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泣血,鬼灵吞声,骸骨缠绕在藤蔓里被瘴雾笼罩,宛如巨口垂涎。
裴衍站在原地,手提的弯刀还在滴血。
他低头,靴底全是红的。
周围藤蔓蔓延,顺着他脚边缠绕,下一刻将他拽倒在地。他抄起弯刀不断的斩断,却被藤蔓拖着甩飞,他爬的满身是血,斩的浑身戾气。
再抬眼时,却有人蹲在了他面前,一双眼清光不染,像破庙久不受香火的佛像,皮相落漆还在慈悲,底子却冷的诡艳。
杨一寻蹲在他面前,手指擦掉他脸上的血迹,在他脸上一下一下轻点,她的手像是在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扰人的藤蔓又缠了上来,将裴衍束缚。
数到第几下,她停了。
他垂眸去看,杨一寻的手滑过他的喉结,扼住他的喉咙,可手臂却渗出丝丝血色。
他想出声,却只觉气息被剥夺发不出声。
杨一寻只是看着他的神情,可视线逐渐扭曲,瘴雾逐渐变成血雾又裂成深渊,猛地将杨一寻吞噬。
裴衍被藤蔓束紧在地上,窒息感逐渐淹没。
杨一寻抬起脸,往身后的深渊倒去,神色无邪,深渊黑若发丝将她盘踞,把她的脸映成一片模糊的白,只剩一双眼。
他听见杨一寻说:“救我。”
裴衍猛地挣脱束缚,伸手拉住快要坠下的杨一寻,可下一瞬,杨一寻的手却直直的穿过他的心脏,将他一起拽落。
无尽的下坠后,一切仿若恢复正常,杨一寻的身形在他身上显露出来,她趴在他身上,勾出一个心惊肉跳的影姿。
然后,帷幔翻卷,唇峰饮血。
再睁眼时,帐外天色将明未明,稀稀拉拉下着小雨,风掀动帘角,灌进一五子凉意。
怎么可以是梦,那种感觉,好像含了一块糖一样的恨。
裴衍平躺着,盯着帐顶,呼吸逐渐平稳,眼低恢复清明,可身上仿佛还残留着触感,凉的,烫的。
他素来少梦。
外面雨声砸砸切切,裴衍感觉耳边有什么低语在盘旋,他干脆披衣起身。
他刚绕到浴屏后,卫影便无声无息出现在窗边,他察觉到裴衍的行动与往日不同,便来查看。
卫影跟在一旁,如影随形,静候差遣,可却久久未有回应,他看向裴衍,发现自家主子有些烦躁的扯下中衣,拿起沾了凉水的毛巾,又扔回水里。
“去打桶冷水来。”裴衍吩咐道。
卫影没多问,转身离开,不多时,就拎着冷水折返。
裴衍站在一旁目光压着阴沉,神色不悦皱眉看着冷水倒入盆中,然后,一个烦人的声音传来。
“主子,这大早上,还下着雨呢,洗什么冷水澡啊。”玊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趴在浴屏后探头探脑,一脸不解地看着。
裴衍目光一扫,玊冗立刻噤声,缩缩脑袋,讪讪离开。
水很凉,清醒清醒也挺好。
次日晨起,裴衍又去了军营,之后几日,杨一寻没有来找过他。
临安的雨一下起来,便数日不停,来的久了,倒也有些习惯了,可裴衍却觉得这几日的雨格外的扰人。
他在临安,皇上没有给他表面的实务,来军营面上也是例行公事,多在校场演兵,这几日的雨倒是让他一直在营署整理军务。
裴衍坐在窗边,桌上放着这几日送来的塘报,纸业微潮,他翻了两页,便见玊冗一脸不屑,甚至还有几分愤愤不平地进来。
玊冗虽有时言语冒失,但行为处事向来有分寸,不曾出错,裴衍闻声抬头,看着玊冗满脸的不爽。
“主子,杨公公身边的婢女今早来找我。”玊冗说完一句,神色复杂的看着裴衍。
似乎在等裴衍给他一句话,或者一个发泄的气口。
裴衍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就接着看塘报,视线未全落在玊冗身上。
玊冗见状一脸不可置信的惊讶,脸上神色五彩纷呈,憋不住接着说:“他竟然让我去帮他做事!”
“什么事?”裴衍这才真正抬头看玊冗,眸底透着一丝兴趣。
玊冗见状,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他让我暗中替他高价收粮草,主子,他也太把自己当回事,我是你的侍卫,他一个公公,使唤到我头上?”
“主子,这对吗?”玊冗越说越急,眼前已经看见自己被那个阴晴不定的太监指使的惨痛未来,语气不由愤愤,“他那态度,就是认定了我要去给他做事。”
裴衍修长的手指在塘报上轻点,视线越过玊冗,看似漫不经心却没有落在实处。
杨一寻要粮草,要暗中操作,但自己不方便出面,只能找他,只有找他。
“他怎么敢吩咐主子你的人。”玊冗见裴衍这幅考量的神态,便接着说,话里有些添油加醋,“他求人办事怎么不自己来找,不是本事挺大吗,一个公公摆那么大谱,偏偏还吩咐身边那个婢女,那丫头,我还没说一句拒绝的话便要开始哭哭啼啼,扔下一大堆话就走,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清。”
“那你听清了?”
“听清了啊。”玊冗回答的斩钉截铁,随机又压低声音,接着说,“主子,他这个人,心思太重,我看他一眼,都感觉都能捯欠他十贯钱,要是真和他搭上边,家底都得被他算计走。”
“听清了就去办。”裴衍手指摩挲塘报,声音淡淡,却不容置喙。
“是……啊?”玊冗面露惊讶,没想到裴衍是这幅样子,这个结果,语气不可置信,问到:“主子,我还没我跟你说他让我干啥呢。”
裴衍又是一个眼神过去,玊冗立刻闭嘴,识趣的离开。
玊冗离开后,裴衍静了片刻,敲了两下窗边,几乎同一时刻,卫影便如鬼影般出现在窗外。
“临安市面上粮价如何?”裴衍直接问到。
卫影动作微滞,他幼时就跟在裴衍身边,早已洞悉裴衍心思,料到这件事早晚还是会落到玊冗头上,他怕玊冗一人难担,故已暗中查探临安粮情,以备不时之需,他垂头如实答道:“平稳,前阵子有倭寇出来闹过,后来官府放了常平仓,没涨多少。”
“杨公公要提价预收粮草,只要是粮草便不拒,无论好粮坏粮,有粮没粮,只要承诺有粮能交出来,便放钱。”卫影知道裴衍想知道什么,便接着把玊冗没说完的话补充完。
裴衍看着卫影,目光审视。
卫影见状,立刻跪地,“属下该死。”
裴衍眯眼看着卫影片刻,没戳穿,也未在多问,只是说,“做你该做的,粮草这件事,你和玊冗一起,你在暗里盯着点,杨在清那边要是有什么事,你来找我。”
“是。”卫影不多问,只是领命离开。
卫影对临安粮食行情了如指掌,是在知道杨一寻找到玊冗帮忙后,怕玊冗一个人搞不过来,便事先调查,玊冗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让他去帮杨一寻做事,但卫影认定了他一定会。
裴衍沉默片刻。
他年少随父兄入行伍,提枪掠阵,钺丛戈莽,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人都对付过,可是杨一寻,你拉住她,她却软着身子下坠,你松开她,她又不声不响的走上来。
他摁着塘报的指尖一用力,一角纸屑掉落案几,他微微侧脸,听着脚步声,用余光看着一个身影走进。
雨声切切,杨一寻撑着伞走到窗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她穿的单薄,肩头洇湿一片,她好像没察觉,吸了吸鼻子,没收伞,就这么站在窗外看着裴衍。
裴衍懒懒靠上窗边,手里还捏着塘报,“什么时候我的侍卫你用着这么顺手了。”
“那你亲自来,也不是不行。”杨一寻笑意不减,垂眸看着裴衍,眼里好像有万千,又什么都没有。
裴衍侧首看她,杨一寻任由他看,不退不进不动,眸光很淡很淡,淡到像是借来的。
裴衍收回目光,淡然询问,“这么大阵仗,你是把卫士楠那些钱全吞了?”
闻言,杨一寻扯扯唇角,没否认,也不解释,只是语气平平,坦言道:“他也算是死了比活着有些用处,我以为他在其位能揽不少,真有事用起来,他贪那点钱,不过是小打小闹,要是能给我派上点大用场,也算死得其所。”
“口气不小。”
裴衍笑了一声,不去看杨一寻,他知道杨一寻又不说真话,但也不全然是假话。
一阵横风吹过,乱雨扫在杨一寻撑着的伞上,砸的噼里啪啦,杨一寻下意识捂嘴,轻咳了一下,身形微颤,倒显的摇摇欲坠,随雨消散。
“穿这么点,活该受冷。”裴衍看着杨一寻,白衣束冠,面色清冷,鼻尖微红衬的她那双眼思欲延缠。
有一刻,裴衍几乎信了她是鬼。
他看见杨一寻叹了口气,面露遗憾却带着笑,又是那种令裴衍心底生燥的语气,“大氅上那个死结我可是解了很久呢,可是没解开。”
“剪坏了,怎么穿啊。”
索命,缠人,扰心的恶鬼,就想让人不得安宁。
雨声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