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科斯塔警员那双锐利的、继承自地中海祖先的深色眼睛，一眨不眨地审视着自称海伦的金发女人。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带来湿润的凉意，也吹动海伦那头耀眼的金发。那双湛蓝的、大得几乎有些失真的眼睛，正坦然地迎接着莎拉的审视。
“我们的确未经允许闯入了私人领地，这一点我们不否认，”海伦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易于让人倾听的语调，“但这完全是为了我们电视节目的拍摄需要。但是，我们的初衷完全是为了艺术创作，为了拍摄我们第四频道的电视节目《双生魅影》。这是一个合法的制作项目。警官，您可以随时联系第四频道进行核实，我们的这次外景拍摄，是事先与当地相关部门进行过沟通，并获得了必要的拍摄许可的。”
她微微侧身，仿佛要展示身后那辆货车。“所有相关的拍摄许可和文件，我们都有准备，并且可以随时提供查验。实际上，我们与本地相关部门有过前期沟通。”
说完，她转向那辆敞开的货车侧门，提高了声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制作团队的各位，都出来吧。让警官们看看，我们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七八个人陆续从车厢里钻了出来。他们大多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或中性色便服——抓绒外套、羽绒服、防水裤、结实的登山鞋，有些人脖子上还挂着工作牌或对讲机。有男有女，年龄看起来从二十多到四十不等，脸上都带着一种因为突然面对警察而强作镇定的神情。他们自觉地站到海伦身后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或身侧，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警察，尤其是他们腰间的枪。
海伦像个熟练的导游，开始一一向莎拉介绍，手指轻轻点过：“这位是我们的现场导演，马蒂……这位是音响师，安杰罗……资深编辑，玛乔丽……首席摄影师，雷克斯……那是我们的两位助理制片，安娜和克洛伊……灯光师，罗杰……还有我们的场务协调，大卫……”
每报出一个名字和职位，对应的那个人就微微点头或局促地动一下。
本警员拿着警用手机，对照着刚才从指挥中心传来的、关于第四频道《双生魅影》节目组的一些基础人员信息。虽然这些人的样貌未必完全对得上简单的文字描述，但核心信息基本是吻合的。而且，当他要求查看许可文件时，海伦毫不迟疑地从一个防水文件袋里，取出了几份盖着章的文书。
本接过来仔细翻看。
文件有诺森伯兰郡某个地方议会文化事务办公室的印章，签署日期在一天前，可以说是相当新鲜了。许可内容写的是“允许第四频道《双生魅影》节目组在诺森伯兰郡指定沿海区域进行为期十天的外景素材采集（不含大型设备搭建及对公众区域的长时占用）”，措辞有些笼统，但确实将宁静海湾附近区域囊括了进去。有效期还有好几天。
本将文件递给经验更丰富的马尔科姆。老警员戴上老花镜，他抬起头，对莎拉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许可看起来是有效的，印章和签名格式也符合规定。除非去办公室调取原始档案核验真伪，否则单从纸面上找不出什么毛病。”
莎拉接过文件，自己也扫了一眼。确实，白纸黑字，公章清晰，一切似乎都合乎程序。尤其是在这个他们刚刚接到关于此地可能发生严重罪案的报警之后。
“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们的车辆和设备。”莎拉将文件递还给海伦，语气不容商量。
“当然，请便。”海伦表现得非常合作，甚至主动侧身让开了通往货车车厢的路，“我们的一切都是公开透明的，都是为了工作。”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警员，马尔科姆率先走向货车后部，本则从侧面接近车门。莎拉站在原地，目光如炬地监视着海伦和工作人员的一举一动。
他们先从外面仔细观察了货车四周，然后本率先踏入了车厢。车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快餐食品的污浊气息。车厢内部被改装过，一侧是固定的设备架，上面散乱地打包着一些专业摄像机、打光板、成卷的电缆和几个工具箱。另一侧是几张可折叠的简易桌椅，上面散落着一些食物包装。角落里堆着几个大箱子，本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些服装、假发、看起来像是特效化妆用的硅胶模具和颜料，还有几个造型夸张的毛绒玩偶头——显然是道具。
一切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功能齐全的移动节目制作平台。本特别留意了那些监视器和可能用于直播的设备。一台较大的监视器屏幕是黑的，主机似乎处于休眠状态。他尝试按了下开关，屏幕亮起，显示的是某个操作系统的桌面界面，上面有一些剪辑软件和推流软件的图标，但并没有任何正在运行的直播程序窗口。他检查了网络连接设备，指示灯是熄灭的，似乎没有在传输数据。
“你们的直播呢？”莎拉问道，她记得报警信息里提到了网络直播，“现在还在播吗？”
海伦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哦，直播部分我们之前尝试过，但这里的网络信号实在太差了，极不稳定。而且我们主要的拍摄还是以录播为主，为后期剪辑成片做准备。直播尝试不太成功，所以直播间很早就关闭了，现在应该已经下播了。”她耸了耸肩，“荒郊野岭，技术条件有限，这也是我们拍摄遇到的困难之一。”
莎拉看向本，本已经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搜索了《双生魅影》的官方直播间。屏幕显示，该直播间目前确实是“离线”状态。
本和马尔科姆在车里仔细搜索了一番，甚至用手电照了车底和各个角落，没有发现任何武器和违禁品。
三名警察退到一边，低声商议。从目前检查到的情况看，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一个有许可的节目组，在许可地点进行拍摄，设备正常，人员齐备，直播已停。他们闯入私人领地的行为，比起报警中的的严重情况，似乎显得无足轻重了。
就在莎拉权衡着是否要进一步深入盘问，或者要求查看他们的拍摄素材时，一个略显嘶哑的男声插了进来：“嘿，尊敬的警官大人，”声音来自那个蓄着红色络腮胡的男人，海伦刚才介绍他是“首席摄影师”——“该检查的都检查了，许可也看了，设备也摸了，我们就是一群臭拍电视剧的。这鬼地方阴森森的，我们拍得也心里发毛。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吧？”
雷克斯边说边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站得有点近，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止汗露的味道。莎拉本能地微微后退了半步，眉头皱得更紧了。她非常不喜欢这个男人。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油滑，阴冷，那双藏在浓密眉毛后面的眼睛看人时，总给人一种像蛇在打量猎物般的感觉。他的笑容达不到眼底，仿佛只是一张随时可以撕下来的面具。
“卡特警员？”莎拉看向本，征询他的意见。从程序上讲，他们都没有理由继续扣留这些人。
本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表面上看确实没什么问题。我们接到的报警信息比较模糊，缺乏直接证据指向他们。”
莎拉抿了抿嘴唇，她知道本说的是事实。警察办案需要证据和依据，不能仅凭直觉。
“可以，”莎拉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你们可以离开。但是，请注意，这个区域很快会被正式封锁，进行更彻底的调查。请你们立即收拾东西，沿原路返回，不要再进入游乐场范围。这里并不安全，希望你们理解。”
“遵命，长官！”大胡子雷克斯，笑嘻嘻地对着莎拉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举手礼。这个轻佻的动作让莎拉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海伦似乎也觉得摄影师的行为有些过火，连忙上前一步，将他稍稍挡在身后，对莎拉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非常抱歉，警官。雷克斯他脾气比较怪，说话做事有点没分寸，但他没有恶意。请您千万别介意。我们这就收拾，马上离开，绝不会再给警方添麻烦。感谢您的理解和提醒。”
莎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和本、马尔科姆退开一段距离，看着这群制作人员开始慢吞吞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物品。
引擎发动了，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货车笨拙地掉头，碾过松软的泥土和落叶，沿着来时的车辙，缓缓驶离，最终消失在茂密树林的拐弯处。林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你怎么看，头儿？”本走到莎拉身边，低声问道。
莎拉望着货车消失的方向，眉头依然紧锁。“太干净了。”她缓缓说道，“干净得像排练好的。那个摄影师让我很不舒服。”
“许可和身份核实过了，没问题。”马尔科姆也走了过来，沉稳地说，“不过他们的出现，至少证明废弃的游乐场里，还有别的活人活动。这或许不是坏事。”
“也许吧。”莎拉收回目光，“但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报警中提到的人可能还在里面，处境危险。呼叫支援，申请更多人手和装备，准备进入核心区域搜索。同时，让人留意那辆货车离开的路线和最终去向。”
“是，女士。”
莎拉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货车留下的新鲜车辙印。然而，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刚才那场短暂的对峙，以及那辆驶离的货车，与这片土地深处隐藏的秘密之间，那根看不见的丝线，并未被真正切断。而他们，正朝着丝线牵引的、更黑暗的源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