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从美国回来后,武装侦探社的一切生活回归正轨。
经历了斯柯蒂小姐的事,敦终于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渴望活着,能求生得生,求死得死,已是极大的幸运。而所谓“向死而生”的概念于他而言还太过于遥远,不过他还很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去体会这个世界,去理解这个概念。
当然,理解不了也没什么,这也是一种幸运。
上班下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凡的日子里,今天就和昨天一样,明天也会和今天一样。
侦探社最近没有委托,社员翘班的翘班,办公室里只有轮到今天值班的黄泉和敦在无聊放空,以及最敬业的国木田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点鼠标。
叮铃——
武装侦探社的门被推开了。
“欢迎光临。”敦条件反射道,“请问有预约吗?”
来人是一个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背着书包,穿着学生制服,闻言有些紧张道:“要,要预约的吗?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这时敦终于反应过来了,赶忙道:“没事没事,请问你来我们侦探社是有什么委托吗?”
少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在书包带子上的手紧了紧,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委托你们找到我的太奶奶。”
十五分钟后。
少女被请到会客室,面前摆着一杯茶,但她显然无心喝茶,双手绞在一起,神情焦虑。
“呃,我总结一下。”国木田推了推眼镜,“就是你的曾祖母五天前傍晚外出散步,然后就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问了左邻右舍也没有见过她的人。”
“对。”少女看向国木田,“我太奶奶已经九十多岁了,平时遛弯都不会走太远的,附近都是街坊,不可能没人看见的。”
国木田想了想道:“失踪五天,已经可以立案了,你报警了吗?”
谁知少女闻言突然激动了起来:“我报警了!太奶奶失踪第二天我就报警了!我天天都去警局,但就是昨天,那帮警察突然跟我说,因为涉及机密,事情交给军警特殊部门了,让我在家等着就行。”
“我问现在是谁在调查,我要怎么知道进度,他们居然还是说涉及机密!问什么都是机密!去他的机密!我看他们就是不查了,拿机密当借口!”
国木田:“……”
横滨警方的公信力,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
少女腾一下站了起来,越说越激动,几乎已经是嘶吼了出来:“我太奶奶怎么办?那是我太奶奶!一句‘机密’就把人给打发了,谁来给我一个交代?谁来给我太奶奶一个交代?”
国木田赶忙安抚她:“冷静,冷静。你曾祖母一定会找到的。咱们先坐下,喝杯茶好不好?”
谁料少女一把抓住了国木田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国木田先生!您一定会帮我的对吗?我有钱的,我太奶奶给我的钱我都存着,只要能找到我太奶奶!”
国木田感受着少女的指甲深深掐进了他的肉里,面容一阵扭曲:“好好好,我们帮你查,你先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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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家住在横滨市郊外,民居沿着窄窄的河道一字排开,都是些很有历史感的两三层小楼,一楼稀稀拉拉地开着些饭馆商店,民居后面是农田。河水虽算不上清澈见底,也算是干净,河上隔一段就架着一座小桥,很有种远离城市喧嚣的安宁感。
“你们小心点,这河看着窄,其实挺深的。”少女一边走,一边提醒诸人,“我小时候还遇到有人溺水,差点没救回来。”
“国木田先生,”敦拉住国木田悄悄落到了一行人最后面,拿眼睛扫着四周,轻声道,“她说这跟机密有关,我们这么查没关系吗?”
国木田想得很开:“先查吧,真碰到‘机密’了再说。”
不得不说,即使是在国木田这种代表性守序善这里,横滨官方,从军警到普通警察,公信力都不算太高,尤其是在两年前‘菌毯’事件之后。
不过再怎么不高,也不至于听到“机密”就直接打成“消极怠工”,毕竟机密还是可能真是机密的。而这位少女显然对警察高度不信任。
“我是我太奶奶带大的,她老人家心肠很好,附近都是老邻居,在这一片住了几十年了,基本没什么仇家。”少女走在前面,拿手比划着,“她每天晚上都会出去散步,路线一般是从家里沿河走一段,在前面过桥,绕一圈,再从家门口前面的桥上回来,有时候也会在桥上站一会儿。”
说着,几个人就走到了少女家门前的桥上。
桥是钢筋混凝土材质,下面有一个挺大的桥洞。他们一行人站在桥中央,离水面不远,甚至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那是什么?”黄泉指着远处一座高大的废弃建筑。
距离太远,又有民居挡视线,众人只能看见黑灰色的水泥外墙和若干高耸的烟囱。
“那个啊,据说是几十年前废弃的工厂。”少女抬头朝那建筑看了一眼,“也是我们这一带的鬼故事发源地,小时候我太奶奶经常用它吓我,说那里住着吃人的妖怪,不听话就要把我抓去吃掉。”
黄泉问道:“你去过那里吗?”
“去过,但门很结实,围墙也很高,我翻不过去。”少女道,“怎么了?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感觉有点奇怪。”黄泉实话实说道,“说不上来,就是……有一种紊乱的感觉。”
少女没放在心上,引着侦探社的人进了家门,入目是整洁的客厅,墙上画着精美的彩绘,是一座落樱的石桥和小河,一下子就能吸引住进门的人的视线。
“那是我太奶奶画的,她很擅长画画。”少女道,“我太奶奶卧室在一楼,你们……要进去看看吗?”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卧室,没有寻常老人居所常有的陈腐味,地上铺着地毯,家具也很干净,开了一扇小窗户,透过窗户就能看见他们之前走过的钢筋混凝土桥。
非常普通,普通到除了老人的作息规律,查不出任何特殊线索。
“我们能去二楼看看吗?”国木田问道。
“好吧。”少女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二楼是我的卧室,还有一间书房。三楼是客卧,你们要是想看的话也可以。”
少女打开了灯,昏暗的楼梯间瞬间亮堂了起来。几人顺着陈旧的木质楼梯上了楼。
“这间书房以前是我太奶奶的,她年纪大了之后就不经常上来了,这里就成了我学习看书的地方。”
书房非常宽敞,几乎有两个一楼卧室那么大了,书架靠着墙,上面全是些旧书。靠门的空地上摆着一张小桌和几张懒人沙发,一看就是少女添置的。宽大的书桌靠着明亮的窗户,走近了能看见书桌被磨得圆润的桌角,还有桌上的各种刻痕。
见桌下有几个小抽屉,国木田问道:“介意我们翻看吗?”
少女破罐子破摔:“你们翻吧。”
翻了几个抽屉后,国木田成功在一个抽屉里面找到了一个精致的扁盒子,打开发现是一沓发黄的信纸。
少女凑过来一看:“这是我太奶奶的东西,听她说是她年轻时候写给她恋人的。”
信纸已经有些脆了,国木田小心翼翼地打开,见文字端正清丽,页头和页尾都有手绘的精致花纹,可见这位老太太年轻时大约受过很好地教育。
信也许承载了七十多年前一位少女的心事,但显然国木田没那个耐心去阅读那些哀婉情意,轻手轻脚地翻得很快。黄泉从他手里接过他已经看完的信纸,一页页翻着。
“……
我的心里藏着爱意,如火一般烧灼着我的胸肺,您得来看看我,您亲手点燃了这烈火,它融化了我坚冰的心,却从未停止燃烧。只有您能再度扑灭它,只有您。
……”
翻页。
“……
您应该理解我。爱情是不讲道理的,尽管我试图在捋顺它。我在等您。我知道人的大半生注定要在等待中度过,而我只是在体会它。让我再见您一面吧,仅此而已。
……”
翻页。
“……
您为什么不给我回信?难道您是这样的不爱我吗?就算如此,也请您给我来一封信吧。不,继续等待,我将再没法活下去了。我要去找您。我上次遇见您是在横滨,您现在还住在旅店吗?请您等着我,我去找您。
……”
翻页。
“……
这是一封没能寄出的信。我找借口离开家,一个人来到横滨,旅店老板的女儿将我寄出的信都还给了我,说您已经离开很久了。您在哪儿呢?您改变了我的人生,您给了我活下去的力量,然后就这么离开了吗?
……”
信纸落款都是“秋宫和子”,到这里就是最后一张了。
黄泉将信纸再度收好,继续探查起了这间书房。她走到窗户前,看到外面的景象,疑惑了一下:“嗯?”
“怎么了?”国木田走了过来。
黄泉解释道:“从这里能看到那座桥。”
不仅有桥,还有人。
只见桥上站着一个他们非常熟悉的,穿着沙色风衣的人影。
国木田的血压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少女见这两个人凑在窗户前,也走了过来,待她看清,不禁“咦”了一声,然后突然叫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我奶奶失踪那天,我来书房打扫卫生,一抬头也看见桥上站着一个人。”说着说着就气急败坏了起来,“怪我没提前注意到,早知道就抓着他问问了。”
三个人凑在窗户前,似乎是引起了下面桥上的人的注意。只见太宰抬头微笑,朝他们挥了挥手算打招呼,然后——
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国木田:“……”
国木田:“我杀了他!!”
十五分钟后。
太宰坐在少女家客厅,一边用少女友情支持的毛巾擦头发,一边听国木田的质问,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你怎么跑这里来的?”
太宰悠悠答道:“我觉得这里风景很好,适合入水。”说着摆出了一个完美微笑,把毛巾递还给了少女:“美丽的小姐,感谢你的慷慨,若是没有你的帮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梆!
这是国木田的拳头落在太宰头上的声音。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头。
“不好意思,他脑子有病。”国木田推了下眼镜,面无表情地解释道。
少女随口说了句没事,眼睛像X光一样上下扫着太宰,狐疑道:“我总觉得你很眼熟,五天前站在桥上的真的不是你吗?”
太宰当场举手投降:“冤枉,我那天在侦探社被国木田抓着整理资料,国木田可以给我作证。”
国木田回忆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太宰说的是真话,他那天因为试图临阵脱逃,一整天都被自己拘在侦探社,一直到很晚,绝对超过了“傍晚”的时限。
少女这才将信将疑地移开目光。
国木田拎起太宰,对少女道:“我们出去问问邻居,先不叨扰了。”
然后就招呼着黄泉和敦一起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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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吗?那天晚上我在家门口乘凉,不记得看见谁了。”
“我忙着关店打烊呢,没怎么注意。”
“我记得看见了他们家小姑娘放学,哦,那是下午,离傍晚还早。”
问了一圈,没问出什么有用信息。
“那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吗?”黄泉问道。
“奇怪的事?”对面的人挠了挠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呃……河水突然暴涨算吗?”
“嗯。可以详细一些吗?”
“也不能说暴涨啦,就是我家离河比较近,那天不记得什么时候,好像突然听到水声变大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没过多久就又恢复正常了,可能是上游哪里突然排水了。”
“好的,谢谢您的消息。”
又问完一个,黄泉正准备问下一个,突然眼角余光又看到了远处的废弃建筑,再度感受到了那种奇怪的紊乱感,心念一动,给国木田发了条消息道歉,就扔下了调查任务,向废弃建筑的方向走了过去。
废弃建筑看着远,但黄泉脚程快,没多久就赶到了附近。
走近了才发现,之前少女说的“围墙很高”完全没有童年时孩子视角的夸大,是真的很高,目测得有近十米了,绝不是普通人不借助工具能爬的上去的高度。
黄泉沿着建筑外围走了走,发现不仅围墙高,这废弃建筑的占地也很广。
在外面看不出什么,黄泉走远了两步,一个助跑扒上了墙头,轻盈地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跳到里面就发现,这里面的废弃楼体所呈现的灰黑色并不是水泥的本色,而是火烧后留下的痕迹。空荡荡的楼体仿佛残余骨架上挂着黢黑的血肉,萧索的冷风刮过,像是怨灵的哭号,阴森可怖。
这里经历过大规模火灾。
那种奇怪的紊乱感依然没有消去,借着天光,黄泉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视线扫过那些仿佛大张着嘴的空无一物的门窗,没能弄明白这种感觉的来源在哪里。
突然,黄泉猛地转头,唤出长刀一扫——
一阵金属碰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被黄泉的剑鞘击开的,竟是一道长的不可思议还会拐弯的刀刃。
“这位小姐,这里禁止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