年人都束手无策的专业捆绑?最离奇的是,他恰好出现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刻,又恰好知道走出森林的近路,把他们带到了有人类居住的地方。这个念头荒诞不经,却又是在排除了所有“合理”可能性后,唯一能与她那离奇经历勉强吻合的解释。
海伦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也许那孩子是附近村落里熟悉地形的居民?也许那些捆绑看起来吓人,但其实有某种巧妙的解锁机关?也许人在极端环境下,会产生认知偏差,记忆也会出现扭曲?
但直觉告诉她,没那么简单。纳吉身上有种超然物外的气质,他对严寒的漠视,他解开绳结时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还有他看着她时,那双过于平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山野孩子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