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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颜瑾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尝过这般令她专注的滋味了。

作画对她来说并不难,难的是需要考虑如何让某些配图以一种能被人接受的“端庄”姿态清晰明了地传达出意思,好在颜瑛也把小燕派来帮她。

这日午间,她在秋霜的三催四请下草草把饭吃了,正对着一幅图画在琢磨要不要添两笔,忽听见有人敲了两下门。

她百忙之中抽空朝大开的门首抬眸看了眼,然后又继续低下头去了。

程回在门边站了站,俄而,自己清清嗓子,跨步走了进来。

“我刚才见秋霜在跟着小燕学药。”他说。

“嗯。”颜瑾眼不离纸,“你自便。”

程回看着她,少顷,自己挨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面前一叠图静静翻阅起来。

屋外风雨连绵,屋里纸页摩出轻响,又过片刻,颜瑾终于画完了这张图,这才伸手去摸茶杯。

有人把杯子送入她掌心。

颜瑾抬起脸,目中一动,还未及开口说什么,又不经意瞥见他在看的那几张纸,于是神色微顿,露出几分古怪把他看着:“你就特意挑这几张来看的?”

程回不明所以,顺口回道:“没有啊。”

颜瑾一脸将信将疑,却也没多说什么,只仍貌似淡然地道:“既然看了,那你便说说意见吧,我也担心笔下不谨慎,叫心术不正的人看了胡思乱想。”

程回不免感到茫然,一面心想这东西能有什么不谨慎?一面把视线又顺着她偏回去,看了看,还是没大明白。

倒是颜瑾好像把他给看明白了,点点头,“哦”了声,说道:“看来你是习惯了的,问你也无有多大意义。”

程回听她这样说,正了身子便道:“如何问我就没有意义了?你尽管说来听听。”

颜瑾看了看他,然后向他手里的图画抬了一眼。

程回就听见她说了句:“你在缇卫司若是常见女子这般衣衫不整的形态,问你的确无有意义。”

程回一愣,目光复而落在图上女子敞开的衣襟处,须臾,猛然回神,一把将画往桌上纸堆一丢:“……谁常见了?”

“我,”程回难得语塞,“我只是,只是没那么无聊去琢磨这些闲事。”

他皱起眉,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办案时虽不那么好看,但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罢,他又伸指向桌面一叩,强调似地:“好端端的救急册呢,哪个龌龊的东西拿着只顾想这些?我把他头拧了。”

颜瑾没说什么,面色如常地伸手拿过那叠画纸,理了几下,忽然“噗嗤”笑出声。

程回愕然。

她却笑得停不住。

程回看着她。

他渐渐也弯起嘴角。

“好了,笑吧。”他轻轻叹出来,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是有些傻。”

***

南江县的雨又连着下了一个昼夜,戚府里大大小小的厨房已经好些天没有消停过,府上吊客和僧侣们的茶水饭食须得日日周到供给不说,此外还要专门腾出来小灶为一些人做特殊的用途。

譬如近来牙口不大好,还因急火病了一场的那位二公子。

又譬如,府里当家的大爷和大奶奶,连带二公子的亲生母亲沈娘子一起,也是人手每顿端一碗药,且端在手上时必然更加愁眉苦脸,大有“孝子孝媳缺药碗不可”之意。

往来过客纷纷称赞,亦纷纷劝慰。

就连义二奶奶来的时候也少不得受些感染,因让自己女儿向厨房问一问,看还有没有多的清心汤药。

戚廷筠让丫鬟从厨上端来了盏冰镇酸梅汤,目光环视过身边,向正支着额角在揉太阳穴的礼大奶奶问道:“伯母,兄长那里来信了么?”

礼大奶奶闭着眼摆了摆手。

放下手,她又睁开眼望过来:“早知这般,不如让你丈夫代走这一趟也好,老爷子临终前惦记着二弟尸骨,其时还特意叮嘱我们弗要催着莲越回来奔丧,他那里得了消息就是再心急却也不能辜负了祖父,难免就只能先顾上一头。”

她这一说,义二奶奶就有些禁不住歉疚和悲伤,当下又抹起泪来。

戚廷筠看着母亲,嘴唇轻动,到底没有作声。

这时,沈娘子扶着脸色发白的戚廷晖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向礼大奶奶说道:“晖哥在灵前跪地发了晕,官人叫进来醒醒神再出去,免得外面以为他显出怠惰来。”

戚廷筠向她堂弟看过去,他一双薄唇抿得紧紧的,眼也垂着,不知是在忍受身体不适,还是不想让人打探他身上发生的事。

礼大奶奶没说什么,却也没去多看这“罪魁祸首”一眼,由着沈娘子又吩咐了丫鬟去端酸梅汤。

戚廷晖大约也是真没了什么气力,靠在圈椅里,只顾把眼闭着。

义二奶奶还沉浸在她的歉疚与悲伤中,因而也没有主动发起关问。

戚廷筠忖了忖,开口说道:“县尊招募各家差遣女子去苏州城学药以备内宅急用,我那里凑了几个人手,若是戚家这边也有安排,可让她们结伴同行。”

礼大奶奶皱了皱眉:“世风浇漓便是如此,早前那些药婆出家入户还不受待见呢,如今竟让我们还送些好女子去养作药娘,一个教几个,等个个都学着‘精髓’散回来,我们这些人户与筛子又有什么两样。”

戚廷筠也皱了皱眉,微顿之后,说道:“其实治病医人,说到底不过是个行当,伯母担心的那些勾当,原也不止三姑六婆能做,反而那懂药学的却不是能伸手即得;况这事既是凌知府牵头,又交由了颜瑛在做,裴家还是要有个态度的。”

“你们弗要误会,不是我们大奶奶不愿支持。”沈娘子淡淡笑着接过话去,“只是阿竹你也看见了,现在府里哪能闲得出人手去学这个?”

礼大奶奶点点头,又沉吟片刻,忖道:“我看,不如就叫夏荷跟着阿竹那边安排的去吧。”

她这话说出来,沈氏且是一怔,随后就见戚廷晖腮边肌肉抽动了下。

气氛安静了两息,谁也没有异议。

戚廷筠也有些意外,因着老太爷的死,戚廷晖那些“混账事”也在外面传了不少,邻里乡亲大都晓得颜瑾与他和离少不了夏荷这丫头的事,现在她大伯母却做主把夏荷送去颜瑛跟前学药——是了,日前颜瑾也刚刚跟了过去——岂非明摆是有拿人去赔罪之意?

她隐隐感觉到戚家在怨气之外,似乎还有些恐惧。

但若夏荷当真在苏州城学药时有个头疼不顺的,别人怕是又要议论颜家姐妹刻薄,到时裴家会不会又怪自己多事呢?戚廷筠犹豫了一下,正想开口婉拒,却见裴大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明月从外面走来,手里还拿了个布包裹。

“礼大奶奶、沈小奶奶、戚公子万福。”她端端行过礼,抬头面带微笑地道,“我们二爷让人从州城捎了二奶奶和颜娘子编的书回来,大太太吩咐我拿一些来送给府上女眷备用。”

众人皆是一愣,戚廷晖也睁开了眼朝她手上看去。

明月一面将包裹里的书取来分发了,一面接上续道:“二奶奶说知晓各家女眷出行学药多有不便,是以与颜娘子合力编成这本《玉人备急册》,以供闺中私用。”

戚廷筠忍不住也接了一本在手里,玉色的书封上端端正正印着《玉人备急册》五个字,她目光微移,落在署名处,不由得顿住。

——颜瑛、颜瑾。

竟是用的大名!

裴潇竟允许颜瑛的名字这样招摇过市?!

还有颜瑾,她才和戚廷晖和离,却在这个时候来出风头,难道不怕人说么??

戚廷筠心中大为震撼,这几乎撼天动地的力量立刻驱使着她当场翻开了手里的书册,一页,又一页,很快她明白过来,颜瑛和颜瑾在做的究竟是如何一件事。

“啪!”

随着重重一声脆响,戚廷筠猛然惊醒,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戚廷晖一手拍椅而起,一手紧紧抓着从他母亲那里夺来的书,脸涨得通红,眼中仿佛透着狂热的激动,又像是斥满了愤怒。

戚廷筠觉得自己立刻读懂了他在激动什么,又在愤怒什么。

这两种情绪在他眼中交错,礼大奶奶和沈娘子都把他望着,然而谁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句什么,就见戚廷晖突然双眼发直,浑身震颤得倒了下去。

“来人!快来人——”沈氏第一个扯着喉咙喊出来。

接着堂中便是一片混乱。

等到戚廷晖人被七手八脚抬下去之后,义二奶奶才回过神似地,愣愣道:“这……这是怎么的就弄成了这样?”

戚廷筠转过来问明月:“大太太和二太太她们都看过这书了么?”

“送来后便都看了。”明月也才刚从震惊中缓过来,闻言忙回道,“大太太说二奶奶编的这书极是实用,让我们都人手一本,不仅要看熟,等二奶奶回来还要请她抽查我们的功课。”

“那二太太呢?”戚廷筠又问。

“二太太没有说什么,只也让房里几个丫鬟人手收了本,还有义二奶奶和大奶奶你的屋里也都放了。”明月如此说道。

戚廷筠望了望戚家人离开的门首,又望了望空落落只剩下她们几个的客堂,最后把眼盯着掉在椅子边上的那两本《玉人备急册》,良久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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