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我回来制作给你写的demo吗？”宋允雪撑着上半身，脸凑近他，“说吧，昨天会议提交的，为什么是另一首？”

昨天公司开会敲定他们合作，闵玧其坚持要做他拿出来的曲子。公司原想他们创作全新的作品、连方向都列出了好几个，无奈后面宋允雪表态、称跟闵玧其想法一致。

“昨天我那么支持你，还不说实话。”

经不住她追问，闵玧其只得道破私心：“你给我写的，不太想给别人听。”

她瞪他一眼。“你给我写的就无所谓。”

“来一起制作嘛，编曲重新弄，旋律你尽管改，词也现写。试试写韩语歌词，好不好？”

她答应了，闵玧其心里最难启齿的想法得以留藏：他给她写的歌，当然得让更多人听见。时隔一年，她名正言顺地再出现在他工作室，使得那些插曲无关紧要：被临时抬出又很快退后的南俊，意图干涉创作的公司，还有突然主动发来消息的智旻。

“已经九点了，今天先到这。”他瞥向手机，“智旻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她丢开笔望来，他自然地递过手机。“啊，昨天我跟你们公司的艺人碰到聊了会。”宋允雪伸着懒腰说。

据说是艺人的公共休息区，会议结束后，她在那边等明迪。生面孔看上去很年轻，见到她毫不怯生，恭敬又热情地上前打招呼——“没想到真的是Freya前辈，太幸运了！”

宋允雪不太习惯有人对她鞠躬，用轻松语气回应。没想到对方很会接话，提到她开通不久的社交媒体账号，是真心关注过她的活动。“前辈又来合作，连我们制作人哥哥也很期待呢。这几天前辈是公司里热议的人物，不过似乎只有我运气好。”

“不用叫前辈，”她听得头大，“Freya就行。热议什么？”

“噢，是好的方面，”对面有点慌张，“说Freya怒那跟我们公司有亲密的合作关系。前几天还传出过人选……RM前辈。”

“RM？”

“大概是职员之间乱猜的，”他快速眨眼，“今天都知道了，合作的是SUGA前辈。”

手机骤响，宋允雪思绪打断。她接电话，对面礼貌地后退两步。“……几楼来着？很大的休息室，知道吧——好，等你。”

结束通话，对方又走近。“或许是，我们公司的艺人吗？”他笑着问，显然因为她刚说的韩语，“那我也等那位来，问候一声再走吧。”

朴智旻现身时，宋允雪还在聊天。远远响起一个陌生的名字，她转头，见朴智旻扬着笑脸快步走来。

“怒那等的是Jimin前辈？”对面带着惊喜神情迎上去。

朴智旻先跟“弟弟”来了一套和乐融融客客气气的前后辈交流，很快被明迪与职员的返回终结。他跟着她们进入电梯，在她身后低声道：“接下来去哪，我送你吧，怒那？”

踏出电梯时，宋允雪悄悄踢他一脚。晚上正是朴智旻送她回首尔的家。

听她讲述，闵玧其脸上带着微妙笑意。“这还是智旻近来最愿意跟我说话的一次。”

“哈？你们不是在制作专辑？不应该天天见面么。”

那不一样，闵玧其心里清楚。或许是团队专辑同步制作的缘故，他们工作这几日无人打扰，清静得令他意想不到。因此，当宋允雪骤然收到太平洋对岸的通知、要在跨年前回洛杉矶预备进组，他并未感到太失落。

她跑出工作室去打电话确认。闵玧其按下空格，继续听这首既旧亦新的歌。

没多久，有人敲门。不是允雪——闵玧其开门，让出路。金南俊顶着他目光，大步踏进来，中气十足地说：“哥，怎么样？”

弟弟的到访毫无预兆，但闵玧其没有介意。金南俊走在前头：“外面碰到职员说你好像还没走，我就来看看。”

待步伐轻快的人停到电脑前，闵玧其也跟过去。“刚运动完？”

金南俊惊讶地回回头。不过他很快转身，弯腰盯着屏幕。“做完啦？”

“差不多。”闵玧其慢悠悠坐进椅子，没阻止弟弟握上鼠标。音乐重新响起，他对摇头晃脑、听得认真的人说：“之前怎么那么快拒绝？我以为公司计划让你先跟允雪合作。”

金南俊停下动作，抬眼望他。

没什么不好提的，尽管现在合作的是他。闵玧其又问：“以前你们在LA做的歌呢？听说demo有好几个。”

金南俊抿唇笑笑。“都多久了，备份都找不到了吧。”他指向闵玧其手边，“哥，让我看看歌词。”

定定地举着那张纸，直到曲子结束，金南俊才放低手、露出脸。“你写的？”

“允雪也写了。”闵玧其看向对面，“怎么？”

“用词……很浓烈啊。确定做这样的情歌？公司能通过？”

闵玧其抽回歌词。“情歌只是种表现形式。你也会问出这种问题？”

空掉的双手交叉上举，金南俊仰起脖子做伸展动作。“曲子——什么时候写的？”

刚准备回答，闵玧其就听闻门响、以及一句——“喔……好久不见。”

打完越洋电话的宋允雪，回来就发现工作室多了个人。刚才这句招呼是对金南俊打的，她见他缓缓放下手臂、一脸意外，目光遂移向闵玧其。“在说什么？”

金南俊的椅子转了转，大半个身体朝向电脑屏幕。闵玧其眼睛闪了几闪。“唔，南俊问这歌什么时候写的。”

“九月嘛，布达佩斯。”宋允雪放松一笑，斜斜站在地毯边沿。还以为在聊什么严肃的东西。

“这么早。”金南俊干巴巴地回。

“其实比九月早。”闵玧其眼睛回到她身上，“在泰国开始的。”

“泰国？”宋允雪一惊，连她也不知道。想了想，她恍然大悟：“难怪前几日我觉得见过这个开头。”

“哎，记性怎么能这么好。”

泰国，玧其哥的solo巡演，六月。金南俊眨眨眼，过一会才听清两人此时的对话。“……后天早上的航班，拍摄前要提早一周准备。”

“那就是过了圣诞。明天——”

“哥。”金南俊截断闵玧其的声音，双眼仍虚盯着电脑，“明天第五首要录音了，你什么时候能加入？”

“就明天。”闵玧其淡定道，“这边工作马上结束。”

“是时候把SUGA还给你们啦。”宋允雪半笑不笑地说。

“好。先、先走了我。”金南俊突然站起，椅子从身后滑开半米。他侧着身，两步越过站着的宋允雪，留下一句“回头见”，消失在工作室门后。

宋允雪扭回身、收敛起神色，恰对上闵玧其的视线。不打算对金南俊的出现发表任何看法，她拉过刚空出的椅子到他身边坐下。

闵玧其按着歌词纸，指腹上还能隐约感受到手写笔迹的凹凸。“歌词写得很露骨吗？”他垂眼问。

“什么话，”宋允雪探头看他，“跟露骨有什么关系。不是你让我这么写的？”

闵玧其摇头轻笑。蜜里泡得太久，直到前一刻，他才看清楚南俊的异样，以及他们犯的同一个错误。

太蠢了。昨天听走廊碰到的职员说看见允雪离开、玧其还没走，他就趁着运动过后的一股脑热冲去工作室……还有近日，无论是差点在号锡面前失态，还是想都不想就拒掉合作，一切一切都蠢得要命——金南俊啪地扇在脸上。

计程车司机瞄向后视镜。金南俊掩饰性拍两下手掌，若无其事望窗外。

“乘客，你冷吗？我把温度调高些？”司机大叔问。他忙道谢说不冷。

司机又看他一眼，略微放大电台音量。“……受寒潮影响，市区夜间降雪概率升高。市民出行请注意防滑……”

手机震动，金南俊回神，低头发出消息：“我快到了。真的没关系吗？”出发有些迟，他临时改口应约，半路就想反悔。

友人李哲在门外接他。金南俊打过招呼，抬头观望这道足够一辆卡车出入的闸门。“里面有多少人？就、这么进去？”

“放松，放松。”李哲领路，“私人聚会，也就二十多个。”

地面层像仓库，空荡荡的，亮了盏灯，墙角有散落的木板和残存的颜料，撕掉的塑料彩膜堆皱在角落，暗处侧倒着一台切割机。他们踏上墙边一道又窄又陡的楼梯，走上去大半层光线才逐渐变亮。

“外衣随便挂。”简陋走廊里，李哲指指。金南俊脱掉大衣，将它挂进一排衣服之间。

李哲打开门，人声伴同暖气扑面而来。黄色调光线填满不大的空间，造型别致的几台吊灯下方，材质各异的雕塑、融入装潢的艺术装置以及墙上连片画作，糅进了流动的人群中间。金南俊随李哲穿过这个有些颠覆想象的房间，来到聚会主人跟前。

这位知名策展人表达了欢迎，金南俊对“早有耳闻”、“影响甚大”之类的赞词一再谦虚鞠躬。似乎觉察到他的拘谨，策展人语气亲近道：“听李哲说，你有个想见的艺术家？”

“哦，是《路》的作者。前段时间我有幸收藏了他的作品。”

“哎呀，邀请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来——别见怪，这些年他一贯如此。有机会我单独介绍你们认识。今天嘛，请自便，自便！”

身为艺术商人的李哲带他结识了好几位各有身份的人。几轮交谈过后，金南俊手握一杯气泡水，暗暗希望自己能像杯中气泡、从水里逃逸飞走。

放下杯子，他贴墙移动，假装专心观赏画作。一路上，他耳闻几个艺术工作者交换最新展览信息，也目睹某中年人对艺术品价值发表阔论。有人大谈特谈政治，有人无处不是生意场，当然也有人单纯讨论艺术。房间深处传来掌声，策展人似乎正邀请一位本国艺术家发言。

金南俊靠近那簇人，聆听策展人和艺术家之间比素日访谈言辞更犀利的交流。听见几句饱含个人情绪的抨击，他同别人一样发出笑声，不经意扫一眼身旁的人。

这一眼——他没能够正常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