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寻有些讷讷,看向裴衍,“……命贱与否,事到如今,此身已非我有。”
裴衍微微侧头,看向杨一寻。
杨一寻还在想她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愿望可许,只听到裴衍说:“说出来,兴许我可以帮你。”
可裴衍的声音却又不夹杂任何感情,没有嘲弄,亦没有哀矜,偏偏让杨一寻觉得他是认真的。
身后细乐声喧,杨一寻站在那里,像是静与闹的界限。
满街灯光如水波般在风中摇摆,晃的人心猿意马。
许久,杨一寻开口道:“我没有什么愿望。”
她的死活,跟雨落在水里,没什么两样。
“我有。”
杨一寻看着裴衍的动作,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裴衍转过身拿了两盏河灯。
街市灯如昼,裴衍走过,在灯下逆光回头看她,冷漠俊朗的脸在柔光的衬托下,竟显得柔和,目光也不再冰冷,不觉间闪出愉悦的光芒。
杨一寻一直静静地看着,看裴衍伸手点了点河灯的花瓣,将它放入水里推走。
她只是没想到裴衍竟会说出这种违背他身份立场的话。
水里的河灯在杨一寻眼里无限放大,又一瞬间消失殆尽。
杨一寻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有些语塞,就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仰头看着裴衍,裴衍没有多余的动作,放完河灯转身就走,杨一寻突然想起什么,出声叫住裴衍。
“我没什么愿望,但我说不定可以帮裴将军实现愿望。”杨一寻看着裴衍:“远的,比如太后,近的,比如临安的……”
“不必。”裴衍打断杨一寻,“杨公公又是帮小婢女,又是帮我的,怕是分身乏术。”
杨一寻垂眸,停住脚步,想了想说:“其实,有些事本就是大势所然,从来就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万事万物都在变,但只有一点,民生才是大启的中心,才是税赋经济的中心和朝堂种种变换的中心,现在大启的民生福祉,压在了临安。”
“就这一点。”杨一寻看着裴衍的背影,接着说:“即使我在临安搅翻了天,皇上也要给自己留一个得民心的天下。”
裴衍站在原地迟迟未动,许久,说:“跟上来。”
杨一寻回身拍了拍云意示意她先回去,转身小跑两步跟在裴衍身后。
她跟在裴衍身后,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青石古道,走到后街的窄巷之中。
杨一寻不知道裴衍要带他去哪,也不多问,她虽然本能的感觉裴衍过于危险,却又想探赜索隐,就好像一张看似疏阔却无法挣脱的网。
裴衍在一处酒楼门口停下,见杨一寻跟了上来,跨步走了进去。
酒楼外表简洁朴素,虽临街而建,周围却人烟稀少,杨一寻习惯性的四周观察了一下,就当她站在一旁沉默时,酒楼走出一个人。
季叙白不紧不慢地走到杨一寻身前,含笑地问:“杨公公不进去吗?”
杨一寻抬头看他,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在这’,但身上的防备不觉间松懈了下来,既然都在,那想必是个安全的地方。
“今晚不是有祈福,但谁知道竟这么多人,华灯碍月,找个地儿清静,本来是要走的,没想到裴衍竟然带你来这。”季叙白看出杨一寻的意思,扇子一转,转身站在她身侧,凑到她耳边语气暧昧:“他可是第一次带人来这,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走了,走吧杨公公,再一起进去。”
一进酒楼,杨一寻便被正中间的空棋盘吸引,酒楼大堂空旷,四周墙柱上挂满了字画,只有那一副空棋盘前放了两个铺着茵褥的坐具。
堂内侍女端着暖炉熏香走来走去。
二楼迎面便是待客的正厅,杨一寻随着季叙白走到二楼雅间,一路上竟也没见到人来打扰。
雅间门口,季叙白推开门便停住脚步,杨一寻疑惑的看向季叙白。
刚才不是要看热闹吗,这会儿又不进去了。
“月黑风高夜,你俩聊你俩的。”季叙白用扇子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闲散又意有所指:“我就不打扰了。”
杨一寻轻轻推开搭在她肩上的扇子,走进雅间关上门,转身看见裴衍目光幽幽的盯着她,仿佛在问她,怎么才进来。
说是雅间除了字画却也没有过多的装饰,地上铺着地衣,桌子周围附着茵褥飘着帏帐,熏香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杨一寻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却感觉身心放松。
裴衍看了她一眼,点头示意她过来,杨一寻略停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刚一坐下裴衍便拿起酒壶,给她倒上。
“尝尝。”
杨一寻垂眸看着杯里的酒。
“我跟了你一路,到这来,不就是有事找我。”杨一寻看着裴衍:“还是说……”
“这是姑苏送来的梅子酒,现在正是季节。”
杨一寻听着裴衍的解释,突然有些新奇,他是今天竟然能说这么多无关宏旨的话。
裴衍自顾自地喝酒,似乎在等杨一寻先开口。
“酒确实不错。”杨一寻手指敲了敲酒杯,“但我不是来喝酒的,刚才我说的话,你一直都知道。”
“还是说,”杨一寻语气突然放慢,看着裴衍,“月黑风高,想跟我谈论风月。”
裴衍不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杨一寻勾了勾唇,收起调侃的语气,开门见山:“不管上头什么谋略,苦的都只有百姓,百姓受苦,表面上是我带来的,但说到底不还是……”杨一寻突然顿住,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抬头看向裴衍。
她竟惊觉出想解释的心情,不由得皱眉,恍若哽在胸口,语气有些发笑:“说到底还不是皇上也不想失了民心,既要又要,什么都要争一份,才到如今的局面。”
杨一寻说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确是好酒。
“但局势,也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杨一寻挑眉说,“毕竟我也想活着回去。”
杨一寻看着裴衍近在咫尺的眼神,感觉他今天很不一样。
裴衍接触到杨一寻的视线:“你想我怎么帮你。”
外面天色渐晚漆黑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窗没关,风一吹四周的帏帐擦着杨一寻的脸飘过。
“最喜欢裴将军你有话直说。”杨一寻手指轻拂纱帐,看着裴衍:“你若是真想帮我,想必不用我说,你也猜得到。”
听到杨一寻的话,裴衍瞳孔微不可察的紧缩一下,“我能办的,就一条。”
“若是茶户再闹起来,直接扣地抓人。”裴衍说:“我可以安排人手盯着,背后煽动暴行的不止刁民,明日开始一旦有风声,便以扰乱国策抓起来。”
“这就够了。”
“但有条件。”裴衍眸色漆黑,盯着杨一寻的眼睛说:“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卫士楠。”
“因为云意。”杨一寻侧头避开视线,想了下接着说:“也因为我自己。”
“只是这样?”裴衍盯着杨一寻侧脸,语气低沉,“还是说他在临安干了什么,让你一定要杀了他。”
“我也是被逼的啊。”杨一寻无奈道:“我做事主要是看死到临头。你也看到了,当时的情况,我本以为他的目标是云意,没想到竟玩的这般有花样。”
“是吗?”
“他不死,按照官场的规矩,哪有我一太监与会的权利,上不了堂总要想办法上堂,这是下下策,何况都是运气罢了。”杨一寻说:“用一次少一次。”
裴衍扯了下唇,表情看上去明显不相信。
“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帮不了你。”
杨一寻不接话了,看着眼前的空酒杯,手指敲了敲桌面。
卫士楠通敌,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裴衍一直看着杨一寻,不知过了多久,抬手拿起酒壶,突然杨一寻伸手摁住裴衍拿酒壶的手。
桌边忽闪的灯光,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照在杨一寻空了的酒杯里,和她摁住裴衍的手上。
“裴衍。”杨一寻看着他,目光平静,突然道:“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想我知道多少。”
杨一寻抬头看着裴衍。对视,半晌听见裴衍开口喊她:“杨公公。”
听到这话,举到嘴边的酒杯顿了一下,杨一寻垂眸,看着梅汁洇湿衣服。
是试探还是提醒。
“酒洒了。”裴衍看着杨一寻,又叫了一声:“杨公公。”
裴衍语气的重音很微妙,杨一寻莫名感觉嘴唇有些发烫,猛地放下酒杯,‘叮’的一声,在静谧的屋里格外刺耳。
权、命、恨、在梅汁滴落的瞬间,都随酒气化开,晕染出一片明显的湿痕,混沌模糊。
“我对司礼监的人、的事不感兴趣,只要不动到我头上。”
杨一寻看着裴衍,一瞬仿若数年,可脑中想的却是,真是杯好酒。
喝一口耳边全是哀嚎,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紧握着酒杯的手,只有痛。
厚地高天,偏只得长恨长恶落在她头上,容不得选择。
恐葬鱼腹,犹贪雀生。
杨一寻觉得,她可能是醉了。
“放心……”杨一寻说:“暂时,动不到你头上。”
但是来了临安她们一个也逃不掉,不同流合污,怎么困住你也困住我。
裴衍看着杨一寻,身型萧萧,素衣束发坐在案边,是从未有过的文人装扮,白衣胜雪却难掩勃勃野心。他突然起了顽劣的心理。
“我后悔了,看手无寸铁的太监垂死挣扎,怎么也比引火上身有趣。”裴衍语气玩味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起身要走。
杨一寻语气很轻,盯着酒杯不去看裴衍。
“宵禁了,裴将军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