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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郡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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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府的门面很是阔气,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匾下站着两个门卒。

门卒见几人牵着马走近,本欲抽出腰间的佩剑阻拦,秦景衍身后的随从立刻低喝一声,亮出公文。

两人立即点头哈腰地引着他们下马,一人往里面跑去通报,一人接过缰绳笑着为几人引路,请去偏厅稍坐。

偏厅空间不大,收拾的倒干净,一张方案摆在中央,案上搁着茶水和几碟干果。

秦景衍与陆鸣渊一行人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外已经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深青色官袍、腰悬银印的中年男子带着身后两个属官快步跨了过来,额头全是汗。

为首的官员一进来就深深作了一揖,声音里带着惶恐,道:“下官颍川郡守张俭,不知大人们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身后的两人也跟着鞠躬行礼,一个是年纪稍长的郡丞,须发花白,一个是看起来三十出头的郡尉,面色紧绷。

秦景衍道:“张大人无须多礼,我们也是突然得知了颍川郡的灾情,被任命下来巡视。”

“是,是,怪下官治理不当,连累大人舟车劳顿来此。”郡守仍是躬着身子回道,“请诸位大人们移步正堂议事。”

秦景衍朝着陆鸣渊说:“鸣渊,你和我同去吧,江医师和他们几个就在此处歇息。”

听到“鸣渊”二字,郡守埋着头与身侧的郡丞递了个眼神。

陆小将军竟来了此地?

他们可没得到这个消息啊!

几人移步正堂,秦景衍与陆鸣渊一左一右坐在高堂之上,听着郡守介绍下方站着的几个曹掾。

秦景衍眼睛瞟过下方站的整整齐齐的身着官袍之人,端起手边的一盏茶,漫不经心道:“休沐日,郡府里的人到的也如此齐,诸位大人真是恪尽职守啊!”

郡守连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最近的灾情让我们焦头烂额啊,整个郡府上下都在日夜兼备地赶工。”

秦景衍转着手里的茶盏,“有人上告你们私改河道,致使十几个村子被冲毁、农田被淹。”

张俭哭丧着脸说道:“冤枉啊大人!大人有所不知,颍川这地界,春旱夏涝是常事,往年夏季河水暴涨,勉强还能应付。可今年春季开始,雨水量就格外的大,又因去年冬季持续的大雪,开春后河水水位比往年高了许多,下官与水曹掾商议了许久,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决定再开两条河道分流,本想着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站他身后的水曹掾听到这里,立刻上前一步接道:“回大人,新开河道,一来能缓解汛期水势,二来新开的渠也方便灌溉农田,下官算过水势和地形,按规划走,河道正好从两片洼地中穿过,不伤民田。下官做了十几年的水利,绝不敢拿百姓的耕田儿戏!”

秦景衍轻呷一口茶水,问:“那怎么又冲毁了十几个村子、淹了农田呢?”

此话一出,户曹掾从张俭身后快步上前,俯身拱手道:“回大人,本时要分派各乡的民夫来挖渠的。但春耕时节,若用太多农夫,今年的耕种就要耽误大半,所以——”他声音低了些,“便用了牢里关押的一些犯人,让当地的亭长带着监工,没想到那些犯人竟不按规定的方向挖,夜间偷懒抄了近道,这才导致河水冲进了村子。”

说罢,他掀开袍摆,跪在地上,叩首道:“是下官监管不力,才导致了灾情,下官罪该万死。”

秦景衍没有接话,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轻扣。

张俭见状也跪倒在地,语气沉痛道:“都是下官失察,事发后下官已将那些不按规矩行事的犯人全部斩首,且连夜派人沿河搜救,把所有能找到的灾民都接到了郡城里安置,吃住一律由府库支应。”

见郡守跪地,同样跪地在后的仓曹掾,俯首道:“只是有些灾民,趁机提了些过分的条件,免了赋税还不够,还要求补给他们良田。府库的存粮要供养这段时间的灾民,已经很吃力,哪里能匀出良田来满足这些闹事的人呢!”

“没想到,这些人竟四处造谣生事,还说什么北边普通农人的待遇比一山之隔的南边差多了,这可是在动摇民心啊!我们去抓捕他们未果,谁料到他们竟跑到了都城告状,我们实在是冤枉啊大人!”

张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又朝着秦景衍一拜,“都是下官的错,给百姓带来灾难,给大人们添了麻烦。”

秦景衍与陆鸣渊对视了一眼,吩咐道:“把府檄、教令、人力调配的卷宗还有物资钱粮的支取账册全部拿来。”

张俭听后,立刻差人去取。

不多时,两个小吏立刻捧着厚厚一叠简牍进来,整整齐齐地放到案上。

秦景衍朝下面一挥手,道:“先忙你们的去吧,这卷宗我先看看,不必陪着。”

张俭连声称是,带着郡丞郡尉与几位曹掾一同退了出去。

秦景衍在案前坐下,招呼着陆鸣渊一同来看。

两人打开一卷又一卷的竹简翻看,从物资支取记录到人力调配名册,从河道规划新的图纸到灾民登记的数目,每一页每一笔都与他们方才说的情况对得上。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秦景衍放下最后一枚竹简,他的指腹抚过竹简上的墨迹,沉思道:“若这群人说的是假话,那他们还真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竟能提前预料到灾民会上告,会有人来访察,才能做的如此滴水不漏。”

陆鸣渊看着竹简上统计的灾民数量,回道:“或许并不是全假话,半真半假,最能伪真。”

说罢,陆鸣渊起身,道:“看这些竹简木牍应该得不到什么信息了,还是要从那些灾民身上入手。”

秦景衍点点头,笑道:“做什么你只管去做,我在这里再看看这些卷宗。”

陆鸣渊出了正厅便有人领着,路过偏厅带着江白芷几人,穿过两道回廊,到了后衙一进独立的小院里,三间正房,还有一排厢房,院中种着一株石榴树,刚冒了满树嫩红的花苞。

江白芷路过石榴树时,视线在上面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果子?吃着真是麻烦!”

幼年江白芷嘟着嘴,嫌弃地将这一粒一粒挨得紧实的奇怪果子塞回了面前少年的手里。

少年倒也不生气,剥下一块,放在了江白芷嘴边。

“你再尝尝嘛,这可是稀罕物,我们全城怕是也就这一棵石榴树,我都不舍得吃,特地给你带回来的。”

幼年江白芷仍是皱着眉。

“稀罕物我就一定要稀罕吗?我不吃。”

少年将石榴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笑着说:“真是难伺候啊,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

“江远!你胡说什么呢!”

少年也不躲闪江白芷挥过来的拳头,只是笑着。

……

“看什么呢?”

“啊?”

从记忆中抽离的江白芷,见陆鸣渊皱着眉看着自己,掩饰地说道:“我看这棵树觉得稀奇,从未见过。”

陆鸣渊瞟了眼院中的石榴树,视线又回到江白芷身上。

“这是石榴树,从西域安息国引进的,只有皇室宫廷里种了不少,连王宫贵族家里也少见。”

“那这位郡守大人果然是神通广大啊!”

江白芷说完,便抬脚继续向前走了。

陆鸣渊看着江白芷的背影,脑海里全是她方才看着石榴树走神时眼中的柔色。

到了下午快放粥的时间,陆鸣渊与江白芷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回廊往后衙通向外面的侧门走去。

郡城东市口的粥棚还在排着长队,和上午见到的差不多。

“统计在册的灾民数量,和这些村落登记在册的人口数量对的上吗?”江白芷看着排队的人群问道。

“对不上,但没办法就这一点质问什么。”陆鸣渊看了眼江白芷,犹豫了一瞬才接着说道:“且不论正常的生老病死,就是这几年的征兵……也让很多人家不会如实上报人口,再加上不少的流民,官府要统计准确的人员数目,难如登天。”

江白芷意外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叹道:“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我从北边一路走来,这里的百姓,处在皇城脚下,还有田可种,有家可归,已经比很多地方好太多了。”

陆鸣渊见江白芷眼中有悲悯之色,正想安慰她,她已经瞬息调整好了情绪,抬头说道:“走吧,我们去找一找那位怀孕的女子。”

“跟我来。”陆鸣渊道。

江白芷跟着陆鸣渊穿过排队的人群时,又见到了昨日那名的汉子,他一见江白芷就立马低下了头。

二人沿着粥棚后面的一条窄巷进去,拐进了一处低矮的院落。

院门没锁,推开来,里面并排五六间大屋子。

屋内的情况一目了然,地上铺着一层草编垫子,垫子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有躺着、又坐着的。

江白芷走进去,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张脸。

屋内的众人看到江白芷身后的陆鸣渊,衣着不凡,身量高大,高眉深目,纷纷害怕地缩着身子。

江白芷蹲下身,柔声问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孩儿:“你是何时来到这里的啊?和爹娘一起来的吗?”

小女孩儿并不答话,只是蜷缩着身子。

陆鸣渊见状,眉头一皱,正要上前,江白芷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摇摇头。

“没必要为难他们,我们去其他房间看看。”

两人看遍了几间屋子,每间屋子都挤得满满当当,可江白芷却没有见到那位她救治的怀孕女子。

陆鸣渊叫过来一个狱卒,问道:“所有灾民都在这院子里了?”

那门卒虽不知眼前人的身份,但知晓是都城来的大人,忙挺直了腰,回道:“是!大人!所有的灾民都安置在此处,一个不少。郡守吩咐了,除了一日两顿粥的时间,由人看管着去领粥,其余时间都不能出去。”

陆鸣渊没再多问,摆摆手让那名门卒走了。

江白芷看着院落里的人群,低眉不解道:“一个怀着身孕已经七八个月的女子,会去哪里?就算他们把同去洛城上告的那几人一样不听话不配合的人,押送到了其它地方关了起来,这位女子念着自己腹中的孩子,也不会非要负隅顽抗吧,况且她丈夫都这里。”

陆鸣渊看江白芷还在皱眉思索着,心底已经有了一个猜想,却不愿让江白芷知道,只是拍了拍她的头说道:“别想了,明天我们的人就到了,我会派人搜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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