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纪彤最近升官了，但是却有些烦。此前她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似乎忘记了很多事。但是幸好她娘回到了她身边，如今身体虽然还比不上从前的反应和速度，但是好在脑子动得还算快。因此还可以应付每日的工作，只是每每看到斜前方的位置换了人坐，心里始终有些空落落的。

今日她刚从案发现场回来。

却发现名捕司门口拐角处多了一个摊位。

其实她早上出门便发现那里多了个摊子，只是那时候架子上空空如也，也没有人。但是现在货架上已经盖上一层油毡布，能看出里头已经是放了东西。前面却摆了一张躺椅，一个人正侧躺着，大约嫌阳光有些刺眼，脸上用半幅衣袖挡着，睡得十分惬意。

纪彤心下略觉惊奇，却见这人伸了个懒腰，慢慢坐了起来。

那半幅衣袖随之缓缓滑落。

好俊的一张脸，她不由得心中一叹。这青年虽然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但脸却是出奇的精巧漂亮，几乎不像真人。且观此人的气质出尘，自有一股气定神闲的贵气。可是这样的人应当是出门有车马随行，仆婢伺候才对，为什么会来摆摊呢？

正想到这里，这摊主却拉开了一块毡布，熟练地开始煮起面来了。

眼见那炭火煮沸热汤，香气悠悠而起，纪彤闻着闻着居然有些饿了，不知怎的，脑子打了个磕绊，居然开口问了一句：“可以给我来一碗么？”

那摊主抬眸看了她一眼，显然有些惊讶。

纪彤顿感唐突，但是话已经出口，只得找补道：“我会付银子的。”随即赶忙掏出一块银子放下。

摊主看她动作，却露出一个十分好看的笑容：“不必，我可以请你吃。只是……”

正在此时，被摊主放在一旁的毡布动了动，纪彤还以为有虫子，立刻后退两步，却见一只小小的白毛球从里头钻了出来，两只黑豆眼滴溜溜一转。

原来是一只圆滚滚的小雀鸟。

摊主指了指小鸟，道：“我这只小鸟生性娇气，从来不爱吃鸟食，只爱吃我做的面条，所以这锅是做给它吃的。若你想吃，恐怕要稍等一会，我可以另外给你做一锅。”

原来这锅香喷喷的面条竟是鸟食。纪彤不禁心中一乐，这主人还真是个宠鸟之人。不过这小鸟长的甚是可爱，肚子这么小，恐怕也吃不完这么多吧。

于是她便道：“它的饭量应该不会是这一锅吧。”

摊主笑着摇摇头：“自然不会。”

纪彤也笑了：“那我们不如共享饭食，不知你介不介意？”

主人当然没意见，小鸟只会歪歪脑袋，围着纪彤飞了一圈。

于是，事情顺理成章变成了一人一鸟一起用饭。

这小雀倒很是大方亲人，不但不介意和纪彤一起吃，还很是高兴，连声啾啾。于是纪彤便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着它的脑袋，只觉手下温暖柔软，这小雀顺势蹭了蹭，还用喙轻轻啄了一下纪彤的指尖。

此时没有其他客人，摊主将炉火熄小，也到桌前坐下。

纪彤便问道：“还没有请教，怎么称呼？”

摊主手里拿着那扇炉火的蒲扇，慢悠悠在手里摇着，随意道：“叫我兰溪就好。”

纪彤心道，兰姓倒是少见，不过这名字却很好听。而后便听摊主温声问：“你呢？”

“我叫纪彤。”纪彤看了看周围，还是忍不住问，“兰溪，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摆摊？”

虽说名捕司附近并没有不能摆摊的说法，但是这里进出的都是捕快、要犯，大概没有多少人有闲情逸致来这个小摊子吃面。

兰溪笑了笑，道：“为了晒太阳。”

纪彤抬头瞧了瞧天上的太阳，这里附近毫无遮挡，确实是个晒太阳的好地方。这理由倒是稀奇，又有些可爱。

“不过，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兰溪放下了手里的扇子。

纪彤转头看他，便听他道：“我想报考名捕司。虽说今年的招考已经结束了，但是我还是想碰碰运气，万一能得到总捕头的青眼呢？”

新晋的总捕头不自觉打了个喷嚏，心道，幸好今日为了打听线索穿了便服。这应该不是要来找她开后门吧，就用一碗面条？但好像是自己先主动的。

于是她便装作不经意道：“名捕司的活听说辛苦得很。其实凭你这手艺，去这城里盘个店面，不消半年，一定赚得盆满钵满。”她这话并非虚言吹捧，能将一碗简单的清汤面做得如此鲜美的人，厨艺一定很好。

兰溪却摇摇头：“这做生意是需要天赋的。今日或许有客人觉得我手艺不错，愿意屈尊来我这摊位上尝尝，若是他日吃的多了，腻味了，恐怕就不愿意来了。而且这众口难调，我大约是没有这个本事的。”

“但是捕快一职，可以除暴安良，匡扶正义。而且，我有一位朋友就是很厉害的捕快，还曾多次救我于危难，因此我对捕快一直颇有好感。”说到这里兰溪的语气越发向往，他看向纪彤，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另外说来有些惭愧，我私心里觉得捕快是吃皇粮的，名捕司的捕快就更不一般了，等我努努力，说不定可以在城里置办一套小宅子，将我妻子也接来。”

纪彤心里感叹一声，这倒是个老实人，但是这招考的事情并不全归她负责，就算她真能拍板，也还是要经过正规的招考流程。她心道明年的考试到现在约还有八个月的时间，若是兰溪缺盘缠，她倒是可以多来这摊子上光顾几次，让他可以留在京城备考。

正在这时，几个捕快步履匆匆从名捕司里出来，为首的正是程渐，他看到纪彤坐在面摊上，显然愣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纪彤心知案子估计有了进展，便连忙道：“兰溪，我有事要先走了，晚上再来你这吃面。”

跟死者亲属录完口供，居然已经到了深夜，众人都觉肚腹空空，其余几人正商量着要去吃夜宵，程渐看了看纪彤，道，“你不是说要去吃面？”纪彤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了前面跟兰溪的约定，不知道他收摊了没有？

她转向众人，提议道：“咱们司门口新开了家面摊，味道很好，要不要一起去尝尝？我请客。”她一个人的肚子毕竟有限，便想拉着大家伙一起去给兰溪捧捧场。

程渐却摆摆手：“我们要去喝酒，你自己去吧。”

美酒自然是要比面条有吸引力的，其余人一听程渐的话，立刻兴致勃勃拉着他一窝蜂似地跑走了。

纪彤对喝酒的兴趣一直不大，便自个儿回了名捕司，想碰碰运气，若是兰溪走了，那她便买个烧饼回去吃。

名捕司门前那条街上的铺子果然都关门了，但是道路尽头，却还剩下一家摊位亮着灯。昏黄的灯笼下，兰溪还躺在白天那张躺椅上，不知从哪里找了个话本在看，小雀正在他膝头安静卧着，倒是挺怡然自得的。

纪彤忙小跑过去：“对不起啊，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没关系，我本来也是个闲人。”兰溪抬头望着她笑，面孔被那烛光一映，便如同蒙上了一层柔软的蜜色，更是眉目如画，“炉子上煨了鸡汤，不如吃鸡汤面？”

“好啊。”纪彤坐了下来，等着面条煮熟。

不得不说兰溪的手艺真是不错，而且非常有家常的味道，没有很复杂的调料，但就是让人吃完了很舒服，还是那种可以直接倒下睡觉的舒服。

饭后纪彤并不急着回家，便帮忙一起收拾摊子。这摊位上的东西看着不多，但是一个人搬却还是有些困难，于是便道：“你住在那里，我帮你搬回去吧。”

兰溪也并不多客气：“多谢你。”

虽说兰溪身量颇高，但是刚刚纪彤却发现他眼下却有些青黑，看着精神并不太好的样子。纪彤个子虽然不如他，却是个武人，因此便着意拿了一些比较重的东西，而将一些看起来大，却轻一点的物件留给兰溪。

二人往城外走，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一间小屋门前。

“见笑，家中简陋。我刚来京城不久，身无长物，便先租了这么一间落脚。”兰溪推门进去。

纪彤看这屋子陈设虽然有些旧，却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还摆了一排穿着各种服饰的糖人，有的是穿着粉裙衫的小女孩，也有穿着彩色衣裙的妙龄少女，还有衣着简朴的少年人，个个都惟妙惟肖，仿若真人一般。

兰溪将东西放在里间后，便从桌上最中间抽了一根身穿南疆服饰头戴银钗的少女糖人递给纪彤：“谢礼。”

纪彤笑着道谢，接过来一看，更觉他做的精巧，五官衣裙无一处不是精雕细琢，不禁感叹道，“兰溪，你如果卖糖人，恐怕也能致富呢。”

兰溪便端过那一排糖人一起放到她怀里，笑盈盈道：“那便借你吉言。”

纪彤立刻咧嘴一笑，道：“那我可赚大了。这么好看的糖人在天桥下可要卖上五十文一根呢。”

二人又说笑了几句，纪彤看时间太晚了，便道：“我先告辞了，不打扰你休息。”

兰溪将她送出院子，摆了摆手：“好，下次再见。”

纪彤也摆摆手。

兰溪的目光轻轻落到她的手腕上，道：“你这手镯样式很别致。”

纪彤晃了晃手腕，笑着道：“是啊，我也很喜欢，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买的了。“

“这镯子的意头很好。在南疆风俗里，蝴蝶是爱情的信使，无论相隔多远，相爱的人终究是会重逢的。”

兰溪的声音低沉而轻柔，被他这样讲出来，纪彤再看自己手上的镯子，便觉得它的制作者大约是心怀着莫大的爱意，才能雕刻出这么多形体各异的美丽蝴蝶。

于是她也学着兰溪的模样，眨眨眼：“那便借你吉言了。”

她转身离开。

走出了约一丈之外，纪彤心中不觉一动，回头一看，却见兰溪依然在门边目送她，那目光与今日的月色一般无二，明亮而温柔，甚至含着隐隐的眷恋之意。

她心下有些莫名，却也有些高兴，不禁道：“其实，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兰溪闻言嘴角轻翘，这一笑真是如同春花晓月，万千星辉于眼底亮起，非见之不可名状，“大家不都说前世有缘，今生便会觉得眼熟，或许我们上辈子便是老朋友。”

纪彤听了这话，心中更觉快慰，朝着他朗声道：“那明日见，老朋友！”

此时花月正春风。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