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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二八零下 惜贤媳慈严警浪子

贾琏一路走得颇急,也顾不上先去同贾赦等请安,一路先走去自己家里,偶有过路的丫头媳妇们请安,也顾不得要调笑,只一挥手儿叫她们退下。终于到了自家院前,忽见影壁下并排坐着两个青衣青帽的小孩子,正自互相叽叽咕咕地不知道说什么。

贾琏认得他两个是日常跟贾赦的,便知今日躲不过去,他特意不去见老爷,谁知老爷竟然就在屋里。贾赦为人虽好色荒疏,到底居高好面儿,绝不会独自来探刚生产过的儿媳,里头太太必然也在,此时入内,别无推脱,必然将自己的去向行踪问个明白,倒有些棘手。

一念及此,贾琏不觉顿住脚步,居高临下看着这两个孩子,正待问他们两句话、试探下老爷太太的心情,不防两个孩子觑见地下的人影儿,猛抬头一看,其中一个“唷”地一声跳起来,直向贾琏脸上啐了一口。

这死孩子早间不知吃的什么,这一口唾沫酸臭无比,贾琏猛向脸上抹了几下,勃然大怒,将手指着啐他那孩子,立时便要发作。

小孩子忙拿衣袖遮着自己脸,嘟哝道:“二爷回来了。嗳,您可别见怪,是大老爷让咱们候在这里,嘱咐见了二爷,什么话别说,先啐在您的脸上,再问您上哪儿去了,怎么就这样逍遥,放着你老婆生孩子不管。”

贾琏拿手帕仔细抹了脸,待要收起,又觉腌臜,“啧”了一声儿,将帕子团了团、随手掷在地下,指着那孩子骂道:“猴儿崽子,拿着鸡毛当令箭,舞弄到爷们头里来了,爷爱上哪里去,要告诉给你?你遮着脸我也认得你,等我出来收拾你,反了你了。”

那孩子听说,将袖子放下来,梗着脖子嚷道:“二爷顾着收拾我作甚么?原是老爷吩咐下来的话,我敢不依?两头儿都是主子,单使唤我一个,我是该听老爷的,还是该听二爷的?二爷要收拾我,我没法子,只好往老爷屋里哭去罢了!”

这个孩子年纪只得七八岁,却难得这样伶牙俐齿,另一个孩子反应不比他迅速,前头错失了啐贾琏的机会,此时颇有些遗憾地道:“二爷,这果然是大老爷吩咐咱们的,咱们不敢扯谎儿,二爷不信,只管问着老爷。”

贾琏气得两手乱战,觉得自己总有一日要被这些混不吝的下人小子们气死,咬牙戳了那孩子一指头,骂道:“胡说。两日不收拾你们,只管上房揭瓦,把好话丢三落四的,大老爷一句气头上的话,倒能记个十足十,这样胡闹,都该吊起来打。”

两个孩子丝毫也不见害怕,仍旧嘻嘻哈哈的,前头那个挠一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笑道:“噫,咱们只顾办差使儿,还未给二爷道喜呐。”一面就拱起手来恭喜恭喜,另一个有样学样,也拱手打躬。两个孩子笑嘻嘻的,倒像年画儿上一对贺年的金童一样,瞧着颇有些滑稽,被贾琏气得啐了一口,这才嬉笑着跑开去了。

贾琏气极反笑,不知老爷上哪里弄了这两个活宝来,正经差事做不了几件,那屋里一日添多少官司。可如今却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贾琏忙在心里想好一篇话,整了整衣冠襟带,调匀呼吸,这才进去正房,这一见也吃了一惊,原来不仅贾赦、邢夫人在内,一并竟连贾母、王夫人也在,各人使用的丫头媳妇婆子等簇簇拥拥站了一屋子。一众长辈见了他来,都横眉立眼的,一时几道眼光从各个方向唰唰唰射过来,看得贾琏垂下头去。

贾琏忙要磕头问安,不防贾母在几上一拍,先指着他骂道:“长了腿的黑心种子,你媳妇生产,你倒不在家,乱挺到哪里去了。昨儿使了那些人满京里去找你,就能一夜不见人,你也是配做人的,趁早滚了出去,我受不起你的大礼。”

贾琏跪得直直的,忙道:“祖母教训的是,全是孙儿的错。只是孙儿也有情可原——昨儿原有一件要紧的事去办,孙儿赶着上前门大街去,回来却又听见说西郊程员外家里一个老姨娘没了,程家素日同咱们家里是最好的,孙儿少不得前去道恼,去了见员外哭得什么似的,咱们是世交,也不好便走,陪着说了一回话排遣,一来二去竟耽搁了,城门早关了,员外过意不去,便邀孙儿留宿。早上孙儿知道家里的消息,马不停蹄便赶了回来,一刻也不敢耽搁。孙儿不敢向祖母说谎。”

贾母哪里知道贾琏不仅敢说谎,还能面不改色地说谎,听说他不是眠花宿柳、嫖赌吃喝,面色总算稍稍缓和,只是仍旧埋怨道:“你也不必左一句‘要紧’,又一句‘少不得’,只管拿话来诓我们老人家。我只问着你,什么要紧的事,能要紧过你媳妇儿?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看凤丫头素日刚强,你便不知道心疼她。你若存了这样的心,也不配是人了。我明白告诉你,你若怠慢了我们凤丫头,也不必问你父母亲的意思,我老太太头一个不答应。”

贾赦忙道:“老太太说的是,连我们也是一样的意思。”一面怕贾琏说出替自己寻古扇的事来,严厉地看了底下一眼,贾琏会意,当然不敢说什么,少不得将这事咽下,另也有些窃喜,以为有此事为遮掩倒好。

贾母瞥着贾琏,冷笑道:“你也不用在我们面前装乖扮好儿的。我早听见人说了,不止昨儿一晚上,这一程子十日里你倒有五六日是不着家的。你且说说看,你是往哪里宿去了?哼哼,若不知道的,倒以为你在外头另有一个家了。”

此话一出,引得贾琏心里悚然一惊,以为尤二姐的事发了,待见祖母等人脸色尚可,也无认真兴师问罪的样子,料想不过是替凤姐儿抱不平,谁知老人家巧合说出来的话这样厉害,心下稍松,满口答应着,不过含含混混地说些“知错”的话。

贾母斥责了一气,略有些疲累,琥珀忙捧着一盏茶来润口。邢夫人自觉应当在老太太跟前儿表明些态度,便在旁道:“老太太说你的话,句句是道理,你要往心里去。你也实在是不大懂事,你媳妇昨儿夜里可是受了大罪了。”

一旁王夫人因为这是长房的家事,不当由自己插嘴,所以一直不言语,可凤姐儿到底是她嫡亲的内侄女儿,她又是婶婶,又是亲姑妈,里外更亲似一层,因心疼凤姐儿,脸上神色也颇不赞同。

贾琏忙答应道:“是、是,儿子已知错了。”又问:“怎么这个时候儿要生?我以为总要到四月份才有的事,不然一定不肯出门去的。”

贾母缓过气来,冷笑道:“有这个话,就该打。四月要生,你便只四月在家不成?你媳妇怀胎大半年,便要辛苦大半年,这样的辛苦,你怎么不体会?连人家野鸭子抱窝,人家公鸭子都是寸步不离的,轮到你,还不如个扁毛畜生了。”

贾母也是在气头上,竟将贾琏比起野鸭子了。至于这母鸭子抱窝的时候,公鸭子是不是一定寸步不离,究竟也没人研究过,也不知老太太是自哪里听见的,这话其实有些好笑,在场的人却当然不敢笑,耳中似乎都传来些野鸭子拍打水面时嘎嘎的叫声。

邢夫人忙教训贾琏道:“你又问什么。妇人家的事,哪里有‘十拿九稳’的,说是‘十月怀胎’,各样事论起来,究竟有长有短。哪一下不对付,这也是有的,你懂什么。”

邢夫人训斥贾琏这几句话,倒也是真心实意的。她素日里虽不大瞧得上凤姐儿,也多有嫌弃的时候,可到底同为女人,且也难得见一贯刚强的凤姐处于全然弱势的境地,难得起了些恻隐之心,便告诉贾琏道:“昨日实在凶险得紧,忽然便要生——不知底下的人是怎么伺候的——亏得一个平儿周全,早早地将各样物事预备下了。我们来时,你媳妇只是折腾,却生不下来,里外端出有那好些血水!我进去瞧了两回,人已痛得没个人模样儿了,她又一味要强,脸色已白得纸一样,指甲也断了一根,竟是一声不哼儿。我劝她‘喊出来也罢了’,她只摇头儿。”

邢夫人又道:“我说这孩子素日有些心重,又要强,我恐怕她觉得早产是责怪自己个儿不当心,所以不肯喊嚷,还宽慰了她一回——这原也怪不得她。她也不听,仍旧是闭目咬牙不吭气儿,瞧那模样儿,倒仿佛是同谁有仇一样。”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指着贾琏道:“这样大的事,我们要寻你,又寻不见。素日见你做事倒还牢靠,谁知节骨眼儿上不见人。我看呀,凤丫头一定是同你有仇,再数不到别人了。”

贾赦咳嗽一声,沉声道:“这话错了。他年轻夫妇间有什么仇恨,偶尔拌两句嘴,小打小闹一场,当得什么,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哪里就说得这样厉害起来,没得惹老祖宗担心。”邢夫人忙垂头称是,因恐怕妯娌看自己笑话,又暗暗地拿眼风儿扫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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