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六……”
沈清站在桌前数着桌上的菜品,等所有菜上齐,算上豆腐汤共计十八道菜。
数量并不多,按照以往王府过年过节的形制,除了府内自己做的,还有皇帝皇后赏赐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一百道菜也是有的。
“好丰盛啊。”沈清称赞道。
“洗过手了吗?快入座吧。”沈知道。
“等下,是不是没燃爆竹呢?”陈氏忽然想到什么,刚出房门,就听小院内传来一阵爆竹声。
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余笙推着沈度逃命般进了屋子,不等爆竹燃尽就关上了门。
“第一次点这样的爆竹,还挺吓人的。”余笙笑着,推沈度去洗手。
“好吓人,第一次看爆竹,声音好大。”
“之前也点过,不过是下人们在门外点,我们在屋内看烟花。”沈母话音刚落,屋内瞬间静谧下来。
所有人沉默了,回忆不由得拉回到还在王府里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过去几个月,却觉得格外遥远。
“吃饭吧,再不吃都要凉了。”余笙开口道。
众人被拉回思绪,相互对视一眼,随后释然一笑,纷纷落座。
老太太身子不大爽利,但毕竟是过年,在沈母和江氏的搀扶下,还是下了床跟大家一起坐在餐桌上。
“好像没拿酒。”沈清一拍脑门,起身风风火火地往厨房跑去。
酒是在村里打的,土法子酿的,味道一般,但度数很高。
刚倒一小盅,整间屋里便充满了酒香气。
“好辣!”余笙低头尝了一口,结果发现这酒味道跟她之前喝的完全不一样。
格外的辛辣,但细品之下还有一丝醇厚的酒香。
“这酒度数高,你们少喝些。”沈度嘴角噙着笑,见余笙洒了几滴酒,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忙了一下午,我早就饿了。”沈清看向余笙,“小嫂嫂,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再玩会儿你说的那个五子棋怎么样?”
“可以啊,不过输了可不许耍赖。”余笙笑道。
“我才不会那么没出息呢。”沈清哼了哼。
一顿饭吃得格外和谐,就连老太太都没过多说什么。吃完饭,几个人坐在中厅围着火炉守岁。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望着屋外漆黑的夜色,一向乐观的余笙难得惆怅。
“沈度,你有没有做过让你后悔的事?”
余笙环抱着双膝,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脸颊枕在膝盖上,一双染着水汽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
沈度喉结滚动,眉眼都镀上一层温柔。
“没有。”
“一件都没有?”
“一件都没有。”
听着沈度掷地有声的话,余笙倏然笑了。
“没有好啊,那说明你这一生都过得顺遂。”
“你有吗?”沈度看着余笙问道,似乎是怕余笙听不懂他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后悔的事。”
“后悔的事……有啊。”余笙笑,“我后悔的事情可太多了。”
沈度还在等着她列举都有哪些后悔的事,结果等了半晌,余笙却住了嘴。
“比如呢?”沈度试探性地问道。
余笙歪着头,看着沈度的脸,目光从眉眼上下移,落在高挺的鼻梁上,又落到薄而润的唇瓣上。
她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有多诱人,沈度感觉她的目光似乎带着温度,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都灼热得紧。
“沈度,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一桌子菜吧。”
余笙缓缓开口。
沈度一怔,不明白话题怎么就转到了这里。
“你现在没有味觉,吃了那么多顿我做的饭菜,都不知道是咸是淡,好吃还是难吃。等你解了毒,我再给你做一大桌子菜,让你每道都尝一尝味道,好不好?”
余笙的声音懒懒地飘过来,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沈度喉头微动,胸口发烫,心跳声震耳欲聋。
“好。”沈度薄唇微启,声音自喉咙中溢出。
——
大年初一,新年伊始。
“女儿给母亲拜年!祝母亲新岁安康,日日无忧。”
主屋堂中,沈母端坐在上首,沈清身着新衣裳,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给沈母磕头行礼。
“从小你就喜欢起大早讨红封,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沈知一进门就冲着沈清打趣。
“那怎么了,讨红封就是讨喜气,我又不是贪财。”沈清对着沈知做了个漂亮的鬼脸,看着娇俏又可爱。
“是是是,你最有喜气了。看看腰身,最近真是吃得太好,你都圆润了。”沈知笑道。
“才没有呢!”沈清嘴上这么说,手却下意识摸向腰身。
糟了,好像真有点圆了。
“清儿太瘦了,有些肉好看些。”沈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给沈清。
“女儿沈知,给母亲拜年,祝母亲添福添寿,万事胜意。”
“乖,起来吧。”沈母又给沈知一份红封。
红封是长辈赠与小辈用来压祟的,大多是用红纸包,以往王府里用的都是烫金红纸,着墨不染色,漂亮又金贵。
今非昔比,包红封的红纸是写昨儿个对子剩下的,沈知怕指头又被染红,小心翼翼地接过,完全不敢用力捏。
“母亲。”
沈知刚起身,身后便传来木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如今这种声音时常能听到,大家已经习惯了。
“儿子沈度,儿媳余笙,给母亲拜年。祝母亲福寿康宁,岁岁祯祥。”
“好,都是好孩子。”沈母慈爱地笑着,给余笙和沈度一人一个红封。
“七哥、小嫂嫂,过年好。”沈清见他们二人起身,福身行礼。
“你也过年好。”余笙笑着。
按照习俗,她作为新媳妇,理应给小辈沈清准备一份年礼,但现在家中银钱紧缺,便省去了。
“六姐,过年好。”沈度坐在轮椅上,看着沈知说道。
沈知心头一酸,强忍着勾唇笑了笑。
王府规矩多,虽说按照出生年岁,算是沈度的姐姐,但庶出的子女没地位,作为唯一嫡出的儿子,沈度从来不跟他们一起过年。
“七弟过年好。”
“好了好了,祖母起了吗?我们是不是该去给祖母拜年了。”沈清早就等不及了。
“你祖母还没醒,她这几日身子不大好,让她睡会儿吧。”沈母说道。
虽然沈母是笑着说的,但余笙注意到她眼里的悲伤。
看样子老太太的情况不大好。
“祖母的药呢?还在喝吗?”余笙问道。
“喝着呢。放心吧,老人年纪大了,嗜睡些也正常。你们还没给姨娘拜年呢吧?快去吧。”沈母道。
余笙和沈度不需要给陈氏江氏拜年,自然没去西厢房。
眼看着外面天色大亮,余笙推着沈度去了厨房准备早餐。
往年过年是王府最忙碌的时候,要祭祖,要应酬,要进宫谢恩,还要看顾小辈。可现在到了大田村,除了早上拜年热闹了一阵,之后便安静了下来。
“在想什么?”余笙见沈清和沈知坐在院子里发呆,开口问道。
“想以前,想父亲,想五哥……”沈清说道。
虽说老五沈安不是她的亲哥哥,但跟亲哥哥没什么两样。
沈安是个很好的人,他不像沈度那么张扬,温和内敛,嘴角总是噙着一抹笑。每次下学回来都会给沈知和她带些糕点,有时是桂花酥,有时是甜水丸子。
余笙看着神情落寞的沈清,又看着情绪鲜少外露的沈知,想了想,站起身,“走吧。”
“去哪里?”沈知沈清二人茫然。
“进城,聚香楼。”
大年初一的云城处处张灯结彩,余笙带着沈清沈知和沈度进了聚香楼里。
如今聚香楼的牌匾已经撤下,楼内处处都是灰尘,破烂不堪。
“你带我们来这里干嘛?”沈知蹙着眉,用手帕遮掩口鼻。
“打扫卫生。”余笙说道。
“打扫卫生?就我们几个?”沈清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目光扫过楼内每一寸,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这么大的酒楼,就她们四个人打扫……
不对,沈度行动不便,顶多能算半个,三个半人,会累死的吧?
“对,就我们几个。”
“清儿跟我去厨房,知儿负责大厅,沈度……你去后院吧。”顷刻间余笙就把工作分配好了。
沈知沈清对视一眼,谁都没动。
“怎么?不想干?”余笙问道。
“就我们几个,是不是太少了?”沈知犹豫着,“要不然还是再请几个人吧?”
“是啊,就我们几个,今天打扫不完的吧?”沈清也说道。
“我们不用打扫得很干净,只需要稍微整理一番就好。”余笙指着大堂里的桌椅板凳,“这些桌椅要处理下,有多少需要重新上漆,有多少需要重新定做,楼梯哪里需要修复,大厅哪里需要完善。”
“厨房有多少灶台,锅碗瓢盆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如果重新装潢,从哪里着手,又如何省钱,这些都要提前考虑到。”
看着两个千金大小姐,余笙认真说道,“这是我们自己的酒楼,如果我们怕苦怕累,即便是开业了,也是第二个聚香楼罢了。”
轮椅转动,沈度滚动轮子,率先前往后院。
看着他的背影,沈知和沈清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听从了余笙的安排。
看着二人忙起来,余笙轻轻一笑。
虽说娇气些,但都是好姑娘。
在聚香楼忙了一整天,结束的时候,沈知和沈清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小院时,一阵香气飘来,馋得沈清手都没洗就冲进了厨房。
“哇,今天有鱼!”
鱼是之前里正分的,昨日菜品准备的多没做,今日江氏听说余笙带着沈知她们进城去了,便主动揽下了做晚饭的工作。
“没规矩,先去梳洗。”江氏敲了敲沈清的额头,轻骂道。
沈清吐了吐舌头,一转身,跑去洗漱了。
傍晚吃饭时,沈清和沈知比平时多吃了一倍,看得沈母目瞪口呆。
“你带她们俩干什么去了?怎么饿成这个样子?”
“冤枉啊,我给她们吃午饭了的。”余笙说道。
“我吃完了,母亲,我有点累,明日还要进城,可不可以先去休息?”沈清放下碗筷问道。
“去吧,不过刚吃完饭,别急着躺下,小心伤胃。”沈母免不得嘱咐一番。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