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前。
钱璃专心致志地驾车,这马匹虽然已经很乖驯,但是她在这样的疾速中控制车向还不太熟练,不自觉紧紧握着缰绳,手指都有些发酸僵硬,但是她却一丝也不敢放松。
但是就是在这样高度紧张的情形下,她却突然听到背后的车厢里正传来缓慢却连续不断的敲击。其实那声音很轻,若不是她整个人靠在这车门上,恐怕是感觉不到这动静的。
但是她却没有回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般。
而此刻的马车上,纪彤心中正是怒气填胸,姓李的那厮不知道用了什么迷药,居然如此厉害,前面她狠掐自己的掌心,却仍旧有一瞬要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只得又奋力咬破唇瓣,才能勉强维持清醒。
她知道刚刚如果不让他放松警惕,自己必然无法脱身。
“钱璃,钱,钱璃……回去!我们、必须、回去!”
马车里的人见到敲击不管用,只能努力发出声音,虽然仍是十分轻弱,但是那人却不放弃。
直到钱璃无法忽视,她只能回头道:“阿彤,你不要着急,我们就要到了。”
车厢里的人却更加着急:“他不知道…..那落洞术、已经、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他真的会死!”
钱璃自己心里也是又急又乱,一听这话,几乎想要掉头,却又想起了李兰溪最后的那一眼,他恐怕早就知道胜算不大,却还是做了这个决定,一定是将纪彤看的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于是她努力硬起心肠:“兰溪既然将你托付给我,我就不能带你回去。”
“他凭什么一个人决定我们两人的生死,我不同意!钱璃,你快停下!否则我现在就咬舌自尽!”
“吁!阿彤你别冲动!”钱璃当即狠拉缰绳,马蹄瞬时高高昂起,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
她打开车门,见到纪彤的嘴唇和手心都渗出了血痕,心里不由一紧:“你这是何苦!”
纪彤却一点也不在意,勉强爬了起来,抓住她的胳膊:“快,快回去!晚了我怕来不及!我知道破解之法,我能救他!”
钱璃一向信任她,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开始摇摆,正要调转车头,却听一人道:“那个抠门精花了老本请我们俩来保护你,你居然不要,还要回去。”
二人抬头一看,车头前不知何时站了一对年轻男女,穿着虽然十分简单朴素,但是气质都超凡脱俗,显然就是李兰溪找来接应她们的人。
纪彤此时勉强从车上下来,一手按在腰间软剑上,正色道:“此事是我二人之事,请你们不要拦阻,否则我们只能兵戎相见。”
“果然这招不凑效。”那男子歪头看了看那女子,道:“掌柜的,你怎么看?”
“唉,亡命鸳鸯这种桥段是我最头疼的,也是最难写的。”那女子看了看纪彤,似乎在判断她的心思,片刻后她走近纪彤,却道,“既然你如此坚持,我们绣衣楼也一向不喜欢做强买强卖的生意。不过这一单的定金已经收了,概不退还。所以……”她笑眯眯从袖子里掏出一物,顺手塞给纪彤,“这便抵了吧。”
“你是何人?”昆仑掌门见这女子出手不凡,能从自己手下救人,便出声问道。
纪彤抬眼看他,目光里含着冷意,此人虽然是一派宗师,却以车轮战伤了李兰溪,未免以大欺小,有失风范。因此并不直接答他,而是对着众人道:“我是纪彤,乃青云名捕纪春年之女。”
人群中却立刻有人道:“刚刚那人也说自己是名捕司的纪彤,却是个冒牌货,我们怎知你是不是真的?”
纪彤从腰间拿出一物:“此物是当今圣上钦赐的青云令。”
卢鸿自然认得这是御赐之物,却还是有人不服,高声喊道:“我们又没有见过这块什么令,怎知你是不是随便找了一块糊弄我们的?”
纪彤一抽腰间缠虹,腕间一抖,剑势陡转,自上而下刷刷斜劈,似云瀑从天倾泻,剑气沉如山岳。
“此为家父自创的青霄九剑的最后一式——云垂千仞。当年在捉拿永州盗匪黑七时,曾经以此剑招重创此人,想必诸位中曾有人见过。”
凌千峰刚刚看到这女子的轻功,便觉得眼熟,眼下见到这剑招便更是没了疑虑,走出来道:“这确实是春年兄的剑式。他当年创下青霄九剑时,便是以流云为意,剑招或如云卷云舒,或如风驰电掣,正是以缥缈多变、以柔克刚而取胜。”他看着这年轻女子,心下赞叹,她用的这一手软剑,剑式更显轻灵,柔中藏峰,若是假以时日,定能在江湖中有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他心中却狐疑不决:“你既然是青云名捕之女,怎会和这个妖女之子混到一起去?岂不是有损你父亲的清誉。”
纪彤听他话中之意,似乎与父亲颇有渊源,因此便道:“前辈,此话差矣。首先他并非你口中的妖女之子,其次我此番前来正是要为我父母伸冤,也是为了抓住当年云连惨案、漳州疫病、以及近日朝中大员接连遇害等多起凶案的真正凶手。”
纪春年当年行事光明磊落,又破获多起迷案,在江湖上声名远扬,而且与在场许多人都曾是好友,但是他的死亡至今却还是个未解之谜,也是很多人心中的遗憾。因此纪彤此话一出,众人不由议论纷纷。
“凶手是谁!”
“究竟是谁杀了纪大侠!”
纪彤双手下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凶手的身份我稍后自会揭露,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大家都知道落花洞女派始于南疆,传闻中派中女子皆善巫术,可迷惑人心,以供其驱驰行走。但是其实落洞术的奥秘,是南疆的摄魂之术。而且在落洞派中,每届的掌门都需保持处女的身份,终身不可与男子亲近。”
“而在中原有一年轻男子,家中世代行医,为了拓广见闻,便来到了南疆,研习当地的草药特性,希望可以将两地的医术进行结合,发扬光大。”
“就是这样两个看似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却在某一日相遇了,这二人都是青春少艾的年纪,便定下了情誓。但是那女子是落洞派下一代的掌门,男子也有自己的家业需要继承,此情并不能长久,二人还是忍痛分开了。”
“但是那女子却怀孕了,还瞒着派中人,将孩子生了下来。这是个男孩儿,为了掩人耳目,女子便只能将孩子当作被丢弃的女婴收养。但是随着孩子长大,此事终究瞒不住了。有一日,这女子的师傅发现了少年的性别,要清理门户,却被这女子和少年失手杀死。”
“这女子愧对师傅,又不忍心杀死自己的孩子,只能让他离开落洞派,来到中原,投奔多年未见的亲生父亲。”
杜铭听到这里已经有些耐不住性子,不由开口催促:“你要说的究竟是落洞派的丑事,还是要说杀死你父亲的凶手,何必如此啰嗦!”
纪彤却不管他,只是道:“若是我直接说出凶手之名,恐怕你们不会相信。”于是自顾自接着往下说。
“那少年从南疆而来,好不容易找到了父亲,却没想到他已经继承祖业,成了江湖上十分有名望的名义。这样的家族怎会允许出现一个身份不明的私生子,于是这父亲便决定将这少年收为入室弟子,这样便可以照顾他,还可以教授他医术。”
“这少年本以为终于可以有家了,却没想到好景不长。他天赋异禀,在医术一道上领悟得很快,但是却被兄长嫉恨上了,因此常被欺负,在医馆中被当成杂役驱使。”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这少年与父亲大吵了一架,被赶出了家门。”
“而正在此时,江湖中有一个青年正和朋友游历到此地,此人是一介捕快,平生志愿便是查清世间一切不平冤案,为人洗雪沉冤,不放过任何一个杀人凶犯。这人见到这少年有一手不凡医术,又对尸体检验颇有心得,便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便决意与他结拜,三人一起闯荡江湖。”
说到这里纪彤的声音渐渐低沉,语气也越发沉重:“但是这个青年却不知道,那少年心术不正,他的治病救人并非心存善念,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他的工具,一切不过是为了积累经验,好让他更好地研究医术罢了。”
“某日,这少年碰见了一个在新婚当日被妻子和弟弟一起背叛的瘸腿男子想要自我了断,便一时兴起,救下此人,治好了他的腿,更教唆男子复仇。那男子随即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和妻子,而后此人的杀欲愈演愈烈,更接连杀死了云连的十八名女子。”
“这少年由此一事发觉原来比杀人更有意思的是控制人心,因此创立了一个组织,名为判官。”
众人听到判官之名,不由发出数声惊呼。
“我知道那个判官,虽然杀了许多坏人,但是手段态也太残忍了些。”
“你说了这么久,那个人究竟是谁?”
纪彤看向那人,朗声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
她刚要说出那人的名字,脑中却传来一阵针刺般剧痛,紧接着舌根发麻,硬是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心中惊诧,不由看向那人,何必眼中却闪动着笑意,唇形微微开合几下,她脑中便有声音响起——
“你真应该听李兰溪的。”
“伤他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让你愤怒伤心,方寸大乱,我才能炮制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