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各处马不停蹄的高价收粮，让临安百姓短暂接受了砍茶树的事实，也有不少地主佃农租地买地。

杨一寻和吴云起去之前的茶园看过，那里一半已经被百姓种上了粮。

临安的百姓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也多少见过世面，何况这几日总有风言风语，说城外有人高价收粮，还可以粮换茶引盐引，传的有模有样，大家都竖着耳朵等时机，想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杨一寻和裴衍坐在城门边的汤饼铺子里，等着无白送消息。

城门口的巡逻这几日不动声色的加强，是裴衍安排的，事情发展的太过顺利，杨一寻总担心会发生不可控，用筷子戳了几下汤饼。

“饱了？”裴衍皱眉看着杨一寻的动作，张东平说她这几日身体好了不少，精神也比头两日好，但身子亏虚的严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还是要靠药吊着，每天吃药比吃饭还多。

“浪费粮食不可取。”杨一寻说着，喝了口汤，“吃还是要吃的。”

云意每天都念叨她，让她多吃两口，杨一寻看着没吃几口的汤饼，想着云意要是在这，又要唠叨。

她嚼得很慢，目光盯着桌面好似在放空，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她每咽下一口，就要喝口汤顺一顺，舌尖舔过唇上的残渣，裴衍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一瞬，突然移开目光。

“你就这么吃东西。”

杨一寻放下碗抬眼，“这也碍着你了？”

裴衍视线又不受控的看向杨一寻，想移开却被定住，杨一寻似乎终于放弃了吃光，她开始捧着汤碗喝汤，裴衍眼神微眯，“吃不下别吃了。”

“算了。”杨一寻点点头，端起汤碗打算喝最后一口，视线无意扫过裴衍，只一瞬的对视，杨一寻忽然感觉被汤糊住了嗓子。

她放下汤碗，捂着嘴咳了几声，熟悉的窒息感逼的她眼眶泛红，她咽了口唾沫，抬头去看裴衍。

裴衍看着杨一寻，有些愣怔道，“娇气。”

“你说什么？”

裴衍没再说话，倒了杯水，重重地放在杨一寻面前。

杨一寻拿过茶杯喝了口，水温刚好，压下她嗓子里的灼意，她好整以暇地看着裴衍，见他没做反应，故意道：“难为你坐在这看我吃半天东西，这要是一会儿没有出好戏，可是浪费。”

“是吗。”裴衍反问，“那依你看什么不是浪费。”

杨一寻没接，视线放在远处的城门口，突然一顿，裴衍也听见了动静，回头。

城门边上来往的人频频驻足，向城外方向张望，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人越积越多，连铺子里的食客都都放下筷子。

无白扒开人群冲着他们跑过来，额头急出汗，气喘吁吁，“主子，公公，城外闹起来了。”

“您让玊冗盯着的那个人，昨日下午往城外送了一石粮，”无白看着杨一寻语气很快，“今早出城，开始在城外大张旗鼓卖粮，但粮不是从城中运出的，来收粮的倭寇，之前跟龟田来我们这时打过照面，玊冗带了几个人在旁边挑事，声音太大，引过来不少人。”

“好，”杨一寻听着就要起身，跟着无白过去看看，却被裴衍拉住，“等他说完。”

无白见状，接着说：“倭寇和卖粮的人都在，玊冗这会儿在压着，但他看见宁王手下的侍卫了。”

杨一寻听到陆景之的名字，停住动作，裴衍看出她的犹豫，“你可以先和无白在一旁观望，等府兵到了再出面，不需要和陆景之碰。”

“不，”杨一寻神情微舒展，说：“我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那个倭寇说不定知道你，见过你，人多把你推出来，”裴衍拉着杨一寻不放，“说不定就是在等你……”

裴衍后半句话没说出口，眉头紧皱，权衡所有可能发生的利弊。

杨一寻张了张嘴，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她有些不明白，这种小事，裴衍在紧张什么。

她挣脱裴衍的手，“我得露面，我不露面，怎么放倭寇走。”

裴衍手落了个空，见拗不过杨一寻，只得妥协道：“小心身边，所有人都要留意，呆在无白旁边，等我过去。”

后几个字说的很慢，但杨一寻仿佛没听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裴衍看着杨一寻走远，才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开。

城外不远处，一群人围在一起，正中心围着一个不大的摊位，万头攒动，大半个能进城的路都挡满了。

最近满城风雨，有不少百姓蠢蠢欲动，这会不是堵在城门就是围在这里，围观中央的骚动，伸着脖子子往里看。

那暴民名叫韩羊，三十出头，个小面糙，但眼露精光，之前茶园带头挑事刺杀杨一寻未果，这会儿站在中间面色通红，和玊冗找来挑事的人大声对峙。

身侧那个倭寇沉着脸将帽檐压低遮住，他被堵在人群中央，目露凶光的看着周围。

韩羊唾沫横飞，“我这正经营生，你他娘的凭什么诬陷我。”

“我诬陷你？”对面的人毫不示弱，周围三言两语的声音给他壮了胆子，“我跟你无冤无仇的，我这是为民除害，今天就让官府把你审一审，给大家一个交代。”

周围百姓多在看热闹，有些同行知道底细的，也都在一旁观望，目光有好奇有谨慎，有疑惑，见人挑事也少有人附和，玊冗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见状不妙，对着挑事的人使了个眼色。

“别没事找事，”韩羊目光似刀，紧逼上前，唾骂道：“哪来的滚哪去，死杂碎。”

那人接触到玊冗的目光，抬手擦了下脸上的唾沫，刻意转身冲着人群高声吆喝。

“你自己卖粮给倭寇也就算了，还撺掇百姓一起。”那人高喊到，“谁不知道现在官府也在收粮，你在这节骨眼上唱反调，不是通敌就是闹事！”

韩羊还想说什么，却被那人强行提高音量打断，那人随着玊冗的眼神回头看去，后方人流不断往前涌动。

“你干没干的，等官府府兵来了自有判断！”

四周的人都随着他的目光回身去看。

杨一寻身后跟着无白，出现在城门口，她和门兵说了一下，就不慌不忙的走出城。

慢悠悠的步伐，好似在看热闹，被周围杂乱无序的人群衬出一种格格不入的镇定。

她走了过去，百姓反而又开始拥挤，人流不断拥挤，一片混乱不堪，杨一寻望着他们扫视一圈，“什么事？”

带头那人见杨一寻来了，像找到主心骨，高喊到，“老天爷，大官爷，您来评评理。”

杨一寻视线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往前了几步，却被人群堵住。

无白立刻上前，伸手拦道：“都让开，退后！”

杨一寻往前走一步，无白就在前推开一步，“别挤，都推后了，退后。”

百姓渐渐往两边散开一条窄路，杨一寻眯着眼睛走到最里面，在韩羊面前站定，定定地看着他。

“呸，还大官爷，”韩羊看见杨一寻，瞳孔紧缩瞪大眼睛，瞬间激动起来，“你个腌贼！”

无白眼神立刻警惕，上前将杨一寻挡在身后，杨一寻拍了拍无白，从他身后探出视线，平静的看着韩羊，然后把目光移到那个倭寇身上。

倭寇面色铁青，他被死死围在人群中走不掉，这会儿身份暴露，恐凶多吉少，但见到杨一寻时，露出一丝疑惑。

杨一寻心中一凛，刚要开口，却被韩羊贸然打断，“我是正经营生，正经买卖，我在城外你个狗东西管不到！”

“放肆。”杨一寻冷冷看着韩羊，“管不到？只要你在大启生，是大启的人，就没有管不到的。”

“我没犯法，你不抓闹事的，你抓我，你这是公报私仇！”韩羊双眼瞪的通红，手指着对面那人，“你俩是不是一伙的？凭什么抓我！”

杨一寻只是冷声道：“审一审什么都知道。”

四两拨斤的话架在韩羊脖子上，这要把他抓起来的架势，让他心中暴怒，却碍于身边的倭寇没有发作，他带着求救的意思看向他，却见他压根儿没理他，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杨一寻。

这一眼让韩羊彻底崩断脑子里的顾虑，他不再压抑，瞬间激起，“冤枉，你青天白日，公报私仇，冤害无辜，你该死！”

韩羊声嘶力竭地想要冲到杨一寻身前，但因无白一直拦着，无法靠近，无白顾虑这周围人多，不能使劲将他推开，怕伤了无辜，只能互相推搡。

他恶狠狠地看向周围，一把掀翻面前的木板摊子，东西撒了一地，他借势就要冲出人群。

百姓乱作一团，尖叫骂声混在一起，不断拥挤推搡，无白在前面一边拦着韩羊的路，一边回头大声呵斥，杨一寻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离无白愈来愈远，她本想要伸手推开人群挤过去，却怕发生踩踏。

她抬脚绕了个弯，现货侧面到韩羊那边拦住他，然而在她侧身的那一刻，视线里一个背影冲她扑了过来。

是那个倭寇。

他趁着周围人群拥挤注意力分散的空档，抬脚就朝杨一寻踹过来，踹的又快又恨，杨一寻虽侧过身闪避，但周围人挤人也不躲开，腰侧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这一下让她没站稳，身体一歪，向后摔倒坐到地上，后背磕上木板，疼的她闷哼一声。

周围人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短暂的让出一片空地，却又紧接着拥挤回来，杨一寻顾不得疼，撑着地起身想要抓住倭寇，却被人撞了肩膀，挤到地下。

她撑在地上抬头，透过人群缝隙，连倭寇消失的身影都来不及看见。

腰侧阴阵阵地闷痛，杨一寻低头看了眼，恶狠狠地咬牙。

这时玊冗终于挤到杨一寻身边，伸手将她拽起，杨一寻扶着玊冗站稳，她摁着腰吸了口气，跟在玊冗身后。

“倭寇跑了，你去看一下。”杨一寻抬了抬下巴，“那边。”

玊冗应了声，扒开人群就往外冲。

杨一寻一个人站在混乱中，摁着腰间的手一个失力，闷痛让她腰弯了一瞬，又很快直起。

好在这时裴衍带兵来了，那群兵头盔铠甲，腰侧还有刀枪武器，百姓哪见过这么多兵，几乎要将他们围起。

“不许乱动！”

那群兵听到裴衍的号令，将长枪对着人群，百姓见这架势，立刻安静下来。

裴衍站在后方，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杨一寻，他皱眉看着杨一寻的背影，周围百姓官兵层层叠叠，他一时半会走不过去，只得用目光示意无白看好。

杨一寻没回头，她现在全部注意力都在韩羊身上，“抓起来。”

韩羊听见这话，挣扎的更厉害，想要冲出去，却被官兵制服，压的死死的，只得在嘴里骂，“狗贼，那天真该一刀捅死你！”

这话杨一寻听了太多次，到不只得她有什么反应，她面色平静，示意将人带走。

她回身望向裴衍，只是短暂的对视一瞬，然后视线移动。

陆景之不知何时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