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要转身离开时,身后安置灾民的院落却突然出现一阵骚动。
“有人晕倒了!”
“阿婆!阿婆!醒醒啊!”
江白芷听闻立刻跑进了声音来源的屋子,屋子门口已经挤了一圈人,也有许多一脸漠然地看着身边的骚乱的人。
她拨开人群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倒在草垫上,嘴唇微张着,艰难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
旁边的人群七手八脚的扶她,有人端着水碗往她嘴边送,有人帮她抚着背,可没有任何效果。
江白芷蹲下身,伸手探了下老妇人的额温,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低头闻了闻她嘴边残留的气味——米粥味混着酸腐气息。
她有把手指搭在老妇人寸口上按了片刻,脉象虚浮无力,松开手她问旁边的人:“她是几日到的这里?”
围着的人群,皆是互相看了看,支支吾吾。
“……不清楚。”
“好像……比我们晚一点吧。”
江白芷把老妇人的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锁骨和胸口,又把她侧过来一点,在后背轻拍几下。
老妇人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呼噜,胸口的急促起伏渐渐缓了下来。
江白芷又在她虎口和人中处分别掐了一会儿,老妇人的眼皮开始颤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好了好了!醒了!”
旁边好心的年轻妇人把老妇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老妇人见是昨日来过的这年轻女子,正眼含关切地看着自己。
她嘴唇翕动着,似想要说什么,缓慢的抬起手,抓住江白芷扶着自己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着:“来寻我……记得……寻我。”
江白芷不解她这话是何意。
旁边知情的人纷纷说道:“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经常这样呓语。”
老妇人的眼神似是真的无神状,松开了江白芷的手,嘴里却仍喃喃着:“来寻我……我得回家……”
江白芷确认她身体已经无碍,站起身走出门,问陆鸣渊:“这里没有医师吗?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屋子里,但凡有一个生病的,都互相传染了。”
“郡府要给这么多人吃住,已是极大的支出压力了,想来不会有医师。”
听陆鸣渊回答完,江白芷摸了摸身上所剩无几的一点铜板,一脸为难的开口道:“得去买些艾草和苍术回来,每日在屋里熏一遍才好,不然必得出问题。”
见她是在担心钱的问题,终于可以展示自己财力的陆鸣渊,顿时翘高了尾巴,轻咳一声说道:“这不是什么大事,走吧,我来买。”
“真的?”
江白芷瞬间两眼放光,感谢陆鸣渊的慷慨,又心疼陆鸣渊的钱包,“这钱该郡府出才对!”
“放心,等查封了他的私产,钱财不会少的。”陆鸣渊想到院中那棵石榴树回道。
两人出了巷子沿着主街走,一处挂着“济生堂”木招牌的药馆赫然出现在眼前。
门面挺大,后面靠墙立着几排粗木药柜,抽屉上挂着写了药名的木牌。
江白芷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柜台前蹲着的一个极瘦的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补了七八处的短褐,袖口磨得只剩线头了。
他手里捧着几枚铜钱,还在朝着柜台处声音颤抖的哀求着:“阿叔,求求你,再卖给我一点,行行好吧!”
药倌是个面色和善的中年人,此时皱着眉,把铜钱推回少年这边,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卖给你,我说的很清楚了,你娘吃了药也无济于事了。”
少年依然在哀求着。
江白芷看的不忍心,插嘴道:“劳驾您可否详细说一下他母亲的病症?”
药倌见进来的年轻姑娘,身后跟着的男子气度不似寻常百姓,便客气地说:“他娘前些日子淋了春寒,着了凉,原不是什么大病,可头疼发热咳嗽了多日不见好,硬熬成了肺痨,现在咳嗽都带了血,用什么药都晚了。”
他叹口气,道:“我若只图钱,他给钱,我给药就是了,我是明知他家中穷苦,不忍心看他再花无用的钱了。”
江白芷听了这病症,便知药倌所言不假,她的视线又回到了哭的正伤心的少年身上。
若是……他们也能读书识字,学习一些基本的药理,普通伤寒这样的小病,其实一碗生姜水,甚至一碗野葱水都可以治好的,完全不会拖成要了命的大病。
可是没有如果。
爹娘在时,时常感叹的事,现在依旧没有减少半分。
江白芷收回思绪,少年已经哭着走远了。
她正要开口要齐术和艾草时,药馆走进来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子,高声喊道:“掌柜的!我要的货备好了吗?”
来人穿着绸缎袍子、腰间挂了一大块玉佩,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药馆的掌柜立刻从侧屋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容,道:“王老爷,您来了,您要的药材早早备下了!”
江白芷见这掌柜倒是年轻,而且……有些眼熟。
待药馆一一将药材搬出来,那王老爷看过,皱眉问道:“怎么没有艾草?”
掌柜的苦笑着说:“王老爷有所不知啊,前两日官府来人把医馆的艾草都收走了,别说我家,就是整个郡城的药馆恐怕都没了。”
王老爷哼了一声,“罢了,将这些都带走!”
说罢他便扭头离开,随从们立马搬着药材装到外面的马车上。
掌柜的朝着江白芷和陆鸣渊问道:“两位是来看病还是抓药呢?”
“抓药,本也是想拿些齐术和艾草的,艾草既然没有了,就拿齐术和白芷各半斤吧。”江白芷答道。
掌柜的看清江白芷的长相后,目光里闪过一丝愕然,但只是一瞬,就消失了。
一旁的药馆嘟囔着:“奇怪,这两天怎么都是要艾草的!”
江白芷没有注意到掌柜的看见自己时那一瞬间僵直的身躯,朝着药倌问道:“除了官府,还有哪些人买艾草?”
药馆一边抓药,一边说着:“这两天东北边的有钱人家买的可不少,刚刚这位王家的老爷也是。”
东北边?
江白芷接过药材称谢,心里却在纳闷:被河水冲毁的是颖水南边,北边的这些地主豪强大量买艾草干什么?
艾草不是什么名贵药材,用途无非是燃烟驱虫、灸穴治病、熏染避疫……
江白芷还没理出头绪,二人已经回到了院落里。
可此时,天色已暗,院落大门却敞开,院中站了一众人。
秦景衍站在院中,面前是一张草席,草席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个人,一圈站着郡守门卒等人。
几个仆役打着灯笼垂首站在两侧,还有一名仵作在蹲身检查着草席上躺着的人。
江白芷走近一看,脚步瞬间顿住。
躺在草席上的正是方才的老妇人!
陆鸣渊瞟了眼草席上的人,问道:“怎么回事?”
秦景衍面色低沉,看了眼一边的江白芷,缓缓开口:“你们走后不久,便有人来报,安置灾民这边有个人老妇人没了。我问了情形,说是突然倒地不省人事,等人过去查看,已经咽了气。”
这时,仵作也已经检查完毕,起身禀报道:“年纪大了,心脉衰竭,没有外力因素,应当就是自然死亡。”
郡丞听后,立刻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哽咽道:“都是下官失职!这几日只顾得上安排住处与吃食,竟疏忽了年纪大的老人。”
秦景衍抬了抬手,“安葬吧。”
一侧的差役一听,立即盖上白布,就要往外抬。
江白芷从未学过怎么为一具尸体检查,此时只能看着白布盖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来寻我……记得寻我……
陆鸣渊脑海中乍然响起老妇人这句呓语!
“要葬在何处?”
郡丞见陆小将军出声问,忙躬身回道:“这老妇人只有一儿子,但多年前就征兵入伍,前几年还有军饷寄回来,这两年杳无音信。这样没有家人安葬的,我们只能葬到官荒空地里。”
陆鸣渊没有再追问,“没有音信”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些年打的仗,死在战场上的人不计其数。
他看着抬出去的草席,偏过头,对着隐藏在暗处的一袭黑影使了个眼色。
黑影接收到讯号,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巷子中。
夜深了。
颍川郡守还在书房的方砖上不安地来回踱步。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他猛地停步去看。
原来只是郡守夫人端着一只漆盘推门进来,盘上搁了一碗温热的枣汤。
她轻声道:“都这么晚了,夫君喝口汤暖暖胃,不要太过操劳了。”
张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放着吧,你回去歇着,不用等我。”
夫人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张俭忽然又叫住她:“等等。”
“夫君还有何事要吩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问道:“稚子夜里还哭闹吗?”
夫人微微一愣,答道:“比前些日子好些了,昨夜只醒了一回。”
张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妻子脸庞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孩子好好歇着吧,辛苦你了。”
夫人轻轻带上门走了,脚步声渐远。
张俭又等了片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推开了书房侧面一扇窄小的角门,穿过一条夹壁暗道,进了里间一间不设窗户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空荡,只一张书案、两把矮凳。
书案后面已经坐了一个人,穿一件墨色的深衣,兜帽压得极低,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那人听见门响,将手中的账册放下来,抬起头来看了张俭一眼。
张俭见自己私存的账册被翻阅,没有任何恼意,反而急急走上前。
“可是大人有什么应对之法了?”
那人仍坐着,事不关己的开口道:“这次的事,大人也帮不了你。”
张俭闻此,冷汗涟涟,急道:“大人当初不是说,只会有秦郎君一人前来?可如今陆小将军也跟来了,还有他身边那个医女,今日在药馆里待了许久,也不知打探到什么。那个医女洞察敏锐,下官观她言行举止,若是继续留着,恐成大患!”
“不要擅作主张。”
那人语气中带着警告。
“明日他们的人一到,什么都藏不住了。张大人,你在颍川郡守这个位子上坐了多少年?是谁把你扶上来的,你心里清楚。”
张俭不语,汗珠从鬓角淌下来,沿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
那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该你表忠心的时候了。”
张俭沉默了许久,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他终于直起身,仍低着头,哑着嗓子应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