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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厮杀

血花喷涌而出,两座躯体对向倾倒。

纠缠了数年的敌人互相倒在了对方的刀下。

没人看清宋琢玉是如何出手,他那动作极轻极快,待对面的人反应过来,银枪已经穿过了他的胸膛。

鞑靼人愤怒起来,周围的嘈杂声不断,原来宋琢玉是佯装柔弱,攒着一口气要给他们致命一击。

狡猾阴险的昌朝人。

飞箭如雨,将宋琢玉扎的刺猬一般。

敌众我寡,宋琢玉的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希望能撑到援军到来。

此番必死无疑。

被人从后一踢,膝窝处打着颤地发疼,宋琢玉不得不跪下,听着周围的脚步声将他包围。

冰凉的刀搭在血管上,异族人温热又粗重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空气中的潮气。

这是个机会。

他数着时间,双手顺着枪杆滑落,显示出缴械投降,诚心跪服的模样。

空气在鞑靼可汗的大笑中颤抖。

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年,每战必胜的将军,如今却因为昌人内部的构陷,跪倒在自己的脚边。

宋琢玉的衣袍带血,所见之处,皮肉溃烂不止。

箭矢的伤口还在向外涌血,潮热的血在冰天雪地中激起雾气。

鞑靼可汗收了手中的武器,仰头望去,远方群山秀美如画,连绵不绝。那山的背后,是一片富饶的沃土——雍州。

若是宋琢玉战死,朝廷便再无可用之将,乘胜追击,便可拿下雍州。

西北的门户一开,便打通了一条通往京城的要道,他日挥师南下,称霸天下,指日可待。

思及此,他的心中便涌起一阵难言的快意。

中原,天下,权利,皆可入他囊中。

宋琢玉不可一世的头颅此刻已经垂下,久久不再出声。

鞑靼可汗信步走到他的身边,一根一根地拔出他脊背上的箭矢,鲜血流了满地。

“宋琢玉,你也不过如此......”

他抚着宋琢玉的头,如同小孩拨弄着一个玩具。他玩够了,便在那人的胸口踹上一脚。

然而话未说完,便对上一双含血的眼睛。

宋琢玉还活着!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宋琢玉诱敌的计策,于是怒火中烧,挥刀朝身/下的人斩去。

刀刃劈开辽阔的风,宋琢玉屈腿,倾身向后一仰,堪堪躲过一劫。

宋琢玉的眼睛里是愤怒的火,是带血的仇,倒映的是无数同胞们的冤魂,藏尽杀机。

鞑靼可汗这一刀用了全力,沉重的刀将他的上半身一同带了下来,宋琢玉以长枪撑地,灵巧地躲过他排山倒海而来的威压,踢腿,抬手,举枪,一气呵成,一击刺穿敌人的心脏。

只比对面的刀快了一瞬。

鞑靼可汗不可置信,还未来得及痛苦,便被宋琢玉送上了西天。

温热的血泉,打在宋琢玉的半张脸上,衬得他面色幽幽。

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散尽,宋琢玉仰面躺在厚重的雪地里,他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

生命和身体里的鲜血一样,都在汩汩流出。

生命的大限将至。

原来濒临死亡是这种感觉。

宋琢玉从军后,亲眼见过无数的死尸,亲手埋葬过无数的兄弟,他因死亡而坚强。

可是这一次,他却软弱地想起一些小事。

留恋与不舍攀上他的心头。

他还没有带着许应去领略边塞的大好河山,没有和许应一起在霞光满天的时候对着炊烟饮酒,没有和许应一起在桃花开尽的时候去寺里还愿,没有风风光光地迎许应入门……

平安符并没有护他的平安,他终究是要食言了。

天边晨光初现,将明未明,原本昏暗的视线理应变得清晰,可是此刻却在慢慢失焦。

雍州的花就要开了,他的的眼睛盯着雍州的方向,渐渐漆黑一片。

“宋琢玉!”

在一众愤怒的哭嚎声中,这声清脆的呼唤格外引人注意。

在皑皑白雪之中,一人纵马,在冰天雪地里绝尘而来。

*

风霜在脸,疲惫在身。许应风尘仆仆连日奔波,遥遥一望,只见大兵压境,一座孤城危如累卵,情况极其危机。

然而还未靠近,便有长刀飞来,横插于马蹄之下,许应来不及反应,只死死勒住缰绳。

马蹄高昂,许应不受控制,翻身跌落在地。

虽出了太阳,但是雪仍未化完。风一阵一阵地刮着,许应滚落在雪地里,衣服被雪水浸湿,寒气透入骨髓。

许应打着哆嗦爬了起来,还未来得及拧下衣襟上的水,便看到了无数的黑影朝她压过来。

“你从哪里来的?”

鞑靼众人惊慌失措,他们一路小心跟随宋琢玉的部队,从未泄露一点行踪,如今竟凭空出现一人,实在是反常。

一小股鞑靼士兵慢慢靠近,在谈话间已经将人包围。

北风呼号,顷刻间吹散了许应的一头秀发。

只漏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是个女的,先带下去!”

后方的一阵骚乱干扰不了前方的计划,阵前有人高喊:“宋琢玉已死,即刻攻城!”

许应此刻看起来弱不禁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将她围起来的那几人伸手来拿许应,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几人见许应姿容标志,生了些歹心,手就朝她的胸前和大腿处伸去。

然而手还没有接触到人身上,许应竟然似变了个人一般,抬手望天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音极长,在清晨格外明显,似惊雷一般,响彻天际!

“按住她!”

“杀了她!”

鞑靼人反应过来,许应是在通风报信,她如松柏,站的笔直,许多人来攀扯她,都没能让她停下。

有人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那声口哨如催命符般依旧在响。

有人举刀要砍,可谁知许应身手如此敏捷,翻身便能躲过。

天色渐渐亮起来,地平线上的光景逐渐变得清晰,铁蹄叩击大地的节奏由远及近,连绵不绝,声若雷霆。

在许应的身后,成千上万的骏马如决堤的狂流奔涌而来。

宋琢玉的援军到了!

“把手给我!”陈顺一马当先,轻车熟路地杀敌,从人堆中捞出许应,扣着她的手把人放在马上。

“得罪。”陈顺带着许应纵马,左退右避,小心翼翼地把许应带到安全的地方。

陈顺上马,返回阵前,大吼:“开城门,迎战!”

在鞑靼人的一片错愕之中,朱红色的城门缓缓打开,露出写参差的身影。

城内是宋琢玉留个陈顺的精兵强将。

“杀敌!杀敌!”

鞑靼人反应过来,他们都被宋琢玉摆了一道。

前后都是大昌的军队,鞑靼军队夹在中间,攻不得,退不得。

刀光剑影,一片厮杀。

许应抱腿坐在地上,默然地瞧着这一切,心中是难言的悲戚。

厮杀声越大,漫天飞雪中就越寂静。

*

满地的雪里掺杂着满地的血,周围渐渐归于平静,众人屏气凝神,分列而站,留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宋琢玉。

“许姑娘,走吧。”陈顺的声音低低的。

许应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冬天的雪很密,脚步踏在上面有厚重的感觉。

比悲痛先出来的是许应的泪水。

泪水翻涌而出,顺着许应的眼眶滚滚滑落。

冰雪浸湿了宋琢玉的衣衫,原本温柔的眉目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许应跪在他身边,捻起自己为数不多的干净的衣角,轻轻拭下他脸上的污迹。

“琢玉!宋琢玉!”分别时的笑脸还刻画在许应的心里,她轻唤几声,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无人应答。

“你不是说,等你回来就娶我吗?”

万箭穿心,该有多痛。

宋琢玉的尸体已经凉透了,身上的血渐渐凝固起来,许应抱着他的尸身,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

她静静地枯坐着,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消散,心口最后的热气随风而去。

上天真是不公平,许应想。

或许她的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有人生来什么都有,可是许应生来什么都没有。

不被期待的降生,引璋弄瓦的名字,捉襟见肘的生活,最终以许应的纵身一跳作为结束。

黄河已经不是汛期,那夜的河水不再波涛四起,许应安静地淌尽了眼底的最后一滴泪水,缓缓走到河边。

就这样吧,许应无悲无喜,对着黄河叹出了人生最后一口气。

那时春天的风吹的她头痛,或许人真的有保护机制,许应记不得自己死前挣扎的痛苦,在她心里,死亡是一种普通的感觉。

面前是尸山血海,到处都是红色的血,许应呼吸着浓重的腥味,她很难过。

原来看见别人死亡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为什么死的是宋琢玉?为什么上苍要将她唯一爱她的人都剥夺?

若是再早一刻,她明明已经发现了画作的不对劲,为什么那么久才发现宋琢玉的行军路线被泄露?为什么在草原上奔驰那么久才找到陈顺带的救兵?

若是再早一刻,只一刻,会不会就是不同的结果?

许应好难过,她睁着通红的双眼,一遍遍祈求上天,该死的人是她,是她,不是宋琢玉。

无限的悲伤都被放大,许应的心头是止不住的震颤,有股电流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她的心脏。

天彻底的亮了,可是许应的心永久地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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