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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十三日后,苏州正式出了梅,颜瑛和裴潇也终于在凌知府的千送万别之下从容抽身返航,和颜瑾一起回到了南江县。

裴府快船在前,州府衙门的官舫随行于后,一路行来,消息不胫而走。

戚礼和在一片诵经声中得知此事,默然片刻,谨慎问前来禀报的管事:“见着缇卫司的人了么?”

管事道:“倒未曾有人看见,不过听说裴翰林和颜大夫乘的裴家船,二少奶奶独个由官府的人护送在后面的舫船里。”

戚礼和听罢,长长一叹。

“滴水不漏。”他闭了闭眼,口中吐出无奈,“既是官府所请,还这般郑重以礼相待,那么她此番出行,又以闺名招摇抢出风头,应当没有人会觉得不妥了吧?”

他像是在问着别人,又像是在问着自己,然而问过之后,却谁也没有说出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戚礼和望向那群挤在院子里的僧侣。“望乡台法事那天再多找些人来。”他转而向管事吩咐道,“最后送老太爷一程了,要风风光光。”

南江是个艳阳天。

颜瑛走出府门,迎着河面四散的波光,抬眼望去,碧空如洗。

她远远看见在桥那头的颜家生药铺子,有几个人正在店门前忙着往驴车上搬运箱笼,颜瑾从探花弄里出来遇着他们时还停下说了几句话。

颜瑛看着颜瑾过桥来与自己会合。

“东出说父亲打算先搬些东西去娄县那边。”颜瑾先把话说出来,“铺子里那些药材趁着晴天再收拾一番,过后给狮子街那边送过去。”

颜瑛进了船舱,一面拣了位子坐下,一面随口说道:“倒也不必,回头让小燕和白墨去挑些能用的,按市值收了也就是。”

颜瑾点点头:“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有的事情,计较锱铢总是简单一些。

“昨天父亲可有再去找你打听这些日在苏州城盘桓的事?”颜瑛问。

颜瑾也不瞒她:“来问了的。”又莞尔道,“不过你和姐夫既不打算提起那一场虚惊徒惹枝节,我自然也是一概不知,只晓得你这里缺人手才让程卫公把我带去。”

水波哗然荡开,颜瑛望向岸上熙攘街景:“如今风平浪静,真好。”

颜瑾明白她的意思,微微颔首,说道:“幸好你和姐夫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不然和凌知府那边只怕也还有一番计算。”

颜瑛没有多言。

若非因这次事件,或许她对裴潇在官场的殚精竭虑也未必有如此深刻的体会。

“待会儿你和小燕去了嫠节堂,可以在那里待得久些。”颜瑛转而说道,“《玉人备急册》刚传回南江,戚廷晖就因‘悲愤’得了急病,且戚老太爷的丧事未完,大约许多人现在都等着看你的反应。依我之见,你若为了避这股风头只顾把自己关在家里,那备急册上的名字倒不如不留的好;但为了耳根清净,适当做出那些人乐见的模样让他们议一议却也无妨。”

颜瑾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问我如何署名的时候,我想起来之前我给人画图纸,从来都没有落过自己的名字。”

“只有光秃秃一枚刻着‘落月斋’的小章印在那里,但这斋名甚至在戚府都不是真的存在,那个时候我才晓得我一直在做一件多么别扭的事。”

“姐姐,不怕你笑话。”颜瑾继续缓缓说下去,“我拿到姐夫让人印出来的《玉人备急册》那天,激动得整个晚上都没有睡踏实,想起来就执灯把‘颜瑾’这两个字照一照,第一次觉得书本上的印字那么好看。”

她弯起眉眼:“由头到尾,我竟不觉得我应该避什么风头。”

颜瑛把她静静望了片刻,牵起唇角。

“那有什么好笑的,”她轻说,“我也照了大半宿。”

最后还是裴潇把书收了,压着她才老实睡的觉。

姐妹两个对视一眼,双双笑出声来。

颜瑾目送颜瑛在狮子街的踏渡下了船。

走进嫠节堂的大牌坊时,她发现街巷里的人总投来目光,有好奇的,有探询的,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她并不细看。

守门的范婆子与小燕已是熟识,和颜瑾也曾打过交道,因当即堆起笑将她们迎进来:“戚二少奶奶的气韵瞧着比原先更好了。”

颜瑾晓得这是对方的奉承话,因和气一笑,说道:“虽谢过你老人家的好话,但我如今已不是戚府的少奶奶了。”

范婆子立刻改了口:“颜二小姐快里面请。”

颜瑾举步而入。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踏进这里,还是借着帮颜瑛打下手的名义想探一探关于程家的消息,故地重游,她不由向那扇紧闭的角门望去。

“王娘子如今已不住在那边了。”范氏停下来,刚说完这么一句,从花园边的那座小楼方向就传来了争吵声。

颜瑾跟着范婆子赶过去,打眼便看见王秋儿正骂骂咧咧从二搂挽着头发往下走,她似乎模样并未怎么变,但颜瑾看着她的眉眼,却觉得她已老了一些。

二搂住的是几乎已近全盲的余娘子,她衣衫不整地跌跌撞撞从屋里奔出来扑到栏杆上,低头就嘶吼了句“黑心烂肺的□□——”,王秋儿刚好走到底,手里拿簪子挽定了头发,她看见和范婆子站在一处的颜瑾,顿了顿,就把下巴轻轻一抬,径行至她们面前,向小燕撩起笑说道:“小燕丫头来得可正巧了,二搂那臭肉虫今日又来招惹,吃了我一顿打,你们正好给她喂些药。”

范婆子露出有些为难的样子,却没说什么。

小燕也像是对眼前的混乱已经习以为常。

余娘子还趴在栏杆上扯着嗓子乱骂,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掀底和诅咒的话,王秋儿却对她再无有什么反应,转身进屋,顺手掩住了门。

范婆子忙忙上楼又去把余氏拉开。

迎着颜瑾的目光,小燕委婉道:“其实大小姐和我也没有细打听,总之听范老娘说自从程家出了事,缇卫司的人把王娘子送回来之后,因道节妇不应别院另居,就把她的住处从旁边宅里迁了过来。至于余娘子和她,本来针尖对麦芒,自是这样三天两头吵嚷的。”

颜瑾没有再多问,默然须臾,她说:“你去上面看一看余娘子有没有受伤吧,其他人的药丸我来送。”

小燕摇摇头:“余娘子对大小姐的成见很深,连带大小姐的人和药她都不肯理会,我们等范老娘先看看再说。”

颜瑾想起上次自己来也是恰好撞见差不多的场景,因道:“那我把药丸拿上去,顺便瞧一瞧,若她没有受伤的话你也就不必管了。”

她拿着药包走上楼梯,才转过拐角,就听得房前又嚷起那余娘子的声音:“谁叫你们不把她赶出去?守节的堂子里却养着她那种东西,该说你把门户守得严么?你也少拿外人来吓唬我,就凭她自己这般不知安分,还有颜家那妇人生前惹的腥臊事,我就见不得她们来污眼睛!”

颜瑾停住了缓慢的脚步。

范婆子在那头一阵气急:“你弗听那些三姑六婆乱嚼舌根!”

颜瑾踏了出去。

“范老娘。”她口中唤着,行至门首,把手递了出去,“这是余娘子的养生丸。她这里没有伤势要看吧?我让小燕先去忙了。”

范婆子忙把药包接了,忙道:“没有什么事,二小姐不如先去亭子里歇一歇?我叫人去准备些茶点。”

余氏转身摸着门框往屋里走。

颜瑾看着她的后影,语声平静地问:“姐姐与我合著的那本《玉人备急册》,想是这堂子里也已备上了吧?”

范婆子点头:“有的,药局那边早前送了两本过来。”

颜瑾继续看着余氏略显迟滞的侧影,说道:“嗯,要好好用啊,余娘子眼睛不便,分不清好坏,外面的人总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你就费心多看顾着些了。”

余娘子“哼”了一声背过身。

范婆子拿眼往屋里盯了盯,应道:“小姐放心,原是我该做的。”

颜瑾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下楼。

“颜二小姐。”有个声音带着微微上挑的语气叫住她。

颜瑾转过脸,看见王秋儿摇着绢扇站在门边,半笑道:“我这里还有些好茶,进来歇歇脚,吃一盏再去吧。”

颜瑾默了默,抬脚走进去。

王秋儿的屋里还是那副牵红挂绿的模样,她不知从哪里拿出钥匙,打开窗边柜子的锁,向里面取出半块茶饼,小心翼翼挑了几片茶叶放进其中一只盏里,正要再往另一只盏里挑,手上却顿了顿,略作犹豫后又往前一只盏里多挑了十来片。

她亲自沏好茶端到桌前,把茶叶放得多的那只盏搁在了颜瑾手边。

“那位谢妈妈如今不在身边照顾,看来王娘子许多事又须得亲力亲为了。”颜瑾把她看着,说话时听不出嘲讽,也听不出安慰。

王秋儿无有露出什么扭捏,随意笑笑,低头啜了口自己盏中的淡茶。

“与原先我操持那一家子的生活,日夜要担忧孩子衣食相比的话,”她说,“现在这些许,算不了什么。”

颜瑾没有接话。

王秋儿眸光轻闪,又道:“听说二小姐和戚府那不成器的二公子绝婚以后,并未回归娘家,你别嫌我这痴长一辈的人多话,妇人门前是非多,以你的相貌和手中资产,还是要早寻个人托付,才能免了有些不怀好意的惦记。”

颜瑾看着她,少息,淡牵唇角,说道:“你还有别的事么?若没有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王秋儿执盏的手一顿。

见颜瑾果然站起身,她连忙放了茶盏又把人叫住:“你跟了他,对你是有好处的!”

“那对你的好处是什么呢?”颜瑾平静反问,“或是说,你以为激起他的好感,自己能得到的益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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