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青云秘录[探案] > 第209章 炮制

第209章 炮制

眼前的光线越发刺眼,纪彤不由慢慢睁开眼睛。

脑袋仍有些发沉,她不由动了动自己的脖子,自己怎么会睡着了?这是哪里?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却见自己在一个房间中,门外正对一片桃林,枝叶繁茂,绿意葱葱,树上挂着许多蜜桃,正散发着诱人甜香。

她站起来想看看此间的主人是何许人也,却见屋内并无人。与她刚刚所在的大厅相连的是一间书房,屋内的窗棂上雕着缠枝莲纹,其上糊了一层浅碧的蝉翼纱,日光透过来如雾一般,并不刺眼,将房间也照得十分明亮。案上摆一支青釉瓷瓶,上插一束茉莉花,清香宜人。

这房间的三面墙都摆着满满的书册,纪彤略略瞧了瞧,便见一面墙上皆是《香乘》《陈氏香谱》《南洋香药考》等制香之书,书中更以晒干的花瓣为书笺,其主人的风雅可见一斑。

另外两面墙则摆放了许多刑案卷册,其中《洗冤集录》的书皮已经微微发卷,显然已经被翻看过许多次。《折狱龟鉴》书页也有些发黄,纪彤自己也有一本,书中收集了历朝历代的奇案破解之法,十分耐读。另外还有一本《尸检图鉴》,乃是手绘本,册中绘有八八六十四种致命伤的形态,附录还有江湖各大门派的兵器详解,纪彤看着看着居然有些入迷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墙后传来人声,她往后面走了几步,原来这书房中还辟出了一个内室,以檀木雕花槅扇隔断,一道月白轻纱垂于其前,在风中微微拂动,宛如一层薄薄的云雾。依稀可见内里有二人相对而坐,中间摆放着一张小巧的棋盘,正在对弈。

“夫人,你可不能耍赖啊。今日为夫如果赢了,晚餐便要由你亲自下厨,可不能耍赖。”

“谁说的,未到终局,这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纪彤眼神一震,等等,这声音是……

不可能!爹娘早已去世,纪彤这样对自己说着,这一定是一个骗局,是幻境,她赶忙掐了自己一下。

很痛,还是十分真实的尖锐刺痛。

她抬起手来,看到手背已经发红,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居然穿着一件粉色裙衫。

不,太奇怪了,她已经很久不穿这个颜色的衣服了。

哪里出了问题?

此时内室的人发现了她,那男子笑着却对着她招手:“阿彤,你还不快来,你娘就要将这桃花酒都喝完了。”

那女子无奈道:“明明你自己喝了一大半,此时倒赖上我了。阿彤,你来评评理。”

是,她爹娘最喜欢打赌了,小到家务,大到案情,都喜欢拿来打赌。

原来这是和春园,是她家。

难道从前的一切都是梦,家里没有灭门,没有死亡,也没有那场大火?只要走过去,便可以看到爹娘,这是她多年来梦想的场景。

但是她脚下却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只觉得似乎从前也有人给自己看过类似的场景,但是那个时候她只是在门外,没有进去。

因为那人拉住了自己。

是谁呢?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她不禁使劲儿捶了捶脑袋,直觉告诉她,那是个很重要的人,但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脑中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她忍不住蹲了下来,眼前又是一阵眩晕,几乎撑不住要倒地。

“——看来还是差了点火候啊。”那个男子叹息了一声,接着居然从那纱帘后走了出来。

纪彤诧异,不禁抬头去看,却是何必。

他穿的并不是从前大夫常见的宽袍大袖,而是一身窄袖劲装。

“这里是哪里,怎么会……”纪彤忍着剧痛发问,

“怎么会跟你从前的家一模一样?”何必微微一笑,却不回答。

“我怎么会在这里?”纪彤想起来,她明明要在众人面前指证他,却不知为什么口不能言,如今又怎么会到了这里?李兰溪呢?那些武林中人呢?

何必蹲/下/身来,好心地拿出一块丝绢擦了擦她头上渗出的冷汗,道:“自然是我出面让他们放过你啊。”

“昨天你可是胡言乱语了许多,不过我知道那些都不是你的本意,只是被那妖女之子迷惑才口不择言。所以啊,我便跟诸位掌门豪侠解释说,纪姑娘是一时错信了歹人,我带她回去医治休养,定能康复。”

“那兰溪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啊……”何必像是刚刚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却随意道,“可就没有你这样的好运气了。身为妖女之子,又谋害灵枢堂的当家,只能被处死了。只是他还没有交出解药,所以我也将他带了回来,慢慢讯问。若是三日后,他还是冥顽不灵,便会交付诸位掌门,将其正法。”

三日后……纪彤忍着剧痛,勉力思忖,至少如今他们还都活着。

“你为何要将这里建得和我家一样,那个女子又是谁?”

何必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撩开纱帘,却见那女子此刻仍是看着面前的棋盘,显然自何必起身后,她便一动也没有动过。

纪彤认出了她,可是何夫人之前病情已有好转,为何又变成了这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我一早便说了,我对你是很好的。”何必轻轻一笑,走了过去,卷起何夫人的袖子,露出手臂来,“还记得这个位置么?”

“这里的皮肤是不是很白,不过从前却不是这样的,从前这里有一块红色的疤痕,是烫伤留下的。”

烫伤……纪彤看着何夫人手腕上的那处皮肤,心里突然一沉。

她小时候有一次顽皮要去看看正在炖菜的铁锅里在煮什么,便找了小板凳偷偷爬上去,结果却没站稳,那滚烫的把手即将烫到她的眼睛,她娘从外头冲了进来,只能伸手去挡,结果她没事,娘的手腕却留下了一块严重的烫伤,后来好了之后,也留下了一块红色的疤痕。

联想到刚刚的声音,纪彤不禁脱口而出:“她是……我娘?”

何必欣慰地眨眨眼:“猜对了,母女之间的情谊果然不一般。”

纪彤心下剧震,娘没有死,太好了!可是她的脸却和从前并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你也更喜欢她从前那张脸,是不是?很快,我就能让她恢复了。”何必此时却露出了一种颇为无辜的神情,“那时候我没有骗你,你爹确实拿了一件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当年明明是我救了婉桐,她的命就该属于我,怎么能跟纪大哥在一起?”

“所以,我要修正这一切。”

“我的妻子、我的父亲、我的大哥,都要回到他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何必此时转头盯着纪彤,那眼神疯狂而热烈,“还有你,真是我的女儿最好的人选。”

“你真是丧心病狂,居然有此妄想!”纪彤忍不住痛骂他。

“这算什么妄想,人就该听话才对,若是不听话,便只能做我的傀儡了。”何必拍拍面前的女子,“阿雪,夫君说的对么?”

江婉桐虽然仍旧看着棋盘,却呆呆地应了一声:“对,夫君总是对的。”

纪彤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觉太过荒诞。人和傀儡……她脑中灵光一闪,道:“原来离水镇的那些村民的傀儡也是你的手笔。”

何必哈哈一笑,却谦虚道:“好说好说,那不过是一次失败的实验罢了。不过阴错阳差却逼疯了傅师姐,确实是意外之喜。”

纪彤看着这人沾沾自喜的模样,心下越发冰冷:“你真是厉害,我还是小看了你。”

“你已经算聪明了,你不是发现了我的身份么?说说看,你还知道什么?”何必好整以暇坐下,撑着侧脸看向纪彤,似乎兴致勃勃,准备听她娓娓道来。

“是你杀了金耳,逼死了陆书行,你就是李笑阗!”纪彤说到最后,不觉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怒气仿若利剑直冲何必而去。

何必却不以为忤,反倒笑着问:“哦?李笑阗不是景裕么,他不是早就死了么?你还曾经亲眼看着他的尸体呢。”

“我一开始认为景裕是李笑阗,是以为他是判官的首领,且他购入的药材和李笑阗所开的药方中重合度太高。”

“但是现在想来,任玉则对他的态度,并非是全然服从,反倒接近平起平坐。而他此前也从未表现出对医术的精通,若他真是黄泉圣手,又怎会在多年前被疫病所困?”

“所以,若是有人和景裕结盟,通过他的财力为自己购买药材,最后还要将李笑阗所做的一切都栽赃到他身上,也很有可能。”

“所以我又想到,李笑阗本身便是满面刀痕,出身来历都不详,若是除去刀痕,谁知道黄泉圣手究竟长得什么模样?既然如此,他是谁也都可以。”

“如果这世间没有李笑阗,那幕后之人要能够驱使彭安,首先要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而且曾经去过云连、漳州等地。其实这些条件,你也符合。”纪彤看向何必,这人长得一张观音面孔,却实在心思狠毒,且心机深沉,蛰伏深远,“只不过你的口碑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你,但这正是你的伪装。就像李笑阗脸上的刀痕一样,不过都是你希望留在他人心中的印象罢了。”

“其实你在医治景裕的过程中已经潜移默化地开始对他摄魂,让他偏激行事,而后让他做了你的替死鬼,判官其实是属于你的,景裕只不过是明面上的坐镇,而且你需要他的财富。想必魏澜找到的证据,也是你送到他手上去的了。”

“没错。”何必终于不再装出那副仁义儒雅的嘴脸。

纪彤冷冷道:“杨迩若是知道自己效命的人就是杀害自己女儿的主谋,只怕死不瞑目。”

何必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一笑:“那也没有办法,有些人就是蠢笨一些,别人说什么,便会信什么。”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呢?”何必笑着喝了一口茶,仿佛二人不过谈天说地。

“你还记得当日返回京城的途中,我们救下的那个黑衣女子秋棠么?她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失踪的时机也太巧了。”

“有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这样不是上天的安排吗?”

“没错,在别的事情上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当然是很好的,但是只有在查案这件事情上,若是有太多递过来的枕头,就要小心递那个枕头的人是不是幕后黑手了。”

“那你是怎么发现我才是真正的黄泉圣手呢?”何必似乎对这个问题最为不解,因此十分认真地看着纪彤,目光中显出好奇之意。

纪彤道:“棋局中有一种手法名为双活,如果一时无法胜过对方,便暂且和对方共存,以待下次时机。”

“我在金耳房中的棋子中发现了一枚奇怪的黑棋,金耳刻意将它伪装成了一颗白棋。”

“那或许是他太过无聊的恶作剧。”何必举起一枚棋子,在手中把玩了片刻,“一颗棋子能说明什么呢?”

纪彤却摇摇头:“他并非是太过无聊,反倒是很细心。他是当年唯一听见过杀死我爹的凶手声音的人,而声音对他这样的人,是最难伪装的。”

“你来到京城,其实从未和他打过照面,只除了那个晚上,钱璃带着金耳和你一起去救我们。但是你其实根本不是要去救我们,只是去了复返罢了。”

“但是金耳知道你心狠手辣,他绝不能贸然说出真相,因此便将你的身份暗喻藏在那副残局之中。他以棋子走向代指房屋的布局,那枚伪装的棋子最后的落足之地,正是你所居住的东厢房。”

何必还是不能苟同,反问:“但是这也许只是巧合。而且金耳曾经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亡命之徒,他的话能尽信么?”

“如果再加上陆书行的绝笔书呢?”纪彤冷冷斜睨了他一眼。

何必呵呵一笑:“原来是那个天真的年轻人,他可真是个小傻瓜。”

纪彤纠正他:“他并不是傻瓜,相反他是天下最聪明也是最有勇气之人。”她忍着心中的痛苦,继续说下去,“他本来有很多方法,可是你却以我师傅要挟他,逼得他不得不走这最后一步,甚至连死前都不能告诉我,他发现的凶手是谁,你简直可恶至极!”

那日陆书行拖着残躯才见她,却看到何必就在自己身边,还装出一副要救治他的模样,一定心中焦急万分,但是他却那么聪明,让她去找柿子树,一棵她绝对不会认错的柿子树。

“他在一棵柿子树节疤处,挖出一块放入了自己的绝笔书,而后再种下了一株何首乌。”

“一开始我也没有看明白,但是等读懂了金耳的遗言,我才惊觉他和金耳想告诉我的居然不谋而合。”

何必温声浅笑:“哦?他们俩想告诉你什么?”

纪彤的目光坚定,声音掷地有声:“他们想说,有一个人明明心黑歹毒,却以大仁大义矫饰洁白无垢!此人正是你,何必!”

“说的不错,猜的也准。”何必赞赏地抚掌,眼中十分满意愉快,“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过往?这他们二人可都不知道吧。”

“这是兰溪告诉我的。”

那日绣衣楼的那女子塞给她两样东西,其中一件,便是一个人的生平。

“他查出了你的真名根本不是何必,乃是何益,正是贺仁怀的关门弟子。”

“再联系我们在南疆的所查,不难猜到,你就是贺仁怀的私生子。”

何必这时候终于不再笑了:“枯木斋之主果然深藏不露。”

纪彤听他话中森冷,担心他要对李兰溪不利,因此立即道:“我要去见李兰溪。”

她本已经在心里想好若是何必不同意,便用其他筹码与他交换。谁知道何必沉吟片刻,却点点头:“好,你们也是时候该好好告别一下。”

接着他一拍桌上的某处,片刻后,便见一人走进门来。

“阿则,带她去密室。”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