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皇城在纪彤的记忆中只留下了一点混乱的残影。现在她几乎已经想不起是怎么去见了帝后二人，又是如何得到了嘉许，洗去了曾经的嫌疑，官复原职。

但是她却记得那个始终站在皇后身侧的沉默的身影。

当日她、李兰溪和程渐三人正在苦苦思索那主谋的目的，却听窗外有人轻敲窗棂。

“不请自来，多有叨扰。”

一人身披长约曳地的黑色斗篷慢慢走了进来。

三人如临大敌，都做好了应敌的准备，这人却爽快地摘下了帽兜。

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惠国公世子，魏澜。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这里，又为何要来这里。

他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当今圣上杀了他的父亲。

第二句：有人想借此挑拨帝后的关系，谋朝篡位。

字不多，但是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纪彤看着眼前的青年，几乎不能将他和从前那个皇亲贵子联系起来。之前的魏澜多少带着些世家公子的骄矜之气，虽然他为人谦和，却仍掩不住因为出身高贵而不食人间烟火的底色，让人能一眼看到底。但是这一次，他变了，整个人变得沉寂，幽深，如静水深流，不可捉摸。

“这样私密的皇家之事，世子为何要来告诉我们？”

魏澜神色中带着隐隐的倦意，似乎对什么都没什么兴趣，听到这话，也只是淡淡地抬起眼：“因为只有你和判官首领面对面打过交道，而且你很想抓住他。”

“那世子呢？难道不想为你父亲报仇？”纪彤反问。

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一问。

但是魏澜答了。

“一开始很想。”他甚至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但是我知道幕后之人并非白白将此事告诉我，我不愿作他人手中之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片刻后才接下去道：“而且他作为皇帝，尚算尽职。换一个倒是未必。”

纪彤听闻魏澜少时曾被送入宫廷教养，与永熙帝相处的时间不短，既然他能说出此话，必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但是父仇当前，他却能如此冷静，实在和她曾经的印象大相径庭。她还记得魏澜为了包庇梁婉，始终不愿说出真相，甚至不惜一死替她顶罪。

这样一个为了感情不顾一切的人，为何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魏澜此时却道：“而且，我知道判官的目的，并非是为人报仇，而是让人下地狱。”

“那时候，婉儿若不是受到他们挑拨一心报仇，便不会钻牛角尖，也就不会在得知真相后无法自处。若没有判官，或许如今，她还活着。”

纪彤这才知道他原来一直没有放下过梁婉之死，更注意到了她死前的矛盾之语，或许已经在暗中追查了许久，才发现了她与判官之间的关系。现在想来梁婉死前种种，却是很像判官的手笔，那发疯癫狂之态，很可能受到了李笑阗的影响。

“所以我自然不会帮他们。”魏澜说到这里，语气慎重起来，““但是此事我并不方便跟姑姑直说，也还需要证据，因此还需从长计议。”

……

因为魏澜的来访，他们开始重新考虑判官和李笑阗之间的联系，却意外发现了景裕每年都会采购大批奇珍灵药，其中有约有四五样都能对上李笑阗所开的药方。这才让纪彤想到了二人或许便是一人的可能，于是决定将计就计，让魏澜装作被他们说动，加入计划，亲自去跟皇后告发永熙帝，从而让判官之流安心继续行动，最后一网打尽。

当晚，由李兰溪假扮皇帝，装作已经中毒甚深，让欣云公主放松心防，吐露真心，那时候程渐正带着皇后在梁上潜伏，正好将她的野心和筹谋听了个清清楚楚。

就这样，李笑阗终于死了，杨迩和雨霏也被判处极刑，判官虽然还有任玉则等人要捉拿归案，但是失去首领后，也已经大不如前，朝廷发下了海捕文书，相信不日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但是从那天后，陆书行却彻底消失了，不仅是从整个皇宫、京城，纪彤甚至没有在哪个城门发现他的踪迹。但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易容、变装，要躲过看守，法子多的是。

而陆天也失踪了。

或许是陆书行逃出后，将陆天带走了，她这样想着，但是心底里却存着一丝害怕。那天地上的血迹，远远超过了李笑阗一人摔下来的血量。陆书行究竟是怎么从那里离开的，以他那时候的体力，能杀死李笑阗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如何还有力气躲过皇城的守卫，全身而退？

但是等了十天，四处仍旧没有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兰溪这时候说了一句话：“有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纪彤觉得他说的很对，因此便决定收拾精神，重新投入名捕司的公务中。

为了庆祝她能重回名捕司，程渐破天荒地决定在家中设宴，那天大家都很高兴，李兰溪还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三坛好酒，每坛都是有价无市。

那天别庄里很热闹，是住进来后从未有过的热闹。

珍馐美食、千金好酒、击节高歌、不醉不归......

但，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放纵尽兴的一夜，却让金耳病倒了。

这一病便如大山倾覆，来势汹汹。何必来看过后，也只是暗暗叹了一口气，说金耳多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阴寒之邪早已入体，而那日在园中醉酒后吹了冷风，正是血弱气尽，腠理开，邪气因入，如今却是难以根除，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乃当世神医，所言自然非虚。果然，半月后，金耳便去世了。钱璃自然心中哀痛，但是能有这一段父女相伴的日子，已经是上天的恩赐，她便只能想着大约还是她父亲年轻时作恶太多，虽然终有悔过之心，却还是不能逃过上天的惩戒。

生离固然让人猝不及防，死别的来临也同样悄无声息。

但是时间的好处也在此体现了出来，一切终归过去，一切也终归于平静。

纪彤回到了名捕司后，每日的案子依然很多，跑得她几乎脚不沾地。而李兰溪却清闲了许多，他不缺钱，却很怕无聊，但是如今找上门的生意，却都太容易，让他提不起兴致来。因此枯木斋倒是经常闭门谢客，颇有些三天打渔两天上网的意思。他反倒成了名捕司的常客，经常跟着纪彤四处跑查案子，其他人不知就里，倒也顺着喊他一句捕快大人，这人也就厚着脸皮应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前跑去……

而在离京城不远处的一个小镇，最近却多了一位很有钱的客人。

此人一出手就买下了当地最大的庄园，让本地的第一富户刘大民喜滋滋地拿着银票，当晚便腾出了地方。

而后这园子便关起大门来，十来天也不见打开一次，也不知这主人整日在做什么。农户们虽然好奇，但是也想不到有钱人怎么过日子，便只能猜这主人一定每天很闲，屋子里堆满了金银珠宝、大鱼大肉，还有很多美人，这人天天在里头拿黄金当床，拿牛乳洗澡，天天看狗和鸡打架如此之类。但是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家就算一天吃下一头牛，他们也还是要靠家里的那头牛耕田吃饭，因此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关心这园子里头的人了。

其实农户们还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园子的主人还真是很闲，每日吃的虽然不是山珍海味，却也是美味佳肴，只是这里没有美人伺候，也没有牛乳让他洗澡。

不过他确实很爱看打架，看得兴致勃勃，只是他看的是人。

这主人端坐高台，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看着下头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在奋力拼杀。

而战利品就是笼子里的人。

或许那已经不能算一个人了。

无手、无脚、无舌、无耳。

这人唯一能算作人的地方，大概就是脸上还有两只眼睛。

但这并非是因为这园子的主人还留有一丝善意，而是他要这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杀死。

因为，这就是背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