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彤心下悚然,还要再问。
李笑阗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阻止她:“好孩子,不该问太多。剩下的我也不能说了。”
“现下你就好好感受一下,这紫砂琼丹的味道吧。”
这人居然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盯着她,那样专注的神情,似乎在欣赏一件精心杰作的诞生。
那药丸刚刚囫囵吞下,并没有尝出什么味道,现在被他这一说,反倒有一种甘甜慢慢从舌根返了上来。而腹中居然不痛不痒,她正稀奇天下还有如此好吃的毒药,一股热力却立时在四肢百骸游窜起来,丹田处尤甚,一股奇痛陡然袭来,腹中仿佛有股力量,要将她撕裂一般。她不自觉抓紧自己的拳头,冷汗也一滴滴地落到了地上。
“痛?你为什么会觉得痛?”李笑阗站起来,蹲在她身前,伸手摸她脉,“你应该好好地睡一觉,直接在梦中死去才对。”
脉相奇乱,李笑阗看着她的模样,连连摇头:“不该如此,难道是那血中之毒?”他想回身去看陆书行,却只见到一道寒光朝自己的脑袋斩下!
那剑太静,也太快,李笑阗来不及躲。
但片刻后,他的脑袋还好好地呆在肩膀上,那一剑,甚至连他的头发丝也没有碰到。
“你果然生有异心!”
另一把剑横挡在李笑阗头顶之上,恰恰一厘之处。
是杨迩。
难怪刚刚殿外一片死寂,原来此人一直在为李笑阗护卫。纪彤在疼痛间,勉强睁大眼睛,那边杨迩和陆书行已经缠斗起来,二人身前残影乱飞,霎时间已经过了数十招。
陆书行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功法,但是一定不是正路。他出招虽然狠辣,行动间灵敏多变,但是后劲缺乏,不能久战,现在还不明显,但是纪彤看得分明,百招之后已有落败之象。
但是眼下她却不能动。
她心中不由又痛又急,真是如同被放在烈火中煎烤一般。
蓦然,一只手托住她后背,一道柔和的内力徐徐送入,如同甘泉入谷,胸腹间的撕裂感顿减。
“谁伤了你?”
一道熟悉的声音,纪彤心下一松,这说明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她忙按住李兰溪要给自己输送内力的手:“我没事,你先去、去帮他。”
李兰溪看了看那边的局势,确实不容乐观,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应了,从怀里摸出一枚药丸,让她吞服下去。
有了李兰溪加入战局,陆书行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些许,但是杨迩不愧是不世出的奇才,他这次才显露出了真正的实力。
他多年前的剑术便已臻化境,如今又经过了几十年的钻研,这以“一剑云隐九天外”闻名江湖的浮云剑客,已不是飘渺多变令人琢磨不透的浮云,而是雷霆万钧的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的云。以一人之力对抗陆书行和李兰溪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游刃有余。
陆书行不得不咬破舌尖,将鲜血喷在剑身上,杨迩见他如此,神情中稍有忌惮,纪彤心下微沉,难道他的血本就带毒,并非前面用药所致?
李兰溪的内力雄厚,身形飘渺鬼魅,左出又闪,让杨迩捉摸不透,但是他并无趁手的兵器,因此只能赤手空拳与杨迩缠斗。但是好在他的真力在周身形成了一道罡气,杨迩的剑气一时间也无法越过。
这二人虽然一个招式狠辣,一个内力雄厚,但是应敌经验却明显不如杨迩丰富,而且二人的配合也还不够默契,三人居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纪彤心下暂宁,便专心调息,李兰溪给的那药丸也不知是什么,居然入腹后微凉滋润,渐渐中和了刚刚那股难熬的热力,而后行走了一个小周天后,刚刚胸口的淤堵之气居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了。
她立刻起身,却发现李笑阗居然还坐在原地,慢条斯理地观战。
她手下的缠虹一抖:“你不走?”
“快了。”李笑阗随意道,“那个姓李的小子,人长的漂亮,但是出招却笨得很,只会直愣愣地招呼。他们打不过杨迩,若是加上你,或许有些机会。”
正在此时,一阵凄厉的鸮声传来,李笑阗凝视听了片刻,便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下摆,遥声对杨迩那边道:“速战速决,莫要耽搁。”
说完居然并不再恋战,连拍八根玉柱数下,向台下飞身而去!
这里离地面少说也有百丈高,任你轻功再高,也有力有不逮之时,这么跳下去简直如同自尽。
但是黄泉圣手怎么会自尽!
纪彤立刻探身向外看,这高台的外墙居然伸出了数段石阶,每个不过双足之宽,让人暂作落脚之处。但是这样跳下去的冲势极大,虽有轻功在身,这样落在石头上,踝骨也无法承受,会当场折断。
李笑阗显然也知道,因此他每当坠落时,便会连踢石壁数次,以减缓落势,而后停歇片刻,再去找下一个落脚点。他每落下一处,那处的石阶过了片刻后,便会收回。
此时已经收回了两级,还能追得上。
纪彤立刻跃上高台,回身却见杨迩一改刚刚攻守兼备,一味采取猛攻,剑势沉重如黑云压顶,步步紧逼,随即一式”云横秦岭”,剑光暴涨,如同秦岭横亘,横扫千军,气势磅礴!
而这一剑正对着陆书行而去!
纪彤眼见陆书行危殆,顾不上追李笑阗,立刻以手中软剑勾住他腰腹,往回一拉,堪堪躲过那剑气,但是他的袍角还是被削去了一半。
二人眼光对视,转瞬间一错而过,纪彤来不及细看,却见陆书行趁势飞出窗外,追着李笑阗而去。
纪彤心下微诧,但是只能立刻回撤,同李兰溪一起对抗杨迩。
“他会背叛我们,也会舍你而去。你居然还要救他,真是蠢。”杨迩嗤笑一声。
纪彤知道他这话是攻心,她刚刚恢复,如今内力大约还不及陆书行,多说无益,需得出奇制胜。
此刻皎月破云而出,台中骤然大亮。
纪彤一个鹞子翻身,跃上穹顶,一剑削下薄薄的半片玉石,仿若镜面,她拿在手中,往杨迩眼中一照,对李兰溪道:“趁现在!”
杨迩被那月光一闪,刺激下不得不闭目,他脑中立时明白纪彤的计策,想要护住周身大穴,但是肩贞、曲池、京门、章门却已被人点住,让他动弹不得。
纪彤飞身而下,五指呈爪,扣在杨迩脖子上逼问:“将那石阶打开。”
杨迩却道:“这机括一旦开启后,不可关闭,也不能再开,必须到地面才可恢复。”
但是如今,李笑阗已经到了这灵台中间,他们却是追不上了,唯有陆书行离他最近。
此时望下去,两个黑点正往下落,依稀可以可见二人正在缠斗。突见一道剑光斩向石壁,却不知怎的,那石阶陡然间全部回撤,二人霎时间失去了落足之处,齐齐坠落下去!
纪彤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李兰溪一提杨迩,拉着她一路沿阶梯疾奔而下。
远远望见,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下一片血污。
纪彤心下乱跳,一时间居然不敢上前。
“你帮我去看看,是不是,是不是,他?”
李兰溪握了握她的手,只身前去。
片刻后,冲着她高声道:“不是,是李笑阗。”
纪彤一下子觉得心口那个劲松了下来,整个人的腿脚都有些酸软。慢慢走了过去,伸手轻轻在那张伤痕密布的脸摸索了片刻,揭下来一张薄薄的人皮。
果然是一张白面微髯的脸。
天下第一大善人,景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