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对我这种普通人来说真是太不容易了……”
被一帮异能者打架波及到的约瑟芬拖着一条断腿,勉强扶着墙站了起来,摸摸手机还在,果断叫了个救护车。
她只是区区一个文弱的神话研究者,就不奉陪这帮拆房子的神仙了。
等车的两分钟里,约瑟芬向黄泉辞行:“虽然波折了些,但我想……事情应该已经没有悬念了。”说着,约瑟芬隐蔽地瞥了一眼还没有回过神的菲茨杰拉德,“我也算力尽于此,希望你能原谅我父亲的自作主张,不原谅也没关系。总之……”约瑟芬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很高兴能认识你,黄泉小姐,与你的相处给了我很大的启示,若你还想再来美国,欢迎来找我。”
被她这一提醒,黄泉想起了一些事,问道:“你的父亲,是博尔赫斯先生对吗?我能否冒昧地问一句,他的异能是什么?”
约瑟芬卖她爹卖得没有一丝犹豫:“他的异能名为‘虚构集’,简单来讲就是让人做梦,白日梦也算,梦境和现实可以重叠,所以说成是幻觉也没什么问题。只要有他在,你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
黄泉想了想,道:“那如果梦和现实极为相似,只有很少的不同,若是人受到梦的诱导,会在现实中做出相应的行动,我说得对吗?”
约瑟芬痛快道:“没错。”
这果断劲儿,一看就知道对她爹的秉性心知肚明。
难怪。黄泉想。难怪敦那么容易就被拐走了,说辞还跟当时陪着他的与谢野完全不一样。以博尔赫斯的异能,确实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救护车的鸣笛声靠近了,约瑟芬向黄泉道了声再见,上车离开了。
目送了救护车离开。黄泉转身面朝某个方向,道:“博尔赫斯先生,可以聊聊吗?”
断墙后走出来一个三四十岁的高大男人,他向黄泉微微鞠躬,语气里透着些沧桑,也带着些歉意:“久仰大名了,黄泉小姐。此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黄泉微微睁大了眼。她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好几年了,对人的外貌和年龄多少有些把握。约瑟芬看上去完全就是个成年女人,又是经验极丰富的研究者,为人处世也不乏成熟世故,作为她的父亲,博尔赫斯看上去过分年轻了。
黄泉问道:“你是为了斯柯蒂小姐?”
“我曾在剑桥大学就读,斯柯蒂是我恩师的爱徒,也算是我的学妹,我与她有数面之缘。”博尔赫斯道,“她在极为年少时就表现出了在语言学上的惊人天赋,我曾以为她会有大成就。我此前旅途经过旧金山,本想拜访她,不料却听闻她早已亡故,祭扫时又隐隐觉得不对劲,我不认为她应当是这样的结局,才出此下策。”
黄泉微微皱眉。博尔赫斯这番话有些避重就轻,他是如何发现斯柯蒂的异常状态,又是如何得知敦的特殊,都没有言明。
听到他这番话,一直失魂落魄的菲茨杰拉德动了动眼珠,终于回过神来:“你是……?”
博尔赫斯向他微微颔首:“我名为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菲茨杰拉德盯着他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定格为灰败:“是我的错。作为父亲,我对她的了解太少了。”
博尔赫斯不发一言。
连太宰也没在这个时候说风凉话落井下石。
大局已定,斯柯蒂已得到了她最想要的结局,以后再不会有人打扰她的安眠了。
“黄泉小姐,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黄泉点了点头,和博尔赫斯避开菲茨杰拉德,找了个僻静处。太宰虽然此前和博尔赫斯心照不宣地“合作”过一回,却始终对他抱有警惕,也跟了上去。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黄泉小姐给我女儿的关于神话的启示。”博尔赫斯略略放低姿态,“如您不介意,我也想向您请教些问题。”
黄泉轻轻点头:“你说。”
“作为世外之人,您在什么情况下会干涉文明?”
“多数情况下,我本意并不想干涉文明,只是人行于世,难免因果缠身。”黄泉道,“若是文明即将滑入「虚无」的深渊,我便会出手做一定干涉,只是选择权仍应当在文明自己手中。”
“‘虚无’是一个很合适的词,有些时候它可以同义替换为‘毁灭’,或是‘永恒’,但到底意义不同。”博尔赫斯品味着这个词,又道:“我观察到您依然保有着善恶观,且对文明的存续很有一些在意。若是文明在您面前毁灭,您会出手拯救它吗?”
太宰眼皮一掀,听话听音,这老货没憋好屁。
黄泉道:“正如你所言,毁灭并不等同于虚无,若不涉及那漆黑的大日,我便只是一个简单的过客。”
“漆黑的大日,那位「虚无」星神吗?我明白了,您一直在否认这位神灵存在的正当性。”博尔赫斯轻笑道,“那……若一个文明走向「虚无」,您是否一定会拯救它?或者说,为它创造自救的机会?”
黄泉点头:“是。”
太宰转头看她。这么干脆,不怕这老东西挖坑?
“若这个文明自诞生起就已腐朽,而「虚无」将它的毁灭提前,你会阻止它吗?”
太宰终于看不下去了,抢过了话头:“你这话太抽象了,我不否认抽象存在的意义,但我们面对的往往是具体的人和事。”
博尔赫斯看了他一眼:“好,那我举个例子。蓄奴制。若是一个文明的繁荣建立在大量奴隶的血汗上,是罪恶的集成,人人得而诛之,而「虚无」大大提前了它的毁灭,你会阻止这一进程吗?”
好家伙,在这里等着呢。太宰撇撇嘴,他一下子就听出来博尔赫斯在暗指什么,没安好心的东西。
“我会。”黄泉回答得很果断。
“你会拯救一个罪恶的文明,即使它在残害大量生命,并还将继续残害?”
“是。”
一片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黄泉发出了一声轻笑,连双眼里都透出了些许光亮:“虽然不清楚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但我想这应该不是你真实的想法。”
说罢,她开始细数博尔赫斯之前话里的漏洞:“你说罪恶的文明,也许文明真的蓄有罪恶,但绝对的恶,我想是很难出现在现实的,大部分文明总归还是善和恶的集合体,区别只是比重而已。”
“且文明的毁灭并不一定意味着生命的消逝,也许只是旧的文明被新的文明取代。文明依托于生命,但生命的延续并不必需某个文明。”
“若一个文明真的罪恶,总有一天会自行毁灭,并不需要别的什么多此一举。文明的主宰只应是它自己,即使有救世主,也应诞生自文明内部。”
黄泉正色道:“我行于「虚无」的命途,也只是守护不愿堕入「虚无」的存在回归而已,善恶不应由我来定,也不应由我审判。”
说完,黄泉会心一笑:“当然,作为人,我自然是有善恶的,仅作为人。”
听完黄泉这一席话,博尔赫斯脸上的笑容真挚了很多,他再度向她鞠了一躬:“请原谅我冒昧的提问。我真的很高兴。您拥有神的伟力,也拥有与之匹配的神性。”他半开玩笑地道:“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文明被外来者打为‘恶’,然后被一刀抹去。”
说完,博尔赫斯收了笑容,道:“您见过约瑟芬了,您觉得她怎么样?”
黄泉想了想,道:“一个执着的求知者。”
“我知道您的疑惑,她是我的女儿,年龄却对不上。”博尔赫斯沉默了片刻,道,“因为,她是我诞生于梦中的女儿。”
“我的异能‘虚构集’会让人做梦,当然也包括我自己。我的梦起初是混沌的,后来逐渐成形,几经周折后,我在梦里塑造了一个少女,我为她取名为约瑟芬,我教授她我所知的一切,宇宙的奥秘,远古的文明,等等等等。直到有一天,”博尔赫斯停顿了一下,“直到有一天,我梦中的女儿走入了现实。”
“那是大约十年前的事,那时我旅行到俄罗斯,见到了一个紫色头发的年轻神父。我与他相谈甚欢,还将他介绍给了约瑟芬认识。那时他说‘如约瑟芬这般聪慧的女孩,无法见证真实的世界,是多么可惜的事’。我以为他是玩笑,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我在梦里让约瑟芬写一份书稿,醒来却发现书稿出现在了我的书桌上。”
“我意识到约瑟芬正在诞生于现实。深思熟虑后,我抹去了她被创造的记忆。我让她忘记了在梦中的数年学习,她不会知道自己是一个幻影,只会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黄泉听完,问道:“是‘书’的力量吗?”
博尔赫斯点点头:“我想是的。后来我为斯柯蒂祭扫的时候,感知到了相似的力量,我就猜测,斯柯蒂是否也受到了‘书’的影响。只是我无法捕捉她的存在,也就无法对她使用异能,更无法与她交流。前段时间我听说了白虎少年的事,才会有这番设计。如此种种,我深表歉意。”
黄泉点点头,权当揭过了这件事。
“另外还有一事。”博尔赫斯又道,“黄泉小姐,您是否知道,异能的来源?”
黄泉略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斟酌了片刻道:“我也不甚确定,也许同‘书’有关。”
“您也不知道吗?”博尔赫斯叹了口气,“异能出现至今约有七十余年,至今无法被解释。就如那白虎少年,只有几十公斤的少年人,转瞬间就可变为三百公斤的成年白虎。异能的出现几乎打破了现有科学体系的全部架构。科学与理性崩盘,神学即将归来,非理性将占据主导。”
“这并不一定是坏事。”黄泉道,“世界并不只有理性,非理性同样是文明的一部分,文学与艺术,诗与远方。理性与非理性本就是互相依存,互相辩难的关系。”
“我知道。我并不担忧。文明自有其发展。”博尔赫斯望向遥远的天空,“许是因为我有一个诞生于梦中的女儿吧。这世间的一切,异能、神灵……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或许我们也只是谁人的梦呢。”
博尔赫斯喃喃道:“假如他不再梦到我们……”
黄泉沉默着。这是一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真实与虚幻,当局者迷,谁又能真的说得清?
宇宙中流传着一则寓言:当欢愉之主攀上存在之树的高枝、祂窥见真空冰冷可憎,星辰机械运转,万物意义让位于虚无——
谁能说祂看见的就是全部的真实?
“让您见笑了,黄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